?十一年前的瀘川市，一片烏煙瘴氣。

    秦振邦調(diào)任瀘川市市委書記,第一個任務(wù)便是成立專案組,將橫行于瀘川各個角落的黑社會組織逐一擊破,同時整頓一眾政府官員,公安局、交通局、司法局等等,多人雙規(guī)落馬。

    秦振邦雷厲風(fēng)行,瀘川市人心惶惶。

    只是他觸怒了一干利益鏈條,最后落得一敗涂地。

    蔣拿慢慢地關(guān)閉電腦,僵硬有力的手指摁壓在上面,銀色的金屬殼仿佛微微凹陷。

    暮色深深,細(xì)雨飄飄揚(yáng)揚(yáng)，悄無聲息,從中午天陰之后，便格外的壓抑。蔣拿點(diǎn)起一根煙，弓著背坐在床沿，煙灰簌簌地往下落，有些沾到了床單上，火星一閃即逝，留下一道灰灰的印跡。

    煙霧繚繞中他仿佛回到了最后一次見秦振邦時的艷陽天，高考結(jié)束，他前往部隊(duì)，秦振邦難得抽空與他吃了一頓飯，最后的告別宴，父子倆平平淡淡，甚為客氣。

    蔣拿自嘲一笑，手機(jī)鈴聲響起，他扔掉煙蒂，接通時嗓子里似乎仍冒著一股煙，喉嚨有些沙啞。

    “說！”

    許周為焦急道：“拿哥，姚岸不見了，她說要去超市買點(diǎn)東西回家，結(jié)果我等了半天，進(jìn)超市找她，到處看不到人。這里有道后門，后面就是小河公園，我找了一圈還是沒見到人！”

    蔣拿一瞬血液凍結(jié)，冰似石塊，他立刻撂斷電話，重新?lián)芴?，狠狠壓抑住森然的怒氣：“說，你是不是找過姚岸？”

    那頭的李婭頓了頓，才說：“非常抱歉，出于工作的保密性，我什么都不能回答?！?br/>
    蔣拿冷笑道：“看來，你剛才把我叫出去，是方便姚岸離開？李婭，你要不要試試我的手段？”

    李婭低聲道：“我們的工作都有精心稠密的計(jì)劃，這件案子也是你多年的心愿，我希望你不要意氣用事，我們會保護(hù)每一個人的安全。”

    蔣拿咬牙切齒：“你知不知道，姚岸有毒癮！”

    李婭靜默片刻，不帶一絲情緒道：“我只希望你能夠相信政府，相信我們大家，另外的事情無可奉告?！闭f罷，她又突然換了語氣，“現(xiàn)在我可以用私人的身份告訴你，姚岸再三保證，她能抗住，我們會實(shí)時監(jiān)控，一旦情況有變，會立刻讓她離開，保證絕對不會損害她的利益，希望你相信我，也能相信她！”

    蔣拿猛得摔掉手機(jī)，再聽不進(jìn)一個字，他焦躁不安的來回踱步，頓了頓，又馬上撿起手機(jī)，一邊撥打姚岸的電話，一邊拿上車鑰匙往外跑。

    許周為開著車滿大街找姚岸，又想去姚岸家中打探，只是他沒有理由直接上門，想了想，他便直接找到房東，讓房東尋借口去一探究竟。

    彼時姚岸正站在新小區(qū)的某棟樓外，抬頭見到窗戶里漆黑一片，她徘徊一陣，干脆蹲到了墻角邊。

    綿綿細(xì)雨落個不停，草坪上又濕又泥濘，姚岸剛踩一腳，鞋面便沾了一抹綠棕色，她不由想起有一回蔣拿蹲下來替她擦腳，這般粗魯?shù)拇竽腥耍瑓s小心翼翼的捧著她的腳，都不敢用力，姚岸笑了笑，涼颼颼的雨水被阻隔在外，溫暖攏在身上。

    天色越來越沉，路燈昏暗，零星幾盞并不能充足照明。姚岸搓了搓胳膊，腿已蹲得麻木，她沒有手表，也不敢打開手機(jī)看時間，她看著前面的居民樓里一盞盞燈齊齊點(diǎn)亮，估算現(xiàn)在不過才七八點(diǎn)，也不知沈綸何時回來。

    熟悉的嚙咬感以極為緩慢微弱的速度擴(kuò)散，姚岸輕輕哼歌，曲調(diào)舒緩，在雨夜中猶能讓人靜心。哼了一會兒，她愈發(fā)覺得冷了，也許是衣服太過單薄，她擤了擤鼻子，晃晃腦袋讓自己保持清醒，可嚙咬感也愈發(fā)清晰。

    孤零零一個人時，她才明白她有多脆弱，無助害怕以及對某種東西的渴望，隨時都可能擊垮她。姚岸霍然起身，沿著墻邊來回走動，時不時的拍打腦袋，想要驅(qū)趕這種威脅，可仿佛是在做無用功，她越來越難受。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燈光大亮，車子停佇片刻，又慢慢倒退離開，刺眼的燈光漸漸消弱，有人撐著傘，慢悠悠地走在青磚小道上。

    沈綸看向**的姚岸，怔了怔，將傘舉過她的頭頂，一聲不響的等她開口。

    姚岸仰起頭，眸中噙淚，一層水霧覆在上面，在雨夜下尤為清亮。她顫了顫唇，低低道：“幫我?！?br/>
    沈綸蹙了蹙眉，輸入防盜門的密碼，在前領(lǐng)路。

    樓道門闔上的那一剎那，一輛吉普車“嗖”地擦過草坪駛來，車燈的光束穿過細(xì)雨，直直照在姚岸側(cè)身，下一秒樓道外空空蕩蕩，再無一絲生氣。

    蔣拿怔怔的盯著前方，擺在儀表臺上的手機(jī)正在通話中，李婭語重心長道：“最多幾天時間，姚岸向你保證，她并不笨，不會傻乎乎的讓自己出事，她會見機(jī)行事的，蔣楠，她是個好姑娘，她愛你，她也知道你愛你的父親?！?br/>
    蔣拿一字一句，狠厲道：“我——不——需——要！”

    李婭撂下最后一句話：“這是她的自由，你可以當(dāng)做與你無關(guān)，也請相信她的能力，只要把信交給沈綸，她就完成任務(wù)了！”

    蔣拿不知有沒有聽進(jìn)去，手機(jī)屏幕暗了下來，他將車燈熄滅，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

    姚岸隨沈綸進(jìn)屋，抱著胳膊瑟瑟發(fā)抖，長發(fā)上沾了一層水珠，濕漉漉的貼著臉頰。

    沈綸打開暖氣，又取來一塊毛巾遞給姚岸，姚岸接過毛巾隨意擦了兩下，聽沈綸問道：“毒癮發(fā)作了？”

    姚岸抿了抿唇，克制著欲|望：“沒有?！?br/>
    沈綸勾了勾唇，走近她問：“那你來找我有什么事？”

    姚岸抬眸看他，從包里掏出一張信紙，低聲道：“到底是不是你帶走了徐老師？”

    沈綸擰眉不語，姚岸繼續(xù)說：“之前在廣州的時候，我跟徐老師見過一面，今天才發(fā)現(xiàn)她把這封信夾在了我這個包的夾層里，她原本打算出國了，可結(jié)果……”

    沈綸一把奪過信紙，低頭閱覽，信上的內(nèi)容是讓姚岸小心沈綸，還提到了濱州老家的宅子，希望姚岸能抽空替她照看，落款處卻沒有署名。

    姚岸又說：“我一看筆跡，就肯定是徐老師，她的筆跡我會模仿，所以我知道是她。”

    沈綸聞言，立時抬了頭，姚岸自顧自道：“我想我并不完全清楚你跟徐老師之間的事情，但假如是你帶走了她，希望你能讓我跟她見一面，她年紀(jì)大了，身體一直都不好?！闭f著說著，姚岸又擤了擤鼻子，難受的有些語無倫次，“就見一下，我把她當(dāng)成媽媽一樣，我想找到她?！?br/>
    姚岸淌了淚，捂住臉蹲下來：“我不想吸毒，我真的不想，徐老師已經(jīng)把毒癮戒了，她一定能幫我……”

    沈綸不置一詞，靜靜俯視姚岸，哭咽的聲音比上次愈發(fā)可憐痛苦，似乎精神已崩至極限，飽受折磨難以忍受。

    半響他才蹲下來，猶豫著伸出手，輕輕的覆在了姚岸頭頂，低聲道：“她沒有事，很安全，我讓你跟她見面?！?br/>
    姚岸一怔，猛地抬頭，眼紅鼻腫楚楚可憐，她淚眼朦朧的呢喃：“真的？”

