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伙頭上的肉瘤是怎么回事？看起來好惡心。”

    “就是。渾身黑不溜秋的，牙齒也沒了。也不知道怎么活下來的?！?br/>
    “現(xiàn)下這季節(jié)也不好找吃的。不如……”

    幾條反鼻蛇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打算在進(jìn)入冬眠之前打個獵，好好飽餐一頓。吞食同類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做了，眼前這個丑兮兮的小巴蛇似乎也完全不想反抗，只靜靜伏在枯草中，始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蛇信吞吐的嘶嘶聲更加明顯了，反鼻蛇扭著細(xì)長的身子，毫無顧忌地滑向目標(biāo)物。

    小巴蛇終于睜開了眼睛。

    幽綠的，寒光四射的豎瞳。安靜地打量著它們，眼光里滿是高高在上的不屑和慵懶。

    反鼻蛇瑟縮了一下，互相使個眼色，已經(jīng)有些遲疑。

    “都圍在這里干嘛呢！媳婦兒它們是不是欺負(fù)你了？”一條體型頗大的尖吻蝮急匆匆滑了過來，不待反鼻蛇做出表示，揚(yáng)起大尾巴橫掃過去。反鼻蛇被這股蠻力撞得蜷縮成一團(tuán)?？瓷荡髠€努著眼睛又要沖過來，趕緊扭過蛇頭慌不迭地逃命去了。

    尖吻蝮盯著它們走遠(yuǎn)，才折身回到小巴蛇身邊：“媳婦兒你看啊，天是越來越冷了，咱們也尋個樹洞過冬吧?！彼械絼倓偝霈F(xiàn)的地方，銜起幾只被咬死的地鼠，“今天運(yùn)氣好，讓我尋到一個鼠洞……”

    它把獵物放到小巴蛇的跟前，支楞著腦袋，等待自家媳婦的夸獎。

    先前對著那些反鼻蛇還一臉淡定的小巴蛇終于忍不住炸毛了，張嘴就去咬尖吻蝮的腦袋：“老娘是蛟！蛟！老娘才不要冬眠！老娘才不要吃這些臟兮兮的老鼠！你叫誰媳婦呢！信不信老娘現(xiàn)在就撕了你！”

    可惜她的四顆大尖牙都讓人給拔了，這一口下去，不僅沒絲毫威懾力，那個傻傻的尖吻蝮還得寸進(jìn)尺地把腦袋靠了過來：“是是，媳婦兒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彼淞瞬潋灶^上的小肉瘤，語氣依然憨憨的，“我只要一只就夠了。媳婦你多吃點(diǎn)?！?br/>
    蛟：“……”

    自家媳婦兒接近崩潰地開始暴走。尖吻蝮習(xí)以為常地叼了只個頭瘦小的地鼠，開始午餐時間。

    蛟一鼓作氣滑到湖邊。湖面已經(jīng)結(jié)了厚厚的冰。寒風(fēng)呼嘯而過，卷得一些個小石子骨碌碌滾動。身穿厚厚皮袍，頭戴金花帽的年輕女子站在湖邊，指導(dǎo)幾個漢子在湖面鑿開一個個圓洞，布網(wǎng)捕魚。

    湖面結(jié)了冰，魚兒困在水底不得呼吸。乍看到光亮，一個個爭先恐后地鉆出水面。漢子們大喜，手忙腳亂地去捉。

    女子看得得趣，也想順著斜坡滑下去捉魚。身后卻傳來一個涼颼颼的聲音：“這么冷的天氣，你不顧忌自己的身子，我還想著活命呢?！?br/>
    但九聞言一頓，抓抓帽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仡^看到蛟盤在枯樹上，便上前去捉了它放在手心：“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和你相公吵架了嗎？”

    蛟一聽到“相公”兩字又開始炸毛：“呸！它才不是我相公！我可是要做皇后的！”

    但九沒忍住，撲哧笑了。蛟氣得直嘶，甩起小尾巴就要往她臉上招呼。又想到她從昏迷中清醒沒幾天，不甘心地收了動作，再次叮囑道：“每到冬天你都會舊傷復(fù)發(fā)，一睡就是好些日子?？汕f別去碰冰水，當(dāng)心身子受不住?！?br/>
    “我這傷還不是拜你所賜。當(dāng)時誰拿爪子在我傷口攪啊攪的，要不然也不會傷得這么重。”但九撇撇嘴，眼睛閃過一抹促狹的光，“承蒙您關(guān)心，我一定好好養(yǎng)好身子?！?br/>
    蛟扭過頭哼哼：“要不是那該死的血咒，老娘才懶得管你死活。”

    當(dāng)初在乾西宮，它以為那是女子喜極忘形的一吻，不想?yún)s是個連接兩人生死的血咒。以血為契，以生為盟，一損俱損。從此女子的命便是它的命。它若想活著，得先保她不死。

