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不多時，外邊的街頭響起了打更的聲音，不知不覺竟已到了三更時分。子信在房間里來回踱步，思索著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陸云湘則一言不發(fā)地坐在床頭，時而對著窗外發(fā)起呆來，顯得心事重重。
“你在想什么？”子信沉思半晌后，方才一語打破寧靜。
“你猜?！标懺葡嫱膺叺囊股唤?jīng)心地回道。
子信見她愁眉不展，比起那日初見之時更惹人憐了，遂說道：“是為了盜圣馮歡的事吧?，F(xiàn)在他已經(jīng)看到你留下的記號來到了城里，你心里一定很著急，因為官府也在四處找他?！?br/>
陸云湘點了點頭，淡淡地道：“不錯，我是在想這件事?！?br/>
“你為什么要殺那名蒼影衛(wèi)？這可是在和朝廷作對啊。一旦被官府得知，你想到過后果嗎？”子信鄭重其事地問。
“后果？”陸云湘不以為意地一笑，“在我來這兒之前，就已經(jīng)把一切都放下了?！彼f得如此輕描淡寫，卻又透露著些許的無奈。
子信想了想道：“能和我說實話嗎？”
“我可以相信你嗎？”陸云湘反問道。
子信道：“當(dāng)然，否則我也不會只身前來見你了?！?br/>
陸云湘仍舊有些顧慮，搖了搖頭道：“這可是和蒼影衛(wèi)還有朝廷有關(guān)的事，我不想連累你?！?br/>
“那你昨天還讓我?guī)湍愦蚵牨I圣的下落？”子信隨即又問。
“那是昨天，現(xiàn)在不一樣了?！标懺葡嬗朴普f道，“雖然曉緣姐姐說我有事可以找你，但我還是不想把你牽扯進(jìn)來。”
子信的目光一直沒有從她身上移開，緩緩說道：“可你的眼神告訴我，你現(xiàn)在感到非常迷茫，需要別人的幫助。”
陸云湘臉色一變，故作冷靜地笑道：“你覺得你能幫得了我？你也太把自己當(dāng)回事了?！?br/>
子信也報之一笑，當(dāng)即坐回椅子上說道：“如果只是在城里和盜圣取得聯(lián)系的話，這倒也不是什么難事。”
“莫非你有辦法？”陸云湘滿懷期盼地問。
“當(dāng)然。這追查盜賊的本事，我自認(rèn)為還過得去。只要他不離開云州城，一日之內(nèi)一定能找著。”子信自信滿滿地說道。
“你不怕嗎？”陸云湘若有所思地望著他，認(rèn)真地問道。
子信笑了笑，悠然說道：“你知道當(dāng)初我為什么被伯父趕出歸雁山莊嗎？因為我殺了一個人，一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那年我才只有十二歲。離開長安后，我四處流亡來到云州，從此對那些王公貴族的丑事嗤之以鼻。生活中一旦沾上他們的氣味，總會讓我覺得無比惡心?！?br/>
陸云湘聞言一怔，想他竟然會主動提起這些往事，無異于是將把柄交到了自己的手里，實在出乎意料。
“怎么樣，現(xiàn)在可以信任我了嗎？”子信望著她問道。
陸云湘輕輕嘆了一聲，說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便將這件事的始末緣由和你說清楚。”
“洗耳恭聽?！弊有畔驳?，“首先說一下你的身份吧，你到底什么人？”
陸云湘正襟危坐，緩緩說道：“實不相瞞，本姑娘乃是關(guān)西天一道的第十六代弟子，師傅是本派前任掌門人天蠶子。”
“天一道？”子信雖然先前聽卓原說起過，但還是不由得一驚，“可我聽人說，此教派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朝廷下令取締了，怎么……”
陸云湘點了點頭道：“說得沒錯。不過雖然如此，本派的許多弟子卻仍然在關(guān)外的很多地方暗中活動。星星之火此起彼伏，又豈是官府一手之力能夠撲滅得了的？”
“是啊，朝廷對于關(guān)外的很多情況，確實是有心無力?！弊有拍腿藢の兜卣f道，“你繼續(xù)說吧?！?br/>
陸云湘思忖片刻，說道：“那我就索性和你直說了吧。我這次前來云州，乃是奉家?guī)熤?，從盜圣馮歡手中拿到那幅《大漠沙行圖》。其實這也是盜圣向天下散布消息的目的，他并非真的想要出賣那幅畫，只是想借霄云樓之口，讓家?guī)煹弥耸潞笄皝碓浦菖c他聯(lián)絡(luò)而已?！?br/>
子信聞言，一臉疑惑地問：“你師傅和盜圣之間是有什么約定嗎？”
陸云湘笑道：“是的，七年前盜圣潛入襄陽王府偷取《大漠沙行圖》，正是受家?guī)熕小Ｋ麖耐醺I出畫后，本欲趕來涼州交與家?guī)煛？烧l曾想，之前從未出過事的盜圣馮歡，竟然會在關(guān)中被蒼影衛(wèi)所擒。這一關(guān)便是七年，而那幅畫也在其間失蹤，直到一個月前?！?br/>
“那盜圣出獄后，為何不直接去關(guān)外找你師傅，卻要跑來云州呢？”子信不解地問。
陸云湘嘆道：“這七年里，為了躲開朝廷的耳目，天一道的總壇換了不知多少地方。即便是本派各分壇的其他弟子，都很難知曉總壇的具體位置，更別說盜圣這個被關(guān)押了七年的外人了。實在是迫不得已，他才出此下策?！?br/>
