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是打死我也不上朝！

    那天，我被找到之后，紫菀差點就一把抱住我大腿號啕大哭。

    見她一張嬌俏的臉哭得花臉貓一樣，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可媲美熊貓滾滾，一看就是整晚沒睡擔(dān)驚受怕，我忽然覺得有點愧疚。

    華夜小侯爺若是出事，她九族滅門千刀萬剮一萬次也不夠的。

    只是當(dāng)她頂著一雙哭腫的眼睛問我昨晚跑哪里去了的時候，本姑娘充分發(fā)揮了頑強精神--打死我也不說！

    最后被紫菀問得煩了，惱羞成怒之下面目猙獰地磨牙："本侯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還要向你一一稟報不成？"這話說得重了，紫菀頓時發(fā)覺她的冒失，再不敢吱聲。于是本侯爺?shù)靡猿晒φ虅萘枞?。更衣梳洗完畢，我就坐著小轎子一溜悄沒聲息地回侯府去了。

    想到除了個風(fēng)大人風(fēng)云卿需要焦頭爛額之外，如今又多了個無賴的掩日將軍北堂旌，我就一個頭兩個大。

    風(fēng)云卿還好說，我可以當(dāng)沒看見他，就算再怎么針對和故意找茬，也大不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就不信五千年的中華智慧積淀，還收拾不了一個小白臉？

    但問題是--

    北堂旌呢？

    那樣強悍不容拒絕的氣勢，那種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笑容，都讓人不由得心慌。而且被那無賴白白地輕薄了一個晚上，我臉皮又不是長城磚，哪里還能裝成若無其事地上朝堂去和他面對面，當(dāng)作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

    所以，我自然毫無意外地繼續(xù)縮在侯府里當(dāng)米蟲，天皇老子來了都不見！

    我就不信了，那無賴還能堂而皇之地殺到華夜侯府來不成？

    這天午飯剛過，宮里就來了人，說皇帝找我。

    雖然心里覺得發(fā)怵，但皇帝一聲令下，這宮，不進也得進。

    想來我自進了這殼子以后，總共進宮兩次，一次是皇帝設(shè)宴，慶賀本侯爺大難不死，第二次也是皇帝召見，說北堂旌的事情，那這第三次又是哪門子的鴻門宴？

    據(jù)說這次和皇泰國的和談甚為順利，結(jié)下了互不侵犯條約，按理，皇帝應(yīng)該心情很好啊，所以……也不會有我什么事兒吧？

    我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踏進蘭芳閣，果然，只有皇帝華凌云一人，連個小太監(jiān)都沒有。

    擺著一張桌子，上面都是新鮮的果蔬和精致的小菜，一壺酒，三個杯子。

    ……三個杯子？

    我四下瞅瞅，除了我就是華凌云，哪來第三個人？

    華凌云正站在窗邊看外面綠樹婆娑，大概是聽見了我的腳步聲，回過頭來，臉上倒帶著笑。

    見他心情果然好，我心里的大石頭放下一半來。

    "九皇弟來了？坐坐坐，今兒個皇兄召你也不為別的，陪朕喝個酒。"華凌云先在桌子邊坐下。

    那酒一倒就是三杯。

    我一杯，皇帝一杯，還有一杯是誰的呢？

    心里正犯嘀咕，皇帝倒是一飲而盡，然后看著我說話："今天是什么日子，九皇弟知道嗎？"老實搖頭，我不知道。

    "臣弟不知。"

    華凌云那雙眼直愣愣地盯著我，末了嘴角忽然一勾："一百天了，剛好一百天。"我眨眨眼。

    一百天？

    什么一百天？

    本著敏而好學(xué)不恥下問的精神，我問道："皇兄，可是什么大日子？"他點頭，看來是了。

    我正在努力回想到底是什么一百天了，值得這樣專門叫來陪他喝酒，那邊，華凌云扭頭看向第三杯酒，慢悠悠開口："這酒啊，朕記得夜兒最愛喝了。"我傻笑："皇上記得真清楚，臣弟榮幸。"他記性好，可我哪里知道原來的華夜喜歡吃什么喝什么？自然是華凌云說什么我應(yīng)什么了。

