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禎是為覃儀而來。

    覃儀的婚期定在十月初一，還有一個月多一點的時間。但是亭陵離青州也有不少的路程，覃禎前日到亭陵，昨天耽擱了一天時間也難免心急。

    謝靖言為覃禎沏好了茶，覃禎卻無心享受此時的安詳，他開門見山說：“靖言，你平時做一個夢境需要多長時間？”

    “差不多十多天的時間吧。”謝靖言看出覃禎心急，問：“殿下好像很著急的樣子?！?br/>
    覃禎靠在椅子上，皺著眉頭說：“十月初一是三哥的大喜之日，我怕我趕不及回去?！?br/>
    謝靖言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程，說：“今天是八月十五，最慢八月底殿下就可以出發(fā)了，腳程快點，來得及。殿下不用煩心這件事?！?br/>
    “你不明白，我……”覃禎把話說了一半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他撇撇嘴，很明顯是不愿意再說這件事情。

    “既然殿下能知道這里，那應(yīng)該也知道我這里的規(guī)矩了?！敝x靖言說，“雖然我不知道殿下是怎樣的機(jī)緣巧合下知道我會渡魂術(shù)的，殿下來這里索要一個夢境，定然是準(zhǔn)備好了答應(yīng)我的條件了。”

    “我知道，你隨便說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去做?！?br/>
    其實從覃禎一進(jìn)門開始，謝靖言就感覺到了他身上的一股很不一樣的氣息。

    氣息這種東西本就是玄之又玄，不同于一個人的氣度作風(fēng)。此時覃禎還是少年模樣，論氣度和作風(fēng)，他是青州城內(nèi)的明亮少年，若說起他身上的氣息，不是韓濯那樣的沒有學(xué)過任何法術(shù)的凡人能夠感覺出來的。

    也就是說，這本不該出現(xiàn)在覃禎這個凡人身上。

    起初謝靖言以為覃禎真如傳言中所說，是什么天命之子，所以才會給別人這樣的錯覺。但他在暗地里偷偷用靈力探知過后，才發(fā)現(xiàn)事情有些不大對勁。覃禎身上有一種特別的力量，既吸引著謝靖言來這里探秘，又把這個秘密包裹的嚴(yán)嚴(yán)實實不讓謝靖言發(fā)現(xiàn)任何端倪。

    謝靖言收起靈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的說：“既然你是我第一個客人，那自然與別人不同。要完成你這個心愿，我這里有三個條件。”

    “不是說是一個嗎？”覃禎聽過之后，臉上很是不開心。來亭陵之前，江寧一再囑托過他，亭陵謝家的人要的東西都是別人給不起的。

    可是想要完成自己的心愿，除了謝靖言，再也沒有其他的辦法。覃禎特意趕到亭陵，他早就做足了準(zhǔn)備。本來他想的就是不管謝靖言要的是什么他都會竭盡全力的滿足，只是他壓根沒有想到謝靖言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你先別急，聽我說完再考慮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謝靖言站起來，慢慢在房中踱步，說，“第一件，我想知道你是從哪里知道一夢軒的消息的。”

    “這個不難?！瘪澮荒樀靡庹f，“我?guī)煾干蠒蕴煳南轮乩?，天底下的事沒有什么能瞞過他的?！?br/>
    “你師父是誰？”

    “你第一件事只是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這里的，并沒有讓我說出是誰告訴我的，這個問題我可不答。“那好吧?！敝x靖言心中明顯有些失落，說，“第二件，我想知道幾年前韓家的滅門慘案，到底是發(fā)生了什么？”

    “你怎么會對這件事情感興趣？”覃禎狐疑的看著謝靖言說，“我當(dāng)時還在郎桑，對這些事情不清楚，你若是真想知道，待我回去看過國史再告訴你?！?br/>
    “國史？”謝靖言在心里無語笑笑，他是真的不知道覃禎本就是這樣一副天真模樣還是他故意這樣說，反正不管是哪一種，總歸是離韓濯想要知道的事情更近了一步，“也可以，反正我就是無聊找個故事聽聽，殿下什么時候有時間說與我聽都可以?！?br/>
    “那第三個條件是什么？”覃禎沒好氣的問。

    “這個嘛，我還沒有想出來，等我想出來再告訴你?！敝x靖言看覃禎的表情也是搞笑，他解釋道，“不會比前兩個難，殿下不用這個表情看著我。殿下還是說說想要我做一個什么樣的夢境吧。”

    本來覃禎還在生氣，聽到后面的話才把思緒拉回了正途。反正不管謝靖言提出什么樣的要求，覃禎都會去做，所以他也不再糾結(jié)于這一件事情，說：“三哥與三嫂青梅竹馬、自幼相識，自從三哥眼盲之后，他就再也沒有見過三嫂的模樣。都說成親是一個人很重要的大事，我想讓三哥在夢中看見三嫂身著嫁衣的樣子。”

