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嗎?遠看像,但他只看到她一個側(cè)臉,一個提著購物袋的背影,從嘈雜的人群里走出來,匆匆忙忙地朝京韻門里去了……
“喂!……”他情不自禁著急地喊了句,聲音怯得卻只有自己聽到。他惴惴著不敢肯定,或是肯定了也不好冒失,那是她嗎?那個隔了二十幾年重新看到的臉,還只是一個側(cè)臉,就讓他激動得差點不能呼吸。她還那樣啊,從背影看幾乎沒有變,這真是個奇跡,他想追上去再看看,肩膀上卻著了重重的一拍。
“嗨!這不是嚴克己嗎?”
嚇了一跳回頭:“……哦,戴老師??!你好你好!”他伸出手。
戴永春握住嚴克己的手搖晃:“你好?。∧阈∽訌拿绹貋砹??你有出息啦!光宗耀祖啦!”
嚴克己尷尬:“哪里啊,您過獎了……戴老師你好嗎?”
“我?我好,我能好到哪兒去呀?京劇不景氣,好不到哪兒去了!”又哀哀地念了句京劇韻白,“唉,苦??!——”
嚴克己笑笑:“戴老師謙虛,還幽默啊?!?br/>
戴永春不是學員那批同學里面的,他是演員里的角兒,因此學員這輩的出于尊敬都管他叫戴老師。在嚴克己還是學員的時候他就看過他演過樣板戲里所有的一號英雄人物。后來在恢復傳統(tǒng)戲里他也是哪出戲里的角兒都包攬了,應(yīng)該說他是個能文能武的好演員。
“戴老師是老前輩了,老資歷,您苦什么呀?”
“別提了!你戴老師……我慘呀!”
聽到這樣的話十分愕然了:“怎么慘哪?”
戴永春就把自己慘的遭遇說了一遍,說完居然落下淚來,唏噓不止。原來戴永春至今還是個沒級別的演員,三級都不是,二級就更別談了。這讓雖然離開劇團這么多年,卻依然了解劇團演員個人歷史的嚴克己都憤憤不平。
“您這樣的主要演員居然沒級別?就評您這一輩子為京劇事業(yè)做出的巨大貢獻,您演的那么多的戲,那么多的角色,您就是評上一級也是實至名歸啊!”
戴永春搖搖手:“他們說我沒文憑。你說咱們老一輩的演員過去誰有文憑啊?有文憑的他能演戲嗎?咱這是特殊行當?。∥已輵虻臅r候沒要求文憑?。∨?,評級的時候要求有了。我就沒參加評三級,那不是污辱人嘛!沒憑三級就不能憑二級,就這樣我就沒級了!我不是說不要評級,不能生搬硬套?。‖F(xiàn)在是可以有文憑,以后也可以要求有,可是我們過去這一代人能有嗎?我們小時候那都是口傳心授啊,就是梅蘭芳梅大師也沒有啊。梅大師過去不也是口傳心授學戲唱戲的嗎?后來才成了大師,梅博士,可是大師、梅博士也是因為演戲成名才封的,不是沒演戲成名才封的嘛!”
嚴克己知道那意思,也只能深表同情:“您就沒有去爭一爭?”
戴永春搖頭:“沒用,我錯過時機了。過去我演戲多遭人嫉妒,人家捏窩窩整我,排擠我……再說上頭那些評委都是外行,他們不懂戲還不懂演員,只會照本宣科按規(guī)矩辦事,我一輩子上不去啦!”
的確,戴永春過去是遭人嫉妒。記得他是從外地調(diào)來的,沒有一幫人。而當時演員隊由一幫本地演員當?shù)?,所以雖然有些人沒本事唱戲,拉幫結(jié)派壓制個人還是有勢力的。可關(guān)鍵還在政策,是政策的不適宜埋沒了這位有成就的演員。還有,主要的原因還是京劇的不景氣,倘若京劇在今天依然火爆,戴永春依然活躍在舞臺,恐怕情形又不一樣了……
“你的愛人還好嗎?”沉默了會兒,嚴克己想起了他從前有個年青漂亮的愛人,還有一個男孩子,就問。
“別提了,跑了!”
“嗯?”吃驚。
“改革開放年代跟一個香港老頭跑了。老頭有錢唄!我是個窮唱戲的,過去舊社會還是下九流呢!”
“那是過去,如今是新社會嘛……孩子呢?”
“孩子也跟著跑了,如今就剩下我孤伶伶一個人了!”
“您還演戲嗎?”問了又覺得多余,別說京劇不景氣,就是景氣,戴永春已經(jīng)白發(fā)蒼蒼,也演不了戲了。
“不演啦!好像幾輩子都不演啦!唉!”重重的嘆息,忽然想起,“哎,光顧了廢話,你要不要去我家坐坐?”他指指京劇團里面。
“不啦,我還有事?!眹揽思号矂幽_步想離開了。
“等等,哎,你現(xiàn)在發(fā)達了,有出息了,可是我還是要說一句,多可惜呀!你們那幫學員,當年你的條件多好??!要嗓有嗓,要個頭有個頭,孩子的時候你就唱角兒,要是咱京劇景氣,你絕對成角兒,成大角兒啊……”
“哪里哪里,戴老師,我有事我先走了?!?br/>
戴永春愣了一下,似乎露出被打斷的落寞,或者失望的表情來:“哦,好,那,再見!有時間過來玩??!”
“哎好,再見!再見哈!”
走了一段回頭,嚴克己看著蒼老的戴永春蹣跚著踽踽向京韻門里走去,心里忽然泛起了幾絲酸楚,就又自責剛才為什么那么快告辭,不和他多聊聊呢?他一定很寂寞孤伶,如果不是今天見到,他嚴克己真不敢相信,也不能把這個已近垂暮之年的老人和當年臺上那個英姿勃發(fā),文武全才的大主角聯(lián)系在一起,真是令人嘆息啊!這位老人自己的狀況令人嘆息卻還為別人嘆息,為京劇不景氣嘆息,可見京劇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如何的根深蒂固,如何的感情深重。戴永春這個名字大概有京劇舞臺上永遠春天的意思。只是京劇的春天沒有永遠,人卻老到了遲暮凋零的秋天。
有人打招呼:“喂,老戴!今晚還我家,早點過來啊,別端灑了,又讓我們等臭角兒嘿!”
老戴說:“灑不了,我吃完飯就過去。”
嚴克己認出那個人竟是學員隊的劉老師。老師如今也打牌消磨時間了,為了彼此不尷尬,不想碰上,他趕緊悄悄離開了那里。
來到了太陽江邊,頓感江風浩蕩,江邊的繁華景致比起二十年前來說已經(jīng)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了。嚴克己在懷舊感慨了一番后,信步沿江,就在沿江的一家船店吃了晚飯。晚飯他吃的很慢,一邊望著燈火閃爍的江景,慢慢品著啤酒,品著這時因睹景思人涌上心來的種種的往事。他想起從前,想起柳愛武,戴永春,想起剛才那個側(cè)臉,那個背影,內(nèi)心五味雜陳地翻騰起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