    女子抱著它沖入颶風(fēng)中心。轟隆一聲，幾乎能焚盡萬物的燒灼感撲面而來。它顧不得甩開她，趕緊劃開一個結(jié)界，一個猛子扎了進(jìn)去。

    平野的上空，突然破開一個裂口，衣衫浸血的女子直直摔落在地。她的懷里，躺著條同樣奄奄一息的小巴蛇。日光逐漸傾斜，北風(fēng)平底起。一人著松巴靴，靜靜停在女子身前。

    這次重創(chuàng)后，蛟已經(jīng)化不成人身，縮成一條丑陋的小巴蛇，連曬個太陽都要防備給老鷹叼了去。但九雖維持著人身，后胸的傷口卻一直沒長好。每到天寒地凍之際，傷勢都要復(fù)發(fā)，往往要在床上躺好些日子才能下地行走。

    ……

    “哈哈。大家都是獸，你會的我也一樣會嘛?！钡排呐乃哪X袋，“我也去捉兩條魚，待會回家喝魚湯去。你雖然沒了牙齒，吃點(diǎn)魚肉該不成問題?！?br/>
    “說得好聽，不知道當(dāng)初是誰拔了我的牙?！彬月犝f有魚湯喝，語氣瞬時軟化下來。但九善熬魚湯，奶白的湯色，嫩滑的魚肉，香飄入鼻，勾得人畜都食欲大動。

    它卷在女子手臂上，看她小心翼翼貼著陡坡下滑，突然開口道：“你打算在這里待多久？你不想去京城找他么？”

    女子動作一滯，嘴角還是抿著漫不經(jīng)心的笑，神情卻有些悵惘。她抬手指了指高空：“咱們在人界鬧出這么大動靜，早就驚動了天上管事的。那幫老頭子行事全憑心情。說不定直接給幾道天雷，把咱們劈得粉都不剩?！?br/>
    “既然知道自己隨時可能會死，那就沒必要去打擾他。他是個可憐人，我不想再讓他哭?！?br/>
    但九說完，繼續(xù)往湖中心去。那些漢子紛紛拿了最肥美的大魚往她手里塞。但九撿了兩條，和他們招呼一聲，折身往家里去。家里空蕩蕩的，盛妃人不知道哪里去了。但九生了火燒開一鍋水，開始忙活起來。

    蛟趴在柴火堆上，看著女子熟練地刮鱗切塊，再聯(lián)想起從前在皇宮的風(fēng)光，不由地有些唏噓。它吸吸鼻子，悶聲問但九：“如今我還有件事沒弄明白。在牢房時，你開始還勸阻彌章不要聽我的，后來怎的突然不做聲了？”

    “那時候有人對我說，只能順其自然，不能插手干預(yù)。后來你出現(xiàn)了，我便想到，既然我不能插手，那就讓你來好了。事實(shí)證明，你干得很好，我很滿意?！钡藕俸僖恍?。

    敢情她老早就打自己的主意了。蛟氣得磨牙。

    可惜已經(jīng)沒有牙。

    但九熬好魚湯，盛了一碟子給蛟先吃著，自己攏了衣袖往外去尋盛妃。

    西北之地是蛟的老巢。這里紛戰(zhàn)不斷，死傷者頗多，一直是它最心儀的捕食地點(diǎn)。及至它后來去到皇宮，發(fā)現(xiàn)無法吞噬盛妃，便把她擄來了這里。也許是冥冥中因果循環(huán)，自有天意。盛妃救下但九，悉心照顧直到她清醒。

    女子看著眼前鬢生華發(fā)的婦人，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啊。”

    她無處可去，盛妃便留她同住。盛妃從不提及過去，她也就不問，如此一晃眼就是幾年。

    但九在村里走了個來回，仍是沒尋到盛妃。村里人口本就少，這時天色近黑，各家都已經(jīng)關(guān)門閉戶，路上除了她半個行人也沒有。她心里不安，想著還是先回家看看，說不定盛妃已經(jīng)回來了。

    正屋坐了一人，正端著碗吸溜魚湯。聽到腳步聲，慢騰騰抬了頭。

    但九看清來人的相貌，不由地倒抽一口涼氣。

    除了臉部線條稍微硬朗，五官簡直和她一模一樣的男子。

    “……哥？”她不確定地喚了一聲。

    麒抱臂打量著自家妹子，咽下嘴里的魚湯，不滿地哼了一聲：“我不過出了一趟遠(yuǎn)門，你就捅出這么大的簍子。打架便也罷了，偏偏讓那么多凡人瞧見。你做的好事，卻留給個爛攤子讓我填補(bǔ)。消除他們的記憶可真是樁苦差事。給我盛一碗魚湯?！?br/>
    但九忙狗腿地照辦，還特意加了兩塊魚肚肉。麒看她膚色蒼白，臉頰瘦削，心知她也受了不少苦，語氣就不由地軟下來：“不知他們會給你什么罰戒。我會在其中盡力周旋，你且放心好了。近來紫微神君喜得麟兒，天上正熱鬧著，你的事估計要延遲幾天才有結(jié)果?！?br/>
    “啊對了……”麒舔舔碗口，“再來一碗?！?br/>
    蛟看了男子一眼，默默盤起尾巴，護(hù)住了自己的小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