    皇帝聽見我這話，卻把頭慢慢地轉(zhuǎn)了過來，一雙眼睛精光閃爍，然后，慢慢地笑了。

    "是啊，這酒的確是夜兒喜歡的--"他重復(fù)了一次，接著又一個字一個字地緩緩說。

    "如今夜兒身體里的人，是誰？"

    "如今夜兒身體里的人，是誰？"

    此話一出，我頓時有如五雷轟頂，腦中一片空白，幾乎魂飛魄散。好不容易找回一點兒潰散的意識，卻又覺得像是數(shù)九寒天兜頭一盆冰水淋下，從頭寒到腳底。

    穿幫，也就兩個字，上下嘴皮一碰的工夫。

    華凌云兩根手指拈著酒杯笑得一臉云淡風(fēng)清波瀾不動，我面對著他汗流浹背學(xué)老僧入定。

    他什么時候知道的？我什么時候露出了馬腳？若是早就知道我是假的華夜，為什么一開始不把我剮了，怎么又獨獨挑了今天攤牌？

    看過的宮廷大戲讀過的正史野史里面，勾心斗角爾虞我詐陰謀陽謀一股腦地涌了上來，扯不清理還亂地纏了我一腦子亂麻，這九曲十八彎，哪條才是出路？

    我承認，我不是想這些的料。于是心一橫，豁出去了！

    反正橫豎是個死，死也要死得明白！

    主意打定，我反倒冷靜下來，問："怎么看出來的？"到了這份兒上，我居然還能手指穩(wěn)穩(wěn)地捏住酒杯，保持聲音不打顫，也算是個人才了……華凌云笑得越發(fā)溫和，我越發(fā)心驚肉跳。

    "夜兒肚子里有幾滴墨水朕會不知道？要讓風(fēng)大人主動認輸，若不是真有過人之處，他會那么好相與？就夜兒那文墨不通的，這輩子怕是都別想。好歹夜兒也是朕的九皇弟，從小看著長大的，一下子轉(zhuǎn)了性子換了個人兒似的，朕會看不出來？"……敢情一開始就被拆穿了？我就知道我不該和那個小白臉賭氣逞能！

    我死瞪著華凌云，茫然地看著他嘴巴繼續(xù)一張一張再一張。

    "朕是你的皇兄，王爺們又何嘗不是？更何況太后？你可是她老人家肚子里出來的，母子連心，掉根頭發(fā)都知道，況且還換了個人？"他一口氣倒豆子，倒到現(xiàn)在八成口渴了，端起酒杯一口喝干，然后接著倒。

    "話到這分上，朕也只問你一句。"他兩眼精光閃爍，牢牢地盯著我。

    "這身體，可是真的夜兒不是？"

    "當(dāng)然是真的。"我點頭。

    "那就對了。"華凌云又是一笑，只是這次的笑容帶了幾分的無奈和惋惜，"夜兒那性子，做事太損又不聽人勸，朕也一直不安，總覺得會出事，果然是應(yīng)了。"唔……言下之意就是說華夜做那些缺德事情損陰德，老天爺報應(yīng)了吧？

    我心想。

    "你原本叫什么？"華凌云問。

    "華瑩瑩。"我老實回答。

    "華瑩瑩？華……"皇帝瞇起眼睛喃喃念了幾遍，"原來如此，也算是有緣了。"他又睜眼看看我，然后指指那第三只酒杯："今兒個，夜兒就走了整整一百天了，叫你來，算是替夜兒送一程吧。"原來這杯酒是給真正的華夜準備的。百日祭，也就意味著，我上這個身子，已經(jīng)足足一百天！