子信恍然大悟道：“我說盜圣為什么要置自己于眾矢之的，原來是這樣的緣故?？墒沁@未免也太冒險了些，若是讓朝廷得知自己的下落，不是適得其反嗎？現(xiàn)在蒼影衛(wèi)已經(jīng)潛入了云州城，肯定是為了這件事而來?！?br/>
陸云湘搖了搖頭，說道：“朝廷想捉住盜圣絕非易事，難的是我們要怎樣在不驚動官府的情況下與他取得聯(lián)系。好在如今他已經(jīng)進(jìn)到了城內(nèi)，有你的幫忙應(yīng)該很快能找到他?！?br/>
子信眼色深沉地望著她，揣測道：“你殺死那名蒼影衛(wèi)，就是想從他口中得知盜圣的下落？”
“不，這件事其實是一個誤會。”陸云湘淡淡地說。
“哦？”子信聞之一愣，“這又怎么說？”
陸云湘道：“那人是在我入住的第二天進(jìn)店的，也就是八月二十七日。有天晚上我回來得很晚，當(dāng)時一進(jìn)店便發(fā)現(xiàn)有雙眼睛在盯著我。我抬頭一看，正是那天子九號房的客人，于是我便記下了他。接下來兩天我發(fā)現(xiàn)此人行蹤非常鬼祟，總是早出晚歸，有一次還與那店掌柜發(fā)生了爭吵。我覺得非常可疑，于是昨晚趁他不在的時候，便悄悄潛入了他的房間，想要查一下這人的身份。”
“后來呢？”子信追問道。
陸云湘又道：“他的房間非常干凈?；蛘邠Q句話說，非常簡樸，沒有什么多余的東西，除了一雙特別的馬靴。那雙靴子做工非常精致，而且底部刻有本朝皇家衛(wèi)隊專配的飛鷹圖樣。我當(dāng)時心里感到非常詫異，料定此人的身份必然和朝廷有關(guān)。正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樓下卻傳來了他和另外一個人講話的聲音。于是我便從窗戶溜出，躍上了樓頂偷聽他們的講話。”
子信點頭道：“我說掌柜的一直待在臺前，怎么會沒發(fā)現(xiàn)有人進(jìn)到了這間房里。要想從二層的房間破窗而入，這人一定是個輕功高手?！?br/>
陸云湘接著道：“與那人一起來的是個帶著黑斗篷的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jīng)人。他們兩人說話的聲音很小，我只隱約聽到那個黑斗篷說什么事態(tài)緊急，又說誰‘已經(jīng)來到了云州’，隨后又拿出了一封信，要他趕快送出城去?！?br/>
“我猜你一定以為他們所說的是盜圣馮歡，所以便尾隨在后，希望從那人口中得到一些線索?！弊有磐茰y說。
陸云湘點了點頭：“沒錯，他換上了那雙馬靴，又喝了一口茶杯中的水，便同那個黑斗篷一起匆匆忙忙地離開了?！?br/>
子信沉吟了片刻，又問道：“那杯茶里是被你下了藥吧？”
陸云湘得意地一笑，說道：“那是本姑娘特制的沉香丸，入水即化，藥性要過大約一刻鐘的時間才會發(fā)作。不過美中不足的是，此丸原本無色無味，可一旦溶入水中，兩三個時辰后便會揮發(fā)出一種淡淡的香氣，很久不能消散。否則，只怕你也不會懷疑到我了?！?br/>
子信長吁一口氣，苦著臉感慨道：“太可怕了，幸虧我沒選擇和你做對?！?br/>
陸云湘笑道：“你這是夸我還是損我呢？說起來，這些不過是道上慣用的伎倆。你將來闖蕩江湖，不了解這些門道可是會吃苦頭的?！?br/>
“多謝姑娘的忠告，在下以后一定多長個心眼兒?！弊有殴笆中α诵ΓS即又問，“你剛才說，這件事是一個誤會，莫非……”
陸云湘道：“他們所說的并不是盜圣，而是另有其人?！?br/>
“另有其人？是誰？”子信張大了雙眼，一臉詫異的望著她。
陸云湘又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說道：“我想，這你就沒必要了解得太多了。既然與盜圣的事情無關(guān)，那也就不在我們的約定范圍之內(nèi)了，不是嗎？”
子信笑道：“話雖如此，只是我心里實在好奇。蒼影衛(wèi)來到云州，除了為追查盜圣的下落，莫非還有其他什么事情？”
“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或者看本姑娘什么時候心情好了再和你說?！标懺葡嬗朴频氐?。
“看來云州的水好像深得很啊?！弊有艊@道。
陸云湘點頭道：“經(jīng)過我這段時間的觀察，已經(jīng)有不少赫赫有名的江湖高手來到了這里。再加上官府和朝廷的人，以及那些外族勢力，現(xiàn)在云州城內(nèi)可以說是暗潮洶涌，危機(jī)四伏。我們的每一步行動都必須格外小心?！?br/>
子信沉默了半晌，轉(zhuǎn)而問道：“你在古廟里留下那個天一道的圖案，就這么確定盜圣一定能發(fā)現(xiàn)？把官差引來金陽客棧，這不是置自己于危險之地嗎？”
陸云湘短嘆道：“前幾日我在城內(nèi)四處查探盜圣的下落，卻一直毫無線索。后來我想，離金蘭花會還有些日子，云州城風(fēng)聲日緊，他很可能并不在城內(nèi)，但也決計不會走得太遠(yuǎn)，因為我們的人會來云州找他。于是我在殺死蒼影衛(wèi)后還點火燒廟，就是想制造一點大的動靜，讓盜圣發(fā)現(xiàn)我留在古廟之中的圖案。盜圣此人生性多疑，碰上古廟失火這種事，一定會前來一探究竟。然后只需稍加打聽，便可順藤摸瓜到金陽客棧來找我，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