    謝靖言以為覃禎來找自己會是什么特別難的事情，所以覃禎說出這個請求的時候，謝靖言也有些發(fā)懵。不過再轉(zhuǎn)頭想一想，雖然這件事對自己來說是易如反掌，但對覃禎這樣的凡人來說卻是比登天都難。謝靖言又很詳細(xì)的了解了覃儀和他的新娘的事情之后，直言讓覃禎放心，十日之內(nèi)一定能做出這個夢境來。

    韓濯一直都在門外等著，她現(xiàn)在的心情很不好，心里也很亂。韓濯并不知道謝靖言已經(jīng)在給自己問韓家的那件舊事了。她心中一直想著這件事，心里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告訴她，這可能是她里韓家往事最近的機(jī)會了，所以覃禎剛剛出門，韓濯就撲了過去。

    “表妹有什么事？”覃禎是自來熟，雖然他與韓濯相識時間并不長，但一來他這段時間會住在謝家，見到韓濯的機(jī)會也是很多，熟絡(luò)殿總歸是沒有壞處，二來他總是覺得在哪里見過韓濯一樣，天生就覺得和她很是親近。

    “我……我有事要問你?！?br/>
    謝靖言知道韓濯要問什么，攔住了韓濯的話頭，搶先一步對覃禎說：“殿下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晚上一邊賞月一邊說也是一樣的。”

    韓濯只是心情不好還不至于失去理智，見謝靖言有意維護(hù)，便也什么都不在說，默默離開。

    “我感覺表妹有什么心事?！瘪澘粗n濯的背影說。

    史國地處南界，農(nóng)歷八月正是百花繁盛的時候。只可惜謝靖言和謝如煙并不是愛花之人，謝家庭院里并沒有許多珍奇的名花可賞，除了玲瓏閑來養(yǎng)的一些，其余竟都是野生野長的不知名的野花。

    覃禎第一次來這里，對這里的所有都是很好奇，他花費了一個白天的時間在謝府里走走逛逛，好歹是看完了謝家的景觀。謝家是亭陵的名門世家，這幾年雖說沒落了，到底祖先的積累擺在那里。都說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如今謝家再不濟(jì)，依舊是亭陵城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門戶。

    韓濯幫謝如煙挑揀完今日要擺上桌面的點心，又前往瀟湘亭去看丫頭們是否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一切。瀟湘亭在謝家的西苑，落在一片水面上，是個賞月的好地方。

    不過聽玲瓏說，西苑是原先謝夫人的住處。謝靖言剛剛周游四國回來那幾年，他是從來都不來西苑的，謝如煙又向來少管家中瑣事，西苑就一直荒廢著了。也就是韓濯來到謝家這兩年，謝靖言來西苑的次數(shù)才多了一些，并在這里修建了用以賞月的瀟湘亭。

    韓濯到瀟湘亭的時候，覃禎已經(jīng)在那里了。瀟湘亭臨水而建，四周都是湖水，此時月色已起，丫鬟們在走廊上和水面上放了花燈，陪著月色涼風(fēng)恰有一番滋味。

    覃禎站在橋上看著花燈月色，不知道韓濯什么時候到了自己身邊。

    “聽表哥說，殿下這次來，是為三殿下求一個夢境的。”韓濯問。

    “哎呀，表妹你什么時候過來的？”覃禎明顯是被韓濯嚇了一跳，他轉(zhuǎn)過身來看著韓濯，說，“三哥大婚，我這個做弟弟的也沒有什么好送給他的。他那個人又太清心寡欲，金銀珠寶也入不了他的眼，我想著他一定沒有見過三嫂現(xiàn)在的樣子，說不定他會很開心?！?br/>
    “殿下對三殿下和三王妃還真是用心，還不知三殿下迎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當(dāng)今丞相的獨女。陸文茵。”覃禎驕傲的說，“三嫂和三哥是真的般配，聽說他們幼時就相識，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是她啊。”韓濯小聲嘀咕。

    “怎么，表妹認(rèn)識我三嫂？”

    韓濯知道自己失態(tài)了，笑著解釋說：“聽過。三殿下和陸姑娘在詩詞上面都很有造詣，天下誰人不知，我還一直想著等以后有機(jī)會了去宋國求三殿下和陸姑娘的詞作呢。沒想到這兩人在一處了，這樣可使省了我的一番力氣?！?br/>
    “原來表妹也是愛詩詞的人，你哪天要來青州只管告訴我，三哥和三嫂一定能與表妹聊得來的。”覃禎人傻天真，完完全全相信了韓濯的話。

    “三殿下的眼睛好點了嗎？”