    沈綸點(diǎn)點(diǎn)頭，又不緊不慢道：“不過有條件。”

    “什么？”

    沈綸勾了勾唇，并不答話，他將姚岸扶到沙發(fā)邊，轉(zhuǎn)身去廚房倒來一杯溫水，問道：“你這幾天沒上班，去了哪兒？”

    姚岸抿了抿唇，捂著杯子回答：“在外面?！?br/>
    沈綸坐到她身邊，挑起一撮濕發(fā)，輕輕搓了搓，慢慢道：“留在我這里?！?br/>
    姚岸一怔，偏過頭看他，沈綸專注的擺弄那搓頭發(fā)，說道：“留在我這里，兩周后我?guī)闳ヒ娦煊?，就是這個條件?！?br/>
    玻璃窗上掛著一層密密麻麻的水珠，時而消匿，時而聚集，時鐘一刻一刻游走，慢得仿佛能看到在一秒的間隔里，聽到呼吸從鼻尖緩緩淌出，停滯不前的聲音。

    吉普車內(nèi)滿是煙霧，蔣拿被煙熏得眼痛，他微微眨了眨，再抬眼，就見樓上的燈熄滅了。

    有人突然敲了敲車窗，蔣拿慢吞吞的轉(zhuǎn)頭，正見許周為怒氣沖沖，“我就知道肯定是跑來了這里，拿哥，我現(xiàn)在就上去把姚岸帶下來！”

    蔣拿扔開煙蒂，立刻推開車門，二話不說就跑到樓道門口，狠狠的用力踢鐵門，鐵門砰砰作響，不一會兒就驚動了一樓的單元，住客罵罵嚷嚷的開門出來，剛喊了一句，就被蔣拿狠狠推開，許周為也一道跑了上去，那住客忙不迭的跟在后面叫喚，一路追到了樓層。

    蔣拿重重踹門，喊道：“姚岸，你給我出來！”

    他連喊數(shù)聲，額上青筋直凸，聲控的樓道燈遲遲不滅，不一會兒便見有人出來開門，沈綸悠悠的叫了一聲“蔣總”。

    那住客看出是感情糾紛，不想惹是生非，又悻悻的跑下了樓。

    蔣拿用力推開他，直接沖進(jìn)屋內(nèi)：“姚岸，出來！”

    沈綸伸手阻攔：“她累了，已經(jīng)睡下了?！?br/>
    蔣拿怒不可遏，猛地?fù)]來一拳，卻不想沈綸微一側(cè)身便躲開了。大門未關(guān)，對門的住戶聞聲打開門，見到里頭的情景有些不妙，忙不迭的打電話通知保安。

    蔣拿一把拽住沈綸的衣領(lǐng)，又重重?fù)]去一拳，這一下沈綸來不及躲閃，面上實(shí)實(shí)在在的中了一拳，突聽一道喝止聲傳來：“蔣拿！”

    蔣拿一怔，立刻甩開沈綸，朝姚岸跑去。

    姚岸面色蒼白，甚是虛弱，聲音卻聚滿了怒氣：“你給我滾！”

    她邊喊邊將蔣拿往門外推，卻猶如蚍蜉撼樹，推不動這塊石頭半分，蔣拿面色鐵青，拽住她的手腕便往門口扯，沈綸上前攔截，卻被蔣拿高吼一聲踹得遠(yuǎn)遠(yuǎn)的，這一幕正巧被上樓來的保安瞧見，幾名保安忙沖進(jìn)來，圍在蔣拿身邊讓他放人。

    姚岸也將他又推又趕，就是不愿隨他離去。

    蔣拿一聲不吭，只執(zhí)拗得盯著姚岸，洶洶的戾氣震懾的旁人不敢近前，姚岸淚水漣漣，有氣無力道：“我求求你了，你走吧，我們就這樣好不好？”

    蔣拿雙目爆紅，將姚岸的手腕捏得緊緊的，眼里仿佛瞧不見她的痛楚，半響他才緩緩松開手，保安已經(jīng)打電話報(bào)警，蔣拿嗤笑一聲，卻低低道：“我等你回來！”

    屋內(nèi)終于安靜下來，樓道里無聲無息，大門隨風(fēng)緩緩闔上，姚岸仍呆呆的立在原地。

    沈綸從冰箱里取出冰塊，敷了敷臉上的傷口，又問道：“怎么不跟他走？”

    姚岸沒有回答，許久才悠悠開口：“我不想他看到我這樣?！?br/>
    沈綸勾了勾唇，眸中卻無一絲笑意，他走近姚岸，撫了撫她已干的長發(fā)，聲音低沉如淵：“你就這么愛他？”不待姚岸回答，他轉(zhuǎn)身就回了臥室，不再管她。

    那頭保安將蔣拿二人一路“送”到了小區(qū)外的馬路上，許周為罵罵咧咧，氣急敗壞，直說要給沈綸一個教訓(xùn)。

    蔣拿不言不語，將吉普車飚到極限，許周為握著扶手，也不敢說自己的車子就停在小區(qū)外頭。

    片刻到達(dá)貨運(yùn)公司，蔣拿甩上車門就走，許周為恨恨地踢了踢車子，煩躁得往小樓走去。

    蔣拿打開吊燈，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字條，手上不由自主的微微發(fā)顫，字條上的字跡筆力鋒勁：

    最多兩周，我恨你！

    蔣拿倏地一笑，眼淚奪眶而出。

    姚岸在陌生的臥室里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時刻都警惕地盯著臥室門，李婭發(fā)來最后一條短信，告知姚岸她們的具體位置，就在對面樓的屋子，她們時刻監(jiān)視著這里，姚岸稍稍安心。

    只是螞蟻噬咬的感覺總?cè)綦[若現(xiàn)，姚岸深深呼吸，仍是無法入睡。沈綸突然敲門，低聲道：“茶葉盒我放在門口，有需要自己拿?！?br/>
    姚岸一愣，半響不再聽見動靜，她繼續(xù)躺了片刻，四肢仿佛漸漸抽離。

    姚岸猛地掀被起身，往門口跑去，拿起茶葉盒關(guān)上門，從里面取出一粒晶體，又摸黑拿起一件擺設(shè)，學(xué)著沈綸的動作將它敲成粉末，蘸起一抹含進(jìn)嘴里，她終于躺回了床上。

    沈綸坐在隔壁的書桌前，電腦上的監(jiān)控里漆黑一片，卻也能拍清那一連串的動作，他輕輕叩著桌子，面色沉沉，不喜不怒。

    暗夜幽幽，似乎總也等不到黎明，姚岸悶在被中，碾了碾手上的粉末，想起臨行前李婭的種種叮囑，她心跳如鼓。

    姚岸離開了貨運(yùn)公司，消息傳至兄弟們的耳中，是在第二日的中午。

    辦公樓的大廳里，滿地?zé)熁?，門一開，煙灰便被風(fēng)卷席亂舞，一室都是嗆人刺鼻的氣味。手下放下飯菜，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找到兄弟們憤憤不平，誓要將沈綸收拾得跪地求饒，又讓許周為吱個聲兒。

    許周為“呸”了一聲，猛地灌了一口酒，面紅耳赤的不言不語。

    姚岸醒來后便將茶葉罐頭狠狠地扔進(jìn)了抽屜里，整個人都精神不佳，她對著洗手間的鏡子照了照，往臉上澆了一些水，又重重拍打幾下，面色終于稍稍紅潤。

    走到屋外，正見沈綸坐在餐桌上看報(bào)紙，清茶裊裊的騰著熱氣，午時的太陽嬌嬌弱弱，溫度頗低。

    沈綸頭也不抬，將手邊一個瓶子往前推了一下，漫不經(jīng)心道：“這個是美沙酮，以后來癮頭了，就喝一小口?！?br/>
    姚岸瞟了一眼，瓶子里的液體與蔣拿給她的那種一樣渾濁，她愣了愣，輕輕的應(yīng)了一聲。

    沈綸讓她坐下吃飯，見姚岸舉起筷子了，他才開口：“既然不想蔣拿看到你這樣，你就慢慢戒毒。你需要什么只管開口，我可以給你提供一切?！?br/>
    姚岸點(diǎn)點(diǎn)頭，低聲道：“我想盡快見到徐老師?！?br/>
    沈綸含笑道：“如果我說，我想你跟蔣拿徹底分手，你才能見到徐英，你會怎么樣？”