    默默無語地陪著華凌云又喝了一杯，我偷眼瞧他臉色，有點悲傷，不過還算平靜，不像是要發(fā)飆的樣子，但話說回來了，這個皇帝我一直覺得他有點喜怒不形于色，光看臉色能看出來個鬼？說不定他下一秒就微笑著叫人把我綁出午門砍了！

    這個念頭憋在我心里委實難過，明明知道自己頭上就懸了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偏生不知什么時候落下來，還不許挪窩，這活生生等死的滋味兒，哪里是人受的？

    于是我又問："既然知道我是假的了，怎么又一直留我到現(xiàn)在？"這些人不是最看重血緣和階級的嗎？如今不知哪來的一個孤魂野鬼上了小侯爺尊貴的身子，就這樣裝聾作啞不成？

    "你這身子貨真價實是夜兒，留你，夜兒留，不留你，夜兒不留。"華凌云端起華夜那杯酒，緩緩倒在地上，"朕也舍不得這個九皇弟。"他忽然抬頭向我看來，聲色俱厲："只是你也得記住了，既然上了這個身子，就算是華家的人，別學(xué)著夜兒一樣做些荒唐事情。"唬得我忙不迭點頭。

    我又不是華夜那個心理變態(tài)的扭曲女人!

    見我表態(tài)表得迅速而且堅決，華凌云笑瞇瞇地道："這樣就好了，只要你乖乖聽朕的話，朕自然也沒理由為難你不是？"唔……也就是說，他說什么我就得做什么是吧？不過看起來……似乎于我也沒什么害處……我縮縮脖子，嘟囔道："那……皇上是怎么看穿的？"就算他看出來現(xiàn)在的華夜和原來的華夜言行舉止不一樣，又怎么猜到里面是換了的呢？況且之前沒穿的時候，太后不是還忽悠他說，夜兒是失憶了嗎？

    華凌云微微笑了笑，笑容卻十分的悲傷："夜兒臨走前給朕托了夢，說這輩子算是解脫了，請朕別為難后來者……"他的話里隱約還有其他的意思，不過我現(xiàn)在完全沒心思去細想，滿腦子就一個念頭--我拼了小命竭力掩飾借尸還魂的真相，結(jié)果，本尊自己先捅出來了！

    那我之前到底是在瞎忙活些啥呀！

    我轉(zhuǎn)頭看見華凌云臉色還有點隱隱悲傷的感覺，剛想開口，他倒先吱聲了。

    華凌云長嘆一聲："其實你小時候欽天監(jiān)就算過命，說18歲的時候，是夜兒的一個生死劫，過不過得去，全憑天意。"我沒搭腔。

    "想不到終究還是沒邁過去，如今借尸還魂，也算是應(yīng)在了這上頭，死劫過去，留下生劫，朕的九皇弟……總算是留下來了……"他說完，又幽幽地嘆一聲。

    沉默了一會兒，我心中還是有點七上八下，忍不住又問："那知道這件事的人……有多少？""你這18歲的生死劫，幾個皇兄皇姐都知道，只要人還留著，都不會再計較別的，至于太后她老人家，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也對朕開了口，不要為難你，看在她的份上，只當(dāng)是夜兒還活著，只當(dāng)是她的親生兒。朕也不能忤了太后的意思讓她傷心不是？所以你不用擔(dān)心。"說是這樣說，可接下來的日子，我還是照舊裝扮小侯爺？雖然他們都認為這是生死劫，上天顯靈，燒香拜佛感謝蒼天開恩都還來不及，但我總是覺得不安。

    "那我以后怎么辦？"

    華凌云回頭："什么以后怎么辦？自然還是你的華夜小侯爺，什么都沒變。"他說完指指我又指指自己："朕依舊是你的皇兄，你也還是朕的九皇弟！"至此，心里的大石頭完全落地。