    覃儀的眼睛，不僅僅是韓濯心中的一根刺，更是整個覃家眼中的一根刺。每每聽別人提起這件事，都會觸及到覃禎心底的那一根敏感的神經(jīng)，他嘆口氣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多了。我?guī)煾刚J(rèn)識的人多，他幫三哥換了一副眼睛，雖說不能讓他看見世間的美好事物，但總歸能讓三哥以正常的面目見人了?！?br/>
    此時謝府中的丫環(huán)已經(jīng)還是準(zhǔn)備家宴，流水似的走進(jìn)瀟湘亭中，將一道道菜肴擺放在石桌上。

    雖然韓濯很確信韓林修沒有做那種大逆不道的事情，在真相沒有浮出水面之前，什么可能都有，今天聽覃禎這樣說，韓濯心里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覃禎早已經(jīng)不在韓濯身邊，他看見丫環(huán)們流水似的往桌子上擺吃食，心早就溜去了那邊。桌上的菜肴用材在覃禎眼中算不上多名貴，卻都是他在宋國沒有見過的樣式，他又向來好奇，對不懂的事情一定要問個清楚明白才行，一直在那里不顧風(fēng)度的叨擾丫環(huán)。

    謝府的丫環(huán)都有一副好性子，笑眼彎彎很細(xì)心的給覃禎解釋著每一道菜的用料和做法。

    韓濯站在橋上想著最近發(fā)生的事情，這幾天她實在是太浮躁了，要不是謝靖言今日攔著她，不知她今天要說出什么樣的胡話來。韓濯看著覃禎的背影，輕笑一聲，前不久自己好在為見不見這個男人而發(fā)愁，見了面才發(fā)現(xiàn)一切也就那個樣子，以前沒有關(guān)系，以后都不會有什么關(guān)系。

    要是認(rèn)真說起來，韓濯對覃禎的心思還是和別人不一樣的。從她記事開始，她就知道等以后她長大了是要嫁給覃禎的，雖然韓濯沒有見過覃禎的面，心中一直對他都是有一種小女孩的幻想的。

    后來，他們成了最不可能的人，韓濯的心中早就打消了這種念頭，可是覃禎到底與別人不同。今日韓濯見到覃禎，心中才真正的放下了這件事，她突然想知道覃禎對韓濯的想法是不是和自己一模一樣，她走到覃禎身邊笑著問：“殿下對三殿下是真的好，想來以后兩位王妃一定能像殿下和三殿下一樣和睦相處?！?br/>
    “兩位王妃？”覃禎沒有聽懂韓濯的話，歪著頭想了一會子，問，“三哥說他這一生只娶三嫂一人，二皇兄還未娶妻，哪里來的兩位嫂子？”

    “可是我聽說殿下小時候就定下了一門親事，怎么那姑娘還沒有過門？”韓濯假裝疑惑問。

    覃禎這時才反應(yīng)過來韓濯說的是什么事情，他的表情不是韓濯想象中的那個樣子，沒有怨恨沒有釋懷，什么都沒有，韓濯能從覃禎眼中看出來的只有迷茫和悲傷。

    “我不在青州長大，你說的那些我什么不知道?！瘪澋椭^看著桌面發(fā)呆，韓濯看不清他神情。

    覃禎這個反應(yīng)是遠(yuǎn)遠(yuǎn)出乎韓濯的想象的，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yīng)。就在韓濯心中思索的時候，橋上的卷來一陣?yán)滹L(fēng)，撲滅了燈籠里的燭火，水面波光明滅。

    好歹韓濯在謝家住了這么久的時間了，她能感覺到這陣風(fēng)來的太邪性，下意識的站在了覃禎面前。

    “讓開?！币坏狼喙猓晃蝗菝叉?、紫衣輕紗的少女站在韓濯面前，用手掐著韓濯的脖子呵斥道，“這里沒有你的事情，你讓開?！?br/>
    覃禎還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他都不知道這少女是怎樣來到亭子里的，仿佛就是一眨眼的時間。他傻乎乎的盯著少女看了一會子，跑都沒有跑，好氣說：“你先放開表妹，可是姑娘我不認(rèn)識你，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們慢慢說?！?br/>
    “把封神印給我?！鄙倥秧n濯推到一邊，眼睛盯著覃禎說，“把封神印交給我，我不會傷害你的?！?br/>
    覃禎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雙目無神，毫不掙扎雙手去解額頭上的云紋抹額。

    覃禎解下云紋抹額，韓化作才發(fā)現(xiàn)覃禎的眉心是有一顆紅痣的，不大不小，點在正中間。

    這顆眉心紅痣，此時正散發(fā)著異樣的光，不過覃禎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一樣，表情看不出一點端倪，眼神空洞。

    少女看著覃禎的眉心痣笑了一下，她手上捏了一個決，她把手放在覃禎的額頭，說，“別怪我，我只是借用一下，用完了我立刻還你?！?br/>
    就在少女要從覃禎身體里拿出一個什么東西的時候，又是一道青光閃過少女應(yīng)聲倒地，謝靖言用劍指著少女問：“你是什么人？”

    此時謝如煙也趕了過來，少女看著謝如煙竟然虛弱喊了一聲：“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