    姚岸一怔，捏著筷子一聲不吭，沈綸笑了笑，又低頭看報(bào)紙，不緊不慢道：“我喜歡你，你可以考慮一下，我也許不是善民，他也絕對不是好人，我至少能讓你過得平平安安，不會染上這種東西?！?br/>
    姚岸塞了一口飯，垂頭低語：“不是他讓我染上的?！?br/>
    沈綸動作一滯，扔開報(bào)紙起身，往房間走去，經(jīng)過姚岸身邊時，他又頓了頓，輕輕握了握她擺在桌上的左手，低聲道：“手機(jī)給我，這段時間就乖乖呆在這兒。”

    姚岸抽出手，蹙眉仰頭：“你要我呆在這里做什么？”

    沈綸一笑：“到時候告訴你?！?br/>
    姚岸住在沈綸家中，不上班也不回家，她之前對姚母撒謊，出差時間并不靠準(zhǔn)，只時不時的打電話回家報(bào)平安，如今沈綸繳了姚岸的手機(jī)，姚岸擔(dān)憂道：“我爸媽會擔(dān)心的?！?br/>
    沈綸便說每日定時讓她打電話回家報(bào)平安，姚岸無可奈何。

    下午沈綸終于進(jìn)入正題，取來一疊紙遞給姚岸，讓她模仿徐英的筆跡，按照紙上的內(nèi)容書寫。

    姚岸翻了翻每張內(nèi)容不一的紙，上面均是一串串的地名，地點(diǎn)在南江市。她不解道：“你要我模仿徐老師的筆跡做什么？”

    沈綸說道：“自然有用，你照寫吧，也許用不了兩周，我就能讓你跟徐英見面?！?br/>
    姚岸遲疑不動，反復(fù)看看沈綸，又看看紙，沈綸一笑：“你先試試吧，我也見過徐英的筆跡，也不知道你模仿得像不像。”

    姚岸只好坐下，每一個地名都寫在不同的信紙上。

    因是模仿，她的動作并不快，卻也極其利落，下筆起承不猶豫不拖沓，邊寫邊說：“以前徐老師有一陣身體很差，我就每天幫她批改作業(yè)和試卷，很多手寫的批注我就照著她的字模仿，同學(xué)都沒察覺到是我寫的。”她不知不覺眼眶微紅，每每思及徐英，她總有數(shù)不盡的擔(dān)憂和莫名的恨惱。

    沈綸拿起一張信紙，看了一眼后笑道：“真的分不出來?！?br/>
    總共有五十多個地名，南江市大大小小的城區(qū)和小鎮(zhèn)都列入其中，姚岸邊寫邊記，速度漸漸放慢。

    沈綸看了看她的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姚岸倒抽了一口氣。

    細(xì)小的腕子上青紫一片，昨晚蔣拿掐得有些失控，如今指印都隱約可見，沈綸面色一沉，睨向姚岸：“我先給你上點(diǎn)兒藥?！?br/>
    姚岸本想拒絕，沈綸已從立柜的抽屜里取出藥箱，托起姚岸的手腕，小心翼翼的涂抹藥膏。

    藥膏清清涼涼，入肌后極為舒適，姚岸斜眼瞟向紙張，默背地址，沈綸動作柔緩，低聲道：“其實(shí)你究竟喜歡蔣拿什么地方？”

    姚岸一愣：“不知道。”

    沈綸笑了笑，放下她的手，將藥膏遞給她：“當(dāng)一個人，自己都模糊不清的時候，又怎么能肯定的說出喜歡的話？”

    姚岸蹙眉不語，重新拿筆書寫，兩人安安靜靜的不再開口，只有落筆時偶爾發(fā)出一些沙沙聲。

    片刻終于將五十幾張信紙寫完，抬頭和落款按照沈綸的要求，均模仿徐英的口吻。

    沈綸稍稍整理了一下，便帶著姚岸出門，往附近的酒樓駛?cè)?，點(diǎn)了一桌頗合姚岸口味的清爽菜肴。

    飯后兩人回到公寓，司機(jī)已按照吩咐，買來了幾袋換洗衣物，姚岸變扭的去浴室洗漱，又穿戴得整整齊齊的回到客廳。

    司機(jī)在沈綸的書房，領(lǐng)了一張信紙塞進(jìn)口袋，又猶豫道：“沈老板，姚小姐住在你這里，會不會不太安全？”沈綸淡淡道：“她一個小丫頭，能做什么?！?br/>
    司機(jī)說道：“也不是這個意思，你這么多年都是一個人，女人在身邊總是不太方便?！?br/>
    沈綸瞟了他一眼，說道：“可我難得對一個女人有興趣，試一試也無妨。”

    司機(jī)點(diǎn)點(diǎn)頭，又突然想起什么，說道：“對了，蔣老板那里雖然沒說什么，運(yùn)輸也照樣跑，但出了現(xiàn)在這種事情，把貨托給他，總是不太放心?！?br/>
    沈綸蹙了蹙眉，低低道：“我本來可以控制他的?！?br/>
    司機(jī)不解，沈綸說道：“就像控制徐英那樣，可惜……”可惜誤打誤撞，害得姚岸受累。

    司機(jī)恍然大悟：“難怪，我打聽到的消息明明是黑老大的手下使了點(diǎn)兒小絆子，結(jié)果卻偏偏出了這樣的事?！?br/>
    沈綸不再說話，揮手讓他出去了。

    姚岸等在客廳，許久才見沈綸出來，她上前討要手機(jī)，沈綸將手機(jī)遞給她，坐到了沙發(fā)上。

    姚母許久未見姚岸，難免想念，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又心疼漫游費(fèi)用，姚岸笑道：“沒事的，公司報(bào)銷?！彼谝δ缸⒁馍眢w，又讓她別整天出去擺攤，電話換到了姚燕瑾的手上，姚岸又細(xì)聲細(xì)語的與她聊天，聽她抱怨陶志的愚笨。

    沈綸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與家人說笑，眉眼間全是無憂無慮的純真，他想，二十二歲的小女生，就該是這幅模樣，賺錢養(yǎng)家，初初長成人，卻能在夜深人靜時與最親的人撒嬌，露出少有的嬌憨。

    熄燈回房，姚岸才終于松了一口氣，她不知該如何將消息傳遞出去，沈綸幾乎寸步不離。

    臥室朝南，正好能看到對面樓的客廳，黑壓壓的一片，也不知屋里究竟有沒有人。半夜姚岸起床去洗手間，匆匆回憶那五十多個地名，她不確定臥室里究竟有沒有監(jiān)控，以防萬一，她呆了十分鐘便出來了，統(tǒng)共只默寫出了二十幾個地名。

    第二日清晨她如法炮制，利用洗漱時間將地名全部默寫完，只等沈綸再次帶她出門。

    可沈綸卻派來了司機(jī)看著她，獨(dú)自離去了。

    姚岸微愣，食不知味的吃著早飯，司機(jī)坐在一旁看電視，偶爾與姚岸聊上一句。

    那頭沈綸驅(qū)車前往品汁，開到小區(qū)門口時，正見許周為撐著一輛車，罵罵咧咧的打電話：“老子就在這里停了兩天而已，他媽的誰給老子戳的輪胎，別被老子抓到！”

    沈綸鳴了鳴笛，探出車窗淡笑：“我送你一程？”

    許周為立刻怒瞪他，朝手機(jī)里喊了一聲“有事兒”，便撂下了電話。他正要沖沈綸嚷，沈綸立刻抬手阻止：“上車，我跟你說說姚岸的事情。”

    許周為一愣，摸不透沈綸打得算盤，猶豫幾秒，他便上了車。

    車子往郊區(qū)駛?cè)?，路邊的綠化帶整齊美觀，穿過“中雋歡迎你”的字樣，片刻便又經(jīng)過了一家溫泉山莊，沈綸說道：“這個縣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錢人其實(shí)到處都是，那家山莊的老板聽說資產(chǎn)上千萬，前一陣剛在士林買了一棟排屋?！?br/>
    許周為打斷他：“你跟我說這個干嗎，姚岸呢？”

    沈綸笑了笑：“感情的事情，每個人都有自由選擇的權(quán)利，姚岸也不例外?！?br/>
    許周為“呸”了一聲，又聽沈綸說：“姚岸可以跟蔣拿在一起，為什么就不能跟我在一起？小許，工作歸工作，女人歸女人，只有公私分明，我們才能做大事，賺大錢?！?br/>
    許周為懶得聽他廢話，“你到底想說什么？”