    這場鴻門宴嚇得我不輕，一場虛驚過去，摸摸額頭，滿手冷汗。

    今兒個唱的到底是哪出?。?br/>
    這華凌云為什么忽然攤牌？難道只是為了華夜的百日？

    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見華凌云臉色平和，確實不像會發(fā)難的樣子。

    而且……還笑得一臉慈愛……

    "雖說一切照舊，不過風(fēng)大人那邊，你也就順勢死心了吧。"哈？

    我好像聽到一點兒不得了的東西！

    風(fēng)大人？風(fēng)云卿？我借了華夜的殼子，和那個小白臉有什么關(guān)系？

    大概見我一臉傻愣愣地看著他，華凌云笑得有點腹黑："夜兒一直喜歡風(fēng)大人，那點心思連朕這個皇兄都看出來了，他還以為隱瞞得很好，跟個小孩子似的，整天就針對風(fēng)大人，做些讓他哭笑不得的事情。"……原來如此……

    我說那風(fēng)云卿干嗎無緣無故揪住華夜不放呢，原來是因為之前夜兒時常整他？大概礙著華夜侯爺?shù)纳矸荩L(fēng)云卿也不好翻臉，面子上的功夫總是要做的，就不知這風(fēng)云卿對華夜是抱著什么樣的心思了……話說風(fēng)云卿乃本朝第一才子，華夜眼光倒還不錯！難怪我每次想到華夜會不會有喜歡的人的時候，腦子里都會不由自主地出現(xiàn)風(fēng)云卿的臉，也許是夜兒殘留在這個身體里面的一點兒記憶吧？

    我這邊還在努力琢磨風(fēng)云卿平時的態(tài)度到底有沒有什么一點啥的，那邊華凌云又笑瞇瞇地開口。

    "不過，夜兒啊……"

    "什么？"我回頭。

    "雖說風(fēng)大人乃本朝第一才子，但他君子端方，立身嚴謹，向來不好龍陽斷袖這一口。"我……我暈！

    有驚無險地進了宮再出宮，上了馬車我二話不說就揪住紫菀的衣襟磨牙："你知道多久了？"這女人眨眨眼，甚是無辜："紫菀對小侯爺?shù)闹倚奶斓乜设b。"我鑒你個頭！明明就知道你家小侯爺去賣了咸鴨蛋，如今是個西貝貨，還一聲不吭地看著本姑娘整天提心吊膽！

    這西洋把戲看得倒真是過癮！

    我臉色明顯不善，紫菀卻一反往日立刻賠笑的做派，鄭重其事地看著我的雙眼，道："其實太后早就吩咐紫菀，只當(dāng)您是小主子，從來不曾變，您還是紫菀的小侯爺。"我揪住她衣襟的手不知不覺慢慢松開，靠著車壁坐下，想了想，又開口問："侯府里有多少人知道？""只有紫菀知情。"

    只有她啊……

    也罷，之前藏著掖著提心吊膽，如今嘩啦啦剎那間風(fēng)吹云去豁然開朗，我從此不用再扭扭捏捏地裝著自己就是那作惡多端的華夜，上到皇帝下到侍女都曉得了我借尸還魂，雖然這云破天開的我有種被迎面當(dāng)頭一悶棍的感覺，但總算是個好信兒不是？

    就像皇帝說的，我只要不再干那些老天爺都看不過眼的缺德事，乖乖地做華夜小侯爺，他確實沒理由為難我。

    于是，借尸還魂最大的問題迎刃而解！

    只是我現(xiàn)在焦心的事情，倒是今天華凌云無意中提醒我的……華夜的女兒身身份一直不曾被揭穿，所以，她若情竇初開喜歡了男人，瞧在別人眼里就是個斷袖的小侯爺！

    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quán)，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