    沈綸說道：“姚岸長得漂亮，有學(xué)歷，性格又好，溫柔不嬌氣，蔣拿坐過牢，沒有學(xué)問，為人粗魯，姚岸如果跟他在一起，你不覺得可惜？如果姚岸能跟他好，這和跟你好有什么區(qū)別？”

    許周為聞言，怒道：“你他媽的什么意思！”

    沈綸勾了勾唇：“不管姚岸最后選擇誰，我都不認(rèn)為她最后會跟蔣拿這種人在一起，她值得更好的，只有能給她安穩(wěn)富裕生活的人，才配擁有她?！?br/>
    許周為張了張嘴，沒有說話，沈綸繼續(xù)道：“公事和私事我們分開談，在公事上，我們依然可以合作的很愉快，但蔣拿也許會公私不分，我不希望我的合作對象帶著負(fù)面情緒來工作?！彼戳艘谎墼S周為，說道，“聽說你也二十七歲了，這個年紀(jì)，你爸媽也該著急你的婚事了。你能夠打打殺殺多少年？現(xiàn)在貨運(yùn)公司也許是個安穩(wěn)的去處，可你做來做去，也只是一個小嘍啰而已，每個月拿幾千塊，一年下來也許有十萬，收入雖然不低，卻也不高，能娶到多漂亮的女人？像姚岸這樣的，你一輩子也娶不到?！?br/>
    許周為突然紅了臉，梗著脖子道：“老子還不稀罕姚岸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

    沈綸微微不悅，卻不動聲色道：“我單獨(dú)找你，是因?yàn)槲沂稚嫌幸慌洠苍S這兩天就要運(yùn)輸，數(shù)目比較大，能拿到的錢也很可觀，我希望找一個長期合作的對象?！?br/>
    許周為蹙了蹙眉，沈綸又道：“有了錢，才能要什么有什么，你現(xiàn)在處處被人壓，能撈到什么好處，以后萬一碰上自己喜歡的姑娘，要是被像蔣拿這樣的人看上了，你能爭取嗎？”

    許周為立刻道：“放屁，老子想要什么女人沒有！”頓了頓，他又問道，“什么要緊的貨你要找到我？”

    沈綸勾了勾唇：“一批質(zhì)檢不過關(guān)的飲料，我想繞一個圈，再重新出售，撈回點(diǎn)兒本錢?！?br/>
    許周為嗤了一聲：“就這點(diǎn)兒破事兒？”

    沈綸伸了幾根手指：“這個數(shù)?！?br/>
    許周為一愣，心底咋舌，沈綸說道：“我跟蔣拿也許會因?yàn)橐Π叮院蠖紱]法合作了，他不太管你們私底下接的運(yùn)輸生意，以后每一季可能都需要你幫忙，價錢可以再慢慢加?！?br/>
    許周為聽罷，不再說話，沈綸勾了勾唇，將方向盤轉(zhuǎn)了一個彎，按原路返回。

    那頭蔣拿喝得醉醺醺的醒來，抱著姚岸的枕頭親了兩口，夢里似乎是姚岸躺在他人懷中的情景，蔣拿冷哼一聲，姚岸爪子鋒利，一定不會被別人占便宜?？伤謸?dān)心姚岸的毒癮，想了想，他抓起手機(jī)撥打了醫(yī)生的電話，聲音仍是酒醉時的沙啞。

    醫(yī)生并不能給蔣拿百分百的保證，卻給了他足夠的信心：“我之前在橋心見過姚小姐，聽說是她的阿姨有毒癮，姚小姐對這個東西深惡痛絕，潛意識里就一直在抵制，我相信她的毅力足夠堅(jiān)強(qiáng)，她能夠不用藥物支撐這么多天，以后也一定可以?！?br/>
    蔣拿卻仍是有些不安，可如今他無能為力，只能配合姚岸的行動。

    傍晚時分，沈綸從品汁回到公寓，司機(jī)這才離去。

    姚岸悶悶不樂的坐在沙發(fā)上，前面是倒出一小杯的美沙酮。沈綸問道：“喝過了？”

    姚岸搖搖頭：“沒有難受到極限，我不喝?！?br/>
    沈綸一笑，進(jìn)廚房做了一些飯菜，讓姚岸過來吃飯。

    姚岸扒著飯碗說：“我明天想出去吃飯，你把我關(guān)在這里，很悶?！?br/>
    沈綸動作一頓，替她夾了些菜，“我沒有關(guān)你，我是在留你。”

    姚岸一怔，沈綸笑了笑，說道：“我想我們需要多點(diǎn)時間相處，現(xiàn)在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我們都知道彼此的秘密，我不認(rèn)為兩周后你會若無其事，不如我們就這樣在一起吧，你現(xiàn)在還想著蔣拿，我給你點(diǎn)時間，不急?！?br/>
    姚岸一時沒了胃口，垂著頭不再吭聲。

    她掰著指頭數(shù)時間，不過短短兩日，她已覺得度日如年，時針分針和秒針仿佛分開游走，被掰離成三瓣，每一瓣都將速度拖延到最慢，她被關(guān)在時間桎梏出的黑暗角落，連呼吸都焦灼疼痛。

    第三天姚岸終于有機(jī)會出門，夜里沈綸帶她去士林看煙火晚會。

    晚會場地位于湖泊景區(qū)，附近旅游開發(fā)極佳，不遠(yuǎn)處是茶園，一到時節(jié)便有旅客來此采茶。

    山下便是幾家茶莊，亭臺樓閣古色古香，晚會在距離茶莊較遠(yuǎn)的湖泊旁舉行，縣電視臺早早到來，做足準(zhǔn)備，有記者駐扎在茶莊，采訪那些茶客今晚來此的目的，許多人都是沖著煙火來的，縣文化節(jié)的活動層出不窮，這是繼大會堂晚會后的第二個活動。

    沈綸預(yù)定了三樓的包廂，站在窗前便能見到煙花盛放的震撼場面，包廂用薄薄的竹制屏風(fēng)隔斷，整個茶樓都透著一股靜謐的古韻。

    菜色仍舊清淡，許多都用茶葉烹制，幽香特別，引人食指大動，姚岸慢悠悠的吃了幾口，沈綸靜靜地看著她，時不時的替她斟一杯茶。

    煙花絢爛，半邊天空被點(diǎn)亮，樓下漸漸嘈雜，茶客們按耐不住，紛紛交頭接耳，贊嘆縣鎮(zhèn)府的大手筆。

    沈綸將姚岸拉去窗前，指著圖案別致的煙火說：“偶爾看看這個，放松一下心情。像不像過年？小時候?yàn)I州市沒有禁煙花爆竹，過年的時候都能看到這些熱鬧，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很多年沒看到過了，你們縣里沒有禁這種——”他轉(zhuǎn)頭看向姚岸，“過年的時候，我給你放煙花？”

    姚岸捏著窗棱不語，煙火將她的五官印在了紅黃藍(lán)綠下，影影綽綽的能看到長睫輕扇。許是室內(nèi)溫暖，她的耳朵有些紅，那抹粉色勝過鍍金的驕陽，朝氣逼人。

    沈綸情不自禁的從背后伸出手來，將姚岸圈在了窗前，姚岸一顫，耳邊是灼熱的陌生氣息，天空燃起一道雨幕，艷色紛紛揚(yáng)揚(yáng)灑落，就像從云中掙出的綿綿細(xì)雨，樓下傳來陣陣歡呼。沈綸低低道：“姚姚，我喜歡你。”

    姚岸面紅耳赤地推開他，回到座位拿起茶杯灌了兩口，沈綸低低一笑。

    食至一半，姚岸想要去洗手間，沈綸點(diǎn)點(diǎn)頭，繼續(xù)欣賞煙花。

    姚岸匆匆往洗手間走去，一路都不見人影，洗手間里也是空空蕩蕩。她奇怪的四處打量，走進(jìn)隔間解手，出來時正見一個陌生女人在對鏡補(bǔ)妝，她邊涂唇彩邊念出“李婭”的名字，姚岸忙將紙條交給她，小聲道：“總共五十多個地名?！?br/>
    陌生女人點(diǎn)點(diǎn)頭，將紙條塞進(jìn)了化妝包。

    焰火晚會直到凌晨才結(jié)束，姚岸坐在回去的車上，一臉疲憊。沈綸見她合了眼，便讓司機(jī)將暖氣調(diào)高一些，到達(dá)小區(qū)樓下，沈綸不忍吵醒姚岸，誰知姚岸自己睜了眼，打著哈欠下了車，沈綸見她睡眼惺忪，不由笑了笑。

    十一年前的瀘川市，一片烏煙瘴氣。

    秦振邦調(diào)任瀘川市市委書記,第一個任務(wù)便是成立專案組,將橫行于瀘川各個角落的黑社會組織逐一擊破,同時整頓一眾政府官員,公安局、交通局、司法局等等,多人雙規(guī)落馬。

    秦振邦雷厲風(fēng)行,瀘川市人心惶惶。

    只是他觸怒了一干利益鏈條,最后落得一敗涂地。

    蔣拿慢慢地關(guān)閉電腦,僵硬有力的手指摁壓在上面,銀色的金屬殼仿佛微微凹陷。

    暮色深深,細(xì)雨飄飄揚(yáng)揚(yáng)，悄無聲息,從中午天陰之后，便格外的壓抑。蔣拿點(diǎn)起一根煙，弓著背坐在床沿，煙灰簌簌地往下落，有些沾到了床單上，火星一閃即逝，留下一道灰灰的印跡。

    煙霧繚繞中他仿佛回到了最后一次見秦振邦時的艷陽天，高考結(jié)束，他前往部隊(duì)，秦振邦難得抽空與他吃了一頓飯，最后的告別宴，父子倆平平淡淡，甚為客氣。

    蔣拿自嘲一笑，手機(jī)鈴聲響起，他扔掉煙蒂，接通時嗓子里似乎仍冒著一股煙，喉嚨有些沙啞。

    “說！”

    許周為焦急道：“拿哥，姚岸不見了，她說要去超市買點(diǎn)東西回家，結(jié)果我等了半天，進(jìn)超市找她，到處看不到人。這里有道后門，后面就是小河公園，我找了一圈還是沒見到人！”

    蔣拿一瞬血液凍結(jié)，冰似石塊，他立刻撂斷電話，重新?lián)芴枺莺輭阂肿∩坏呐瓪猓骸罢f，你是不是找過姚岸？”

    那頭的李婭頓了頓，才說：“非常抱歉，出于工作的保密性，我什么都不能回答。”

    蔣拿冷笑道：“看來，你剛才把我叫出去，是方便姚岸離開？李婭，你要不要試試我的手段？”

    李婭低聲道：“我們的工作都有精心稠密的計(jì)劃，這件案子也是你多年的心愿，我希望你不要意氣用事，我們會保護(hù)每一個人的安全。”

    蔣拿咬牙切齒：“你知不知道，姚岸有毒癮！”

    李婭靜默片刻，不帶一絲情緒道：“我只希望你能夠相信政府，相信我們大家，另外的事情無可奉告?！闭f罷，她又突然換了語氣，“現(xiàn)在我可以用私人的身份告訴你，姚岸再三保證，她能抗住，我們會實(shí)時監(jiān)控，一旦情況有變，會立刻讓她離開，保證絕對不會損害她的利益，希望你相信我，也能相信她！”

    蔣拿猛得摔掉手機(jī)，再聽不進(jìn)一個字，他焦躁不安的來回踱步，頓了頓，又馬上撿起手機(jī)，一邊撥打姚岸的電話，一邊拿上車鑰匙往外跑。

    許周為開著車滿大街找姚岸，又想去姚岸家中打探，只是他沒有理由直接上門，想了想，他便直接找到房東，讓房東尋借口去一探究竟。

    彼時姚岸正站在新小區(qū)的某棟樓外，抬頭見到窗戶里漆黑一片，她徘徊一陣，干脆蹲到了墻角邊。

    綿綿細(xì)雨落個不停，草坪上又濕又泥濘，姚岸剛踩一腳，鞋面便沾了一抹綠棕色，她不由想起有一回蔣拿蹲下來替她擦腳，這般粗魯?shù)拇竽腥?，卻小心翼翼的捧著她的腳，都不敢用力，姚岸笑了笑，涼颼颼的雨水被阻隔在外，溫暖攏在身上。

    天色越來越沉，路燈昏暗，零星幾盞并不能充足照明。姚岸搓了搓胳膊，腿已蹲得麻木，她沒有手表，也不敢打開手機(jī)看時間，她看著前面的居民樓里一盞盞燈齊齊點(diǎn)亮，估算現(xiàn)在不過才七八點(diǎn)，也不知沈綸何時回來。

    熟悉的嚙咬感以極為緩慢微弱的速度擴(kuò)散，姚岸輕輕哼歌，曲調(diào)舒緩，在雨夜中猶能讓人靜心。哼了一會兒，她愈發(fā)覺得冷了，也許是衣服太過單薄，她擤了擤鼻子，晃晃腦袋讓自己保持清醒，可嚙咬感也愈發(fā)清晰。

    孤零零一個人時，她才明白她有多脆弱，無助害怕以及對某種東西的渴望，隨時都可能擊垮她。姚岸霍然起身，沿著墻邊來回走動，時不時的拍打腦袋，想要驅(qū)趕這種威脅，可仿佛是在做無用功，她越來越難受。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燈光大亮，車子停佇片刻，又慢慢倒退離開，刺眼的燈光漸漸消弱，有人撐著傘，慢悠悠地走在青磚小道上。

    沈綸看向**的姚岸，怔了怔，將傘舉過她的頭頂，一聲不響的等她開口。

    姚岸仰起頭，眸中噙淚，一層水霧覆在上面，在雨夜下尤為清亮。她顫了顫唇，低低道：“幫我。”

    沈綸蹙了蹙眉，輸入防盜門的密碼，在前領(lǐng)路。

    樓道門闔上的那一剎那，一輛吉普車“嗖”地擦過草坪駛來，車燈的光束穿過細(xì)雨，直直照在姚岸側(cè)身，下一秒樓道外空空蕩蕩，再無一絲生氣。

    蔣拿怔怔的盯著前方，擺在儀表臺上的手機(jī)正在通話中，李婭語重心長道：“最多幾天時間，姚岸向你保證，她并不笨，不會傻乎乎的讓自己出事，她會見機(jī)行事的，蔣楠，她是個好姑娘，她愛你，她也知道你愛你的父親?！?br/>
    蔣拿一字一句，狠厲道：“我——不——需——要！”

    李婭撂下最后一句話：“這是她的自由，你可以當(dāng)做與你無關(guān)，也請相信她的能力，只要把信交給沈綸，她就完成任務(wù)了！”

    蔣拿不知有沒有聽進(jìn)去，手機(jī)屏幕暗了下來，他將車燈熄滅，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

    姚岸隨沈綸進(jìn)屋，抱著胳膊瑟瑟發(fā)抖，長發(fā)上沾了一層水珠，濕漉漉的貼著臉頰。

    沈綸打開暖氣，又取來一塊毛巾遞給姚岸，姚岸接過毛巾隨意擦了兩下，聽沈綸問道：“毒癮發(fā)作了？”

    姚岸抿了抿唇，克制著欲|望：“沒有?！?br/>
    沈綸勾了勾唇，走近她問：“那你來找我有什么事？”

    姚岸抬眸看他，從包里掏出一張信紙，低聲道：“到底是不是你帶走了徐老師？”

    沈綸擰眉不語，姚岸繼續(xù)說：“之前在廣州的時候，我跟徐老師見過一面，今天才發(fā)現(xiàn)她把這封信夾在了我這個包的夾層里，她原本打算出國了，可結(jié)果……”

    沈綸一把奪過信紙，低頭閱覽，信上的內(nèi)容是讓姚岸小心沈綸，還提到了濱州老家的宅子，希望姚岸能抽空替她照看，落款處卻沒有署名。

    姚岸又說：“我一看筆跡，就肯定是徐老師，她的筆跡我會模仿，所以我知道是她?！?br/>
    沈綸聞言，立時抬了頭，姚岸自顧自道：“我想我并不完全清楚你跟徐老師之間的事情，但假如是你帶走了她，希望你能讓我跟她見一面，她年紀(jì)大了，身體一直都不好?！闭f著說著，姚岸又擤了擤鼻子，難受的有些語無倫次，“就見一下，我把她當(dāng)成媽媽一樣，我想找到她?！?br/>
    姚岸淌了淚，捂住臉蹲下來：“我不想吸毒，我真的不想，徐老師已經(jīng)把毒癮戒了，她一定能幫我……”

    沈綸不置一詞，靜靜俯視姚岸，哭咽的聲音比上次愈發(fā)可憐痛苦，似乎精神已崩至極限，飽受折磨難以忍受。

    半響他才蹲下來，猶豫著伸出手，輕輕的覆在了姚岸頭頂，低聲道：“她沒有事，很安全，我讓你跟她見面?！?br/>
    姚岸一怔，猛地抬頭，眼紅鼻腫楚楚可憐，她淚眼朦朧的呢喃：“真的？”