    千古奇冤吶！我要是看上了女人才是貨真價實的斷袖！

    剛回到侯府，管家就連忙送上一封信來。

    "小主人，來歷不明的信，還是紫菀代拆吧。"紫菀一旁道。

    "怕什么？"我已經(jīng)撕開了封口。

    抽出信紙掃了一眼我就毫不猶豫地把信揉成了一團扔到了水溝里。

    那個……那個殺千刀的色狼北堂旌！

    回頭正對上紫菀好奇又擔(dān)心的眼神，我收斂了一下表情，道："備車，去清歌苑。"即使是白天，清歌苑依舊歌聲笑聲相映成趣。

    黑著一張臉殺進那廂房，也許沒料到我會忽然來這里，纓絡(luò)夫人沒有像之前那樣早就等候在側(cè)，是氣喘吁吁趕來的，一看就是剛剛才聽到消息。

    大概是見我臉色難看，纓絡(luò)夫人那張漂亮的面孔也慘白了幾分，有點慌亂的意思，連忙跪下。

    "不知主人忽然到來，纓絡(luò)未能遠迎，主人恕罪。"我恕你個頭！要恕也不是恕你的！

    我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強迫自己擠出一張笑臉："只是興之所致，你也不必在這里伺候了，該做什么做什么去。""纓絡(luò)遵命。"她俯在地上略抬頭看了看我，又回稟道："今日苑中客人不多，但是，殷陽天在此。""殷陽天？"我皺眉。

    這名字怎么這么耳熟??？哪里聽過似的。

    一旁，紫菀立刻湊到耳邊低語："皇泰國皇帝殷赤明之弟，封晉陽王。"哦，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代表皇泰國與嘉麟皇朝簽訂了合約的鄰國皇弟，聽說還留在京城里沒走呢，想不到也逛這風(fēng)月場所來了。

    不過清歌苑并非一般的風(fēng)月場所，達官貴人來的不少，他慕名而來，也算正常。

    "除了他，還有北堂旌也在，不過兩人并未碰面。"纓絡(luò)又道。

    北堂旌！聽到這個名字我就火大！

    他當(dāng)然在這里！而且還威脅本侯爺來清歌苑與他見面，不然就把我的真實身份寫成密折奏報皇帝！

    這個卑鄙無恥的王八蛋！

    我按捺住超級不爽的心情，將纓絡(luò)夫人和紫菀都支使了出去，才起身到后面的廂房去。

    怎么……怎么那天偏偏就被這個無賴的家伙給撞見了？真真是后悔都來不及，不但豆腐被悉數(shù)吃了去，如今更是威脅我去凝碧閣見他，簡直得寸進尺！

    早知道會這樣，還不如被風(fēng)云卿撞破呢，至少那人也算是個君子，不會做這種潑皮的事情！

    可這北堂旌，我到底是見還是不見？

    我縮在梳妝臺前的椅子上雙手抱頭，正在一籌莫展，身后忽然擁過來一雙結(jié)實的手臂，牢牢地抱住了我。

    "啊呀--"我猝不及防嚇了一大跳，剛想叫，嘴巴已經(jīng)被一只手掌緊緊捂住。

    回頭，北堂旌那笑得邪氣的英俊面孔頓時映入眼簾。

    這王八蛋怎么會在這里？

    他見我神色驚慌，居然緩緩地笑了，低聲開口道："可教本將軍好等。"誰……誰要你等了？

    我嘴巴還被捂住發(fā)不出聲，只能用眼神來表達無聲的抗議。

    他倒是看明白了，笑得越發(fā)得意："怎么？在想著怎么擺脫我？"這不是廢話嗎？

    我翻翻白眼。

    "可惜呀，遲了。"他笑道，臉湊了過來，靠近耳畔，暖暖的呼吸拂過頸項，我莫名地一陣心跳，"本將軍看中的人，從來逃不出我的手心去。"他這話說得緩慢堅決，而且目空一切。

    我一下子愣住了。

    為什么……他為什么要這樣說？

    我傻傻地看著他，北堂旌卻慢慢松開了捂住我嘴巴的手："你也真讓我好找，原來躲在這種僻靜的地方，難怪那天你會說迷路了。"他這話一下子提醒了我，我連忙問道："你怎么找到這里的？"此處看守雖然不多，但是地處隱秘，暗中也有一些人看守，他怎么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潛了進來？