    沈綸點(diǎn)點(diǎn)頭，又不緊不慢道：“不過有條件?！?br/>
    “什么？”

    沈綸勾了勾唇，并不答話，他將姚岸扶到沙發(fā)邊，轉(zhuǎn)身去廚房倒來一杯溫水，問道：“你這幾天沒上班，去了哪兒？”

    姚岸抿了抿唇，捂著杯子回答：“在外面?！?br/>
    沈綸坐到她身邊，挑起一撮濕發(fā)，輕輕搓了搓，慢慢道：“留在我這里?！?br/>
    姚岸一怔，偏過頭看他，沈綸專注的擺弄那搓頭發(fā)，說道：“留在我這里，兩周后我?guī)闳ヒ娦煊?，就是這個條件?！?br/>
    玻璃窗上掛著一層密密麻麻的水珠，時而消匿，時而聚集，時鐘一刻一刻游走，慢得仿佛能看到在一秒的間隔里，聽到呼吸從鼻尖緩緩淌出，停滯不前的聲音。

    吉普車內(nèi)滿是煙霧，蔣拿被煙熏得眼痛，他微微眨了眨，再抬眼，就見樓上的燈熄滅了。

    有人突然敲了敲車窗，蔣拿慢吞吞的轉(zhuǎn)頭，正見許周為怒氣沖沖，“我就知道肯定是跑來了這里，拿哥，我現(xiàn)在就上去把姚岸帶下來！”

    蔣拿扔開煙蒂，立刻推開車門，二話不說就跑到樓道門口，狠狠的用力踢鐵門，鐵門砰砰作響，不一會兒就驚動了一樓的單元，住客罵罵嚷嚷的開門出來，剛喊了一句，就被蔣拿狠狠推開，許周為也一道跑了上去，那住客忙不迭的跟在后面叫喚，一路追到了樓層。

    蔣拿重重踹門，喊道：“姚岸，你給我出來！”

    他連喊數(shù)聲，額上青筋直凸，聲控的樓道燈遲遲不滅，不一會兒便見有人出來開門，沈綸悠悠的叫了一聲“蔣總”。

    那住客看出是感情糾紛，不想惹是生非，又悻悻的跑下了樓。

    蔣拿用力推開他，直接沖進(jìn)屋內(nèi)：“姚岸，出來！”

    沈綸伸手阻攔：“她累了，已經(jīng)睡下了?！?br/>
    蔣拿怒不可遏，猛地?fù)]來一拳，卻不想沈綸微一側(cè)身便躲開了。大門未關(guān)，對門的住戶聞聲打開門，見到里頭的情景有些不妙，忙不迭的打電話通知保安。

    蔣拿一把拽住沈綸的衣領(lǐng)，又重重?fù)]去一拳，這一下沈綸來不及躲閃，面上實(shí)實(shí)在在的中了一拳，突聽一道喝止聲傳來：“蔣拿！”

    蔣拿一怔，立刻甩開沈綸，朝姚岸跑去。

    姚岸面色蒼白，甚是虛弱，聲音卻聚滿了怒氣：“你給我滾！”

    她邊喊邊將蔣拿往門外推，卻猶如蚍蜉撼樹，推不動這塊石頭半分，蔣拿面色鐵青，拽住她的手腕便往門口扯，沈綸上前攔截，卻被蔣拿高吼一聲踹得遠(yuǎn)遠(yuǎn)的，這一幕正巧被上樓來的保安瞧見，幾名保安忙沖進(jìn)來，圍在蔣拿身邊讓他放人。

    姚岸也將他又推又趕，就是不愿隨他離去。

    蔣拿一聲不吭，只執(zhí)拗得盯著姚岸，洶洶的戾氣震懾的旁人不敢近前，姚岸淚水漣漣，有氣無力道：“我求求你了，你走吧，我們就這樣好不好？”

    蔣拿雙目爆紅，將姚岸的手腕捏得緊緊的，眼里仿佛瞧不見她的痛楚，半響他才緩緩松開手，保安已經(jīng)打電話報(bào)警，蔣拿嗤笑一聲，卻低低道：“我等你回來！”

    屋內(nèi)終于安靜下來，樓道里無聲無息，大門隨風(fēng)緩緩闔上，姚岸仍呆呆的立在原地。

    沈綸從冰箱里取出冰塊，敷了敷臉上的傷口，又問道：“怎么不跟他走？”

    姚岸沒有回答，許久才悠悠開口：“我不想他看到我這樣?！?br/>
    沈綸勾了勾唇，眸中卻無一絲笑意，他走近姚岸，撫了撫她已干的長發(fā)，聲音低沉如淵：“你就這么愛他？”不待姚岸回答，他轉(zhuǎn)身就回了臥室，不再管她。

    那頭保安將蔣拿二人一路“送”到了小區(qū)外的馬路上，許周為罵罵咧咧，氣急敗壞，直說要給沈綸一個教訓(xùn)。

    蔣拿不言不語，將吉普車飚到極限，許周為握著扶手，也不敢說自己的車子就停在小區(qū)外頭。

    片刻到達(dá)貨運(yùn)公司，蔣拿甩上車門就走，許周為恨恨地踢了踢車子，煩躁得往小樓走去。

    蔣拿打開吊燈，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字條，手上不由自主的微微發(fā)顫，字條上的字跡筆力鋒勁：

    最多兩周，我恨你！

    蔣拿倏地一笑，眼淚奪眶而出。

    姚岸在陌生的臥室里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時刻都警惕地盯著臥室門，李婭發(fā)來最后一條短信，告知姚岸她們的具體位置，就在對面樓的屋子，她們時刻監(jiān)視著這里，姚岸稍稍安心。

    只是螞蟻噬咬的感覺總?cè)綦[若現(xiàn)，姚岸深深呼吸，仍是無法入睡。沈綸突然敲門，低聲道：“茶葉盒我放在門口，有需要自己拿?！?br/>
    姚岸一愣，半響不再聽見動靜，她繼續(xù)躺了片刻，四肢仿佛漸漸抽離。

    姚岸猛地掀被起身，往門口跑去，拿起茶葉盒關(guān)上門，從里面取出一粒晶體，又摸黑拿起一件擺設(shè)，學(xué)著沈綸的動作將它敲成粉末，蘸起一抹含進(jìn)嘴里，她終于躺回了床上。

    沈綸坐在隔壁的書桌前，電腦上的監(jiān)控里漆黑一片，卻也能拍清那一連串的動作，他輕輕叩著桌子，面色沉沉，不喜不怒。

    暗夜幽幽，似乎總也等不到黎明，姚岸悶在被中，碾了碾手上的粉末，想起臨行前李婭的種種叮囑，她心跳如鼓。

    姚岸離開了貨運(yùn)公司，消息傳至兄弟們的耳中，是在第二日的中午。

    辦公樓的大廳里，滿地?zé)熁?，門一開，煙灰便被風(fēng)卷席亂舞，一室都是嗆人刺鼻的氣味。手下放下飯菜，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找到兄弟們憤憤不平，誓要將沈綸收拾得跪地求饒，又讓許周為吱個聲兒。

    許周為“呸”了一聲，猛地灌了一口酒，面紅耳赤的不言不語。

    姚岸醒來后便將茶葉罐頭狠狠地扔進(jìn)了抽屜里，整個人都精神不佳，她對著洗手間的鏡子照了照，往臉上澆了一些水，又重重拍打幾下，面色終于稍稍紅潤。

    走到屋外，正見沈綸坐在餐桌上看報(bào)紙，清茶裊裊的騰著熱氣，午時的太陽嬌嬌弱弱，溫度頗低。

    沈綸頭也不抬，將手邊一個瓶子往前推了一下，漫不經(jīng)心道：“這個是美沙酮，以后來癮頭了，就喝一小口?！?br/>
    姚岸瞟了一眼，瓶子里的液體與蔣拿給她的那種一樣渾濁，她愣了愣，輕輕的應(yīng)了一聲。

    沈綸讓她坐下吃飯，見姚岸舉起筷子了，他才開口：“既然不想蔣拿看到你這樣，你就慢慢戒毒。你需要什么只管開口，我可以給你提供一切。”

    姚岸點(diǎn)點(diǎn)頭，低聲道：“我想盡快見到徐老師。”

    沈綸含笑道：“如果我說，我想你跟蔣拿徹底分手，你才能見到徐英，你會怎么樣？”

    姚岸一怔，捏著筷子一聲不吭，沈綸笑了笑，又低頭看報(bào)紙，不緊不慢道：“我喜歡你，你可以考慮一下，我也許不是善民，他也絕對不是好人，我至少能讓你過得平平安安，不會染上這種東西?！?br/>
    姚岸塞了一口飯，垂頭低語：“不是他讓我染上的?！?br/>
    沈綸動作一滯，扔開報(bào)紙起身，往房間走去，經(jīng)過姚岸身邊時，他又頓了頓，輕輕握了握她擺在桌上的左手，低聲道：“手機(jī)給我，這段時間就乖乖呆在這兒?！?br/>
    姚岸抽出手，蹙眉仰頭：“你要我呆在這里做什么？”

    沈綸一笑：“到時候告訴你?！?br/>
    姚岸住在沈綸家中，不上班也不回家，她之前對姚母撒謊，出差時間并不靠準(zhǔn)，只時不時的打電話回家報(bào)平安，如今沈綸繳了姚岸的手機(jī)，姚岸擔(dān)憂道：“我爸媽會擔(dān)心的?！?br/>
    沈綸便說每日定時讓她打電話回家報(bào)平安，姚岸無可奈何。

    下午沈綸終于進(jìn)入正題，取來一疊紙遞給姚岸，讓她模仿徐英的筆跡，按照紙上的內(nèi)容書寫。

    姚岸翻了翻每張內(nèi)容不一的紙，上面均是一串串的地名，地點(diǎn)在南江市。她不解道：“你要我模仿徐老師的筆跡做什么？”

    沈綸說道：“自然有用，你照寫吧，也許用不了兩周，我就能讓你跟徐英見面?！?br/>
    姚岸遲疑不動，反復(fù)看看沈綸，又看看紙，沈綸一笑：“你先試試吧，我也見過徐英的筆跡，也不知道你模仿得像不像?！?br/>
    姚岸只好坐下，每一個地名都寫在不同的信紙上。

    因是模仿，她的動作并不快，卻也極其利落，下筆起承不猶豫不拖沓，邊寫邊說：“以前徐老師有一陣身體很差，我就每天幫她批改作業(yè)和試卷，很多手寫的批注我就照著她的字模仿，同學(xué)都沒察覺到是我寫的?！彼恢挥X眼眶微紅，每每思及徐英，她總有數(shù)不盡的擔(dān)憂和莫名的恨惱。

    沈綸拿起一張信紙，看了一眼后笑道：“真的分不出來。”

    總共有五十多個地名，南江市大大小小的城區(qū)和小鎮(zhèn)都列入其中，姚岸邊寫邊記，速度漸漸放慢。

    沈綸看了看她的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姚岸倒抽了一口氣。

    細(xì)小的腕子上青紫一片，昨晚蔣拿掐得有些失控，如今指印都隱約可見，沈綸面色一沉，睨向姚岸：“我先給你上點(diǎn)兒藥。”

    姚岸本想拒絕，沈綸已從立柜的抽屜里取出藥箱，托起姚岸的手腕，小心翼翼的涂抹藥膏。

    藥膏清清涼涼，入肌后極為舒適，姚岸斜眼瞟向紙張，默背地址，沈綸動作柔緩，低聲道：“其實(shí)你究竟喜歡蔣拿什么地方？”

    姚岸一愣：“不知道。”

    沈綸笑了笑，放下她的手，將藥膏遞給她：“當(dāng)一個人，自己都模糊不清的時候，又怎么能肯定的說出喜歡的話？”

    姚岸蹙眉不語，重新拿筆書寫，兩人安安靜靜的不再開口，只有落筆時偶爾發(fā)出一些沙沙聲。

    片刻終于將五十幾張信紙寫完，抬頭和落款按照沈綸的要求，均模仿徐英的口吻。

    沈綸稍稍整理了一下，便帶著姚岸出門，往附近的酒樓駛?cè)?，點(diǎn)了一桌頗合姚岸口味的清爽菜肴。

    飯后兩人回到公寓，司機(jī)已按照吩咐，買來了幾袋換洗衣物，姚岸變扭的去浴室洗漱，又穿戴得整整齊齊的回到客廳。

    司機(jī)在沈綸的書房，領(lǐng)了一張信紙塞進(jìn)口袋，又猶豫道：“沈老板，姚小姐住在你這里，會不會不太安全？”沈綸淡淡道：“她一個小丫頭，能做什么。”

    司機(jī)說道：“也不是這個意思，你這么多年都是一個人，女人在身邊總是不太方便?！?br/>
    沈綸瞟了他一眼，說道：“可我難得對一個女人有興趣，試一試也無妨?！?br/>
    司機(jī)點(diǎn)點(diǎn)頭，又突然想起什么，說道：“對了，蔣老板那里雖然沒說什么，運(yùn)輸也照樣跑，但出了現(xiàn)在這種事情，把貨托給他，總是不太放心。”

    沈綸蹙了蹙眉，低低道：“我本來可以控制他的?！?br/>
    司機(jī)不解，沈綸說道：“就像控制徐英那樣，可惜……”可惜誤打誤撞，害得姚岸受累。

    司機(jī)恍然大悟：“難怪，我打聽到的消息明明是黑老大的手下使了點(diǎn)兒小絆子，結(jié)果卻偏偏出了這樣的事?！?br/>
    沈綸不再說話，揮手讓他出去了。

    姚岸等在客廳，許久才見沈綸出來，她上前討要手機(jī)，沈綸將手機(jī)遞給她，坐到了沙發(fā)上。

    姚母許久未見姚岸，難免想念，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又心疼漫游費(fèi)用，姚岸笑道：“沒事的，公司報(bào)銷。”她叮囑姚母注意身體，又讓她別整天出去擺攤，電話換到了姚燕瑾的手上，姚岸又細(xì)聲細(xì)語的與她聊天，聽她抱怨陶志的愚笨。

    沈綸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與家人說笑，眉眼間全是無憂無慮的純真，他想，二十二歲的小女生，就該是這幅模樣，賺錢養(yǎng)家，初初長成人，卻能在夜深人靜時與最親的人撒嬌，露出少有的嬌憨。

    熄燈回房，姚岸才終于松了一口氣，她不知該如何將消息傳遞出去，沈綸幾乎寸步不離。

    臥室朝南，正好能看到對面樓的客廳，黑壓壓的一片，也不知屋里究竟有沒有人。半夜姚岸起床去洗手間，匆匆回憶那五十多個地名，她不確定臥室里究竟有沒有監(jiān)控，以防萬一，她呆了十分鐘便出來了，統(tǒng)共只默寫出了二十幾個地名。

    第二日清晨她如法炮制，利用洗漱時間將地名全部默寫完，只等沈綸再次帶她出門。

    可沈綸卻派來了司機(jī)看著她，獨(dú)自離去了。

    姚岸微愣，食不知味的吃著早飯，司機(jī)坐在一旁看電視，偶爾與姚岸聊上一句。

    那頭沈綸驅(qū)車前往品汁，開到小區(qū)門口時，正見許周為撐著一輛車，罵罵咧咧的打電話：“老子就在這里停了兩天而已，他媽的誰給老子戳的輪胎，別被老子抓到！”

    沈綸鳴了鳴笛，探出車窗淡笑：“我送你一程？”

    許周為立刻怒瞪他，朝手機(jī)里喊了一聲“有事兒”，便撂下了電話。他正要沖沈綸嚷，沈綸立刻抬手阻止：“上車，我跟你說說姚岸的事情?！?br/>
    許周為一愣，摸不透沈綸打得算盤，猶豫幾秒，他便上了車。

    車子往郊區(qū)駛?cè)?，路邊的綠化帶整齊美觀，穿過“中雋歡迎你”的字樣，片刻便又經(jīng)過了一家溫泉山莊，沈綸說道：“這個縣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錢人其實(shí)到處都是，那家山莊的老板聽說資產(chǎn)上千萬，前一陣剛在士林買了一棟排屋?！?br/>
    許周為打斷他：“你跟我說這個干嗎，姚岸呢？”

    沈綸笑了笑：“感情的事情，每個人都有自由選擇的權(quán)利，姚岸也不例外?！?br/>
    許周為“呸”了一聲，又聽沈綸說：“姚岸可以跟蔣拿在一起，為什么就不能跟我在一起？小許，工作歸工作，女人歸女人，只有公私分明，我們才能做大事，賺大錢。”

    許周為懶得聽他廢話，“你到底想說什么？”