    也許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北堂旌一笑，也不急著回答，轉(zhuǎn)頭打量起那成排的衣箱來。

    "而且，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今天會出門的？"難道--

    我猛地睜大了眼睛，他看著我，笑笑："小侯爺明白過來了？""你派人監(jiān)視我？"我咬牙切齒。

    "監(jiān)視？誰有那么大的膽子敢監(jiān)視小侯爺？"他笑得一臉牲畜無害，"華夜侯爺絕代風(fēng)華，乃人中龍鳳，一舉一動自是萬人矚目。"切！不就是派人盯住了侯府大門嗎？還順便加上一堆奉承話！無聊！

    我惱怒地別過頭去，眼角瞥見他竟然打開了衣箱取出一套衣物，連忙問道："你在做什么？"他沒有立刻回答我，只翻看著手上的衣物，嘖嘖稱贊："這云英絳紫裙手工細致，似乎是江南繡仙坊出的，大概普天之下，也就只有這一條。"這裙子是不是全天下只有這一條關(guān)你什么事？

    我警惕地瞪著他，北堂旌卻慢條斯理地拿著女裝走了過來。

    高大的身影頓時將我完全籠住。

    "雖然很舍不得小侯爺這般英姿颯爽的裝束，但女兒家的萬種風(fēng)情，卻更加勾魂奪魄。"他是……要我換女裝？

    我憤憤地白了他一眼，二話不說就起身拂袖而去。

    坦白說，我不是不想換女裝，但問題是，自己自愿穿上和被別人強逼著穿上，是有著本質(zhì)區(qū)別的！

    還沒來得及跨出去兩步，手腕忽然一緊，身子已經(jīng)被拉入一個結(jié)實的懷抱中。

    "北堂旌！"我咬牙切齒，不用回頭都知道是他。

    他卻緊貼著我耳垂，幾乎是鄭重其事的，低聲道："你可是女孩子，難道就想這樣一輩子扮成男人？"我渾身一震。

    是啊，華夜的的確確是個女孩子，她也有追求華衣美服的權(quán)利！她也可以調(diào)弄水粉胭脂，為自己的容貌更加錦上添花……也許是見我沉默不語，北堂旌輕輕笑了起來，手已經(jīng)緩緩?fù)?，開始解我腰帶。

    我嚇得連忙伸手抓?。?quot;你干什么？我要叫人了！"老實說，這句話我都覺得自己吼得底氣不足……他果然不為所動，反而越發(fā)笑得一臉促狹："你敢叫人，我就剝光你衣服，看是他們進來得快還是我剝得快！"這……這個超級不要臉的無賴！

    我又羞又怒，他卻覺得有趣，趁我發(fā)愣的當(dāng)兒，已經(jīng)解開了腰帶，脫下了外衣。

    "你說過我不叫人你就不脫我衣服的！"我雙手緊緊抓住衣襟，一張臉羞得通紅，怒道。

    "我只說不剝光，可沒說不脫喲。"他悠哉游哉地回答，把我攬在懷里，雙手并用，根本就無視我的抵抗，徑直除去了外面的衣衫，只留貼身的一套中衣。

    我嚇得根本動都不敢動，生怕他連這最后的一層屏蔽也脫去，那我還要不要見人了？而且……這穿在里面的中衣質(zhì)料乃是上好的絲絹，料綃貼身，貼在身上將身形勾勒出個大概來，就算隔著衣物，曲線也是纖毫畢現(xiàn)……一張臉早已羞紅得猶如快要滴下血來，哪里還敢抬起頭？只緊緊閉著眼，即使如此，我依舊能想象得到他那熾熱的目光，是如何地在自己身上游走……好在他并未更進一步動手動腳，聽得笑了一聲，就將自己抱了起來放到一旁的床榻之上。