    沈綸說道：“姚岸長得漂亮，有學(xué)歷，性格又好，溫柔不嬌氣，蔣拿坐過牢，沒有學(xué)問，為人粗魯，姚岸如果跟他在一起，你不覺得可惜？如果姚岸能跟他好，這和跟你好有什么區(qū)別？”

    許周為聞言，怒道：“你他媽的什么意思！”

    沈綸勾了勾唇：“不管姚岸最后選擇誰，我都不認(rèn)為她最后會跟蔣拿這種人在一起，她值得更好的，只有能給她安穩(wěn)富裕生活的人，才配擁有她。”

    許周為張了張嘴，沒有說話，沈綸繼續(xù)道：“公事和私事我們分開談，在公事上，我們依然可以合作的很愉快，但蔣拿也許會公私不分，我不希望我的合作對象帶著負(fù)面情緒來工作?！彼戳艘谎墼S周為，說道，“聽說你也二十七歲了，這個年紀(jì)，你爸媽也該著急你的婚事了。你能夠打打殺殺多少年？現(xiàn)在貨運(yùn)公司也許是個安穩(wěn)的去處，可你做來做去，也只是一個小嘍啰而已，每個月拿幾千塊，一年下來也許有十萬，收入雖然不低，卻也不高，能娶到多漂亮的女人？像姚岸這樣的，你一輩子也娶不到?！?br/>
    許周為突然紅了臉，梗著脖子道：“老子還不稀罕姚岸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

    沈綸微微不悅，卻不動聲色道：“我單獨(dú)找你，是因?yàn)槲沂稚嫌幸慌?，也許這兩天就要運(yùn)輸，數(shù)目比較大，能拿到的錢也很可觀，我希望找一個長期合作的對象?！?br/>
    許周為蹙了蹙眉，沈綸又道：“有了錢，才能要什么有什么，你現(xiàn)在處處被人壓，能撈到什么好處，以后萬一碰上自己喜歡的姑娘，要是被像蔣拿這樣的人看上了，你能爭取嗎？”

    許周為立刻道：“放屁，老子想要什么女人沒有！”頓了頓，他又問道，“什么要緊的貨你要找到我？”

    沈綸勾了勾唇：“一批質(zhì)檢不過關(guān)的飲料，我想繞一個圈，再重新出售，撈回點(diǎn)兒本錢?！?br/>
    許周為嗤了一聲：“就這點(diǎn)兒破事兒？”

    沈綸伸了幾根手指：“這個數(shù)。”

    許周為一愣，心底咋舌，沈綸說道：“我跟蔣拿也許會因?yàn)橐Π?，以后都沒法合作了，他不太管你們私底下接的運(yùn)輸生意，以后每一季可能都需要你幫忙，價錢可以再慢慢加?！?br/>
    許周為聽罷，不再說話，沈綸勾了勾唇，將方向盤轉(zhuǎn)了一個彎，按原路返回。

    那頭蔣拿喝得醉醺醺的醒來，抱著姚岸的枕頭親了兩口，夢里似乎是姚岸躺在他人懷中的情景，蔣拿冷哼一聲，姚岸爪子鋒利，一定不會被別人占便宜?？伤謸?dān)心姚岸的毒癮，想了想，他抓起手機(jī)撥打了醫(yī)生的電話，聲音仍是酒醉時的沙啞。

    醫(yī)生并不能給蔣拿百分百的保證，卻給了他足夠的信心：“我之前在橋心見過姚小姐，聽說是她的阿姨有毒癮，姚小姐對這個東西深惡痛絕，潛意識里就一直在抵制，我相信她的毅力足夠堅(jiān)強(qiáng)，她能夠不用藥物支撐這么多天，以后也一定可以?！?br/>
    蔣拿卻仍是有些不安，可如今他無能為力，只能配合姚岸的行動。

    傍晚時分，沈綸從品汁回到公寓，司機(jī)這才離去。

    姚岸悶悶不樂的坐在沙發(fā)上，前面是倒出一小杯的美沙酮。沈綸問道：“喝過了？”

    姚岸搖搖頭：“沒有難受到極限，我不喝?！?br/>
    沈綸一笑，進(jìn)廚房做了一些飯菜，讓姚岸過來吃飯。

    姚岸扒著飯碗說：“我明天想出去吃飯，你把我關(guān)在這里，很悶。”

    沈綸動作一頓，替她夾了些菜，“我沒有關(guān)你，我是在留你?！?br/>
    姚岸一怔，沈綸笑了笑，說道：“我想我們需要多點(diǎn)時間相處，現(xiàn)在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我們都知道彼此的秘密，我不認(rèn)為兩周后你會若無其事，不如我們就這樣在一起吧，你現(xiàn)在還想著蔣拿，我給你點(diǎn)時間，不急?！?br/>
    姚岸一時沒了胃口，垂著頭不再吭聲。

    她掰著指頭數(shù)時間，不過短短兩日，她已覺得度日如年，時針分針和秒針仿佛分開游走，被掰離成三瓣，每一瓣都將速度拖延到最慢，她被關(guān)在時間桎梏出的黑暗角落，連呼吸都焦灼疼痛。

    第三天姚岸終于有機(jī)會出門，夜里沈綸帶她去士林看煙火晚會。

    晚會場地位于湖泊景區(qū)，附近旅游開發(fā)極佳，不遠(yuǎn)處是茶園，一到時節(jié)便有旅客來此采茶。

    山下便是幾家茶莊，亭臺樓閣古色古香，晚會在距離茶莊較遠(yuǎn)的湖泊旁舉行，縣電視臺早早到來，做足準(zhǔn)備，有記者駐扎在茶莊，采訪那些茶客今晚來此的目的，許多人都是沖著煙火來的，縣文化節(jié)的活動層出不窮，這是繼大會堂晚會后的第二個活動。

    沈綸預(yù)定了三樓的包廂，站在窗前便能見到煙花盛放的震撼場面，包廂用薄薄的竹制屏風(fēng)隔斷，整個茶樓都透著一股靜謐的古韻。

    菜色仍舊清淡，許多都用茶葉烹制，幽香特別，引人食指大動，姚岸慢悠悠的吃了幾口，沈綸靜靜地看著她，時不時的替她斟一杯茶。

    煙花絢爛，半邊天空被點(diǎn)亮，樓下漸漸嘈雜，茶客們按耐不住，紛紛交頭接耳，贊嘆縣鎮(zhèn)府的大手筆。

    沈綸將姚岸拉去窗前，指著圖案別致的煙火說：“偶爾看看這個，放松一下心情。像不像過年？小時候?yàn)I州市沒有禁煙花爆竹，過年的時候都能看到這些熱鬧，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很多年沒看到過了，你們縣里沒有禁這種——”他轉(zhuǎn)頭看向姚岸，“過年的時候，我給你放煙花？”

    姚岸捏著窗棱不語，煙火將她的五官印在了紅黃藍(lán)綠下，影影綽綽的能看到長睫輕扇。許是室內(nèi)溫暖，她的耳朵有些紅，那抹粉色勝過鍍金的驕陽，朝氣逼人。

    沈綸情不自禁的從背后伸出手來，將姚岸圈在了窗前，姚岸一顫，耳邊是灼熱的陌生氣息，天空燃起一道雨幕，艷色紛紛揚(yáng)揚(yáng)灑落，就像從云中掙出的綿綿細(xì)雨，樓下傳來陣陣歡呼。沈綸低低道：“姚姚，我喜歡你?！?br/>
    姚岸面紅耳赤地推開他，回到座位拿起茶杯灌了兩口，沈綸低低一笑。

    食至一半，姚岸想要去洗手間，沈綸點(diǎn)點(diǎn)頭，繼續(xù)欣賞煙花。

    姚岸匆匆往洗手間走去，一路都不見人影，洗手間里也是空空蕩蕩。她奇怪的四處打量，走進(jìn)隔間解手，出來時正見一個陌生女人在對鏡補(bǔ)妝，她邊涂唇彩邊念出“李婭”的名字，姚岸忙將紙條交給她，小聲道：“總共五十多個地名。”

    陌生女人點(diǎn)點(diǎn)頭，將紙條塞進(jìn)了化妝包。

    焰火晚會直到凌晨才結(jié)束，姚岸坐在回去的車上，一臉疲憊。沈綸見她合了眼，便讓司機(jī)將暖氣調(diào)高一些，到達(dá)小區(qū)樓下，沈綸不忍吵醒姚岸，誰知姚岸自己睜了眼，打著哈欠下了車，沈綸見她睡眼惺忪，不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