    我坐在床沿，忍不住偷偷睜眼，卻見他正拿了件妃色薄綃衣走了過來。我不禁往床里縮了縮。

    "躲什么呢？這天下，能讓本將軍親手伺候更衣的，可只有小侯爺一人吶。"他一徑笑道。

    心知這無賴想做什么定要做成才罷休，反抗也是無用。我懶得再和他說話，任由他那靈活的手指將華麗的衣物一件一件與自己穿上，把織錦的腰帶緊緊纏住，外面再添上件妃色薄綃衣。

    他的手指有意無意間在我腰間劃過，我忍不住輕輕顫抖了一下。

    可接下來他的舉動，卻著實小小地唬了我一跳。

    北堂旌竟單膝曲地跪了下來，將我雙足放在他膝上，溫柔地著上白羅襪，再套上一雙大紅纏絲挖金嵌寶繡鞋。

    他……這是……這是做什么……

    我訝異地看著他，北堂旌卻伸手拔去了我頭上固定金冠的簪子，披散一頭流云也似烏黑的長發(fā)。

    "宿昔不梳頭，絲發(fā)被兩肩。腕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他伸手撫摩著我的長發(fā)，曼聲吟道。

    那樣深情款款的樣子，頓時叫我心跳都差點漏跳一拍，連忙定定心神，勉強繃起臉，開口："你又想做什么？"他不語，只笑著伸指沾點胭脂，小心而輕柔地抹在我唇上，然后起身退后一步，細細端詳："真好看。"……我有點哭笑不得了……

    這人啊……霸道！色狼！強勢！居然也會有小心翼翼伺候人的時候？

    大概是見到了我嘴角的那一絲笑意，北堂旌靠近過來，有力的手臂緊緊箍在腰間，帶著我就如同上次一樣從窗戶掠了出去，直接上了屋頂飛檐走壁。

    依舊還是凝碧閣。

    依舊還是除了我和他之外再沒別人。

    那日躲在酒桶之中來到此處，不曾見得凝碧閣怎生模樣，今日見到，原來是修建在湖水之上的一處軒館，九曲木橋從左右兩邊蜿蜒到岸上。陽光慵懶地照在水面上，波影輕動，兩岸布置得恰到好處的花木樹蔭將明明暗暗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漣漪化開了去。

    我站在精致的雕花窗戶往外看了看。

    凝碧閣周圍的護衛(wèi)和伺候的下人早被北堂旌借口遣得遠遠的。

    這倒好猜，想必是不想有人發(fā)現(xiàn)我的身份吧……只是……他為何要這樣做？

    華夜的女兒身身份，是何等機密的大事？北堂旌如此精明的人物，怎會不知這四個字"奇貨可居"？

    就算換了是我，也會很清楚自己手里掌握的是什么樣的秘密，也自然知道，這個秘密給自己帶來的，會是什么樣的機會……他越是不聲張，甚至不露聲色，我越是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回頭看去，北堂旌似乎興致很好，英俊的臉上一直帶著笑意，正將焚著的香木放入篆金小香爐內(nèi)，一股淡淡的優(yōu)雅香氣就隨著白煙的飄散緩緩在屋內(nèi)彌漫。

    案上放著一琴，他人已經(jīng)坐到琴后，正沖我招手。

    "可認得這是什么？"

    "琴。"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古琴和古箏在樣式上還是有區(qū)別的。

    北堂旌臉色明顯想笑又忍住了，道："確實是琴。"見我站在窗邊遲遲不肯應(yīng)他的意過去，他也絲毫不以為忤，右手撫過琴身，屈指輕敲，鏗鏘有聲。

    "此琴名喚'鳳鳴'。"

    他說完，右手輕撥琴弦，發(fā)出一聲淡淡虛渺的低音。

    沉渾悠遠，余韻未散，卻是連著幾個高亢亮音，清越明凈，錚錚的琴音繞梁而來。

    "雛鳳清音，好琴。"我道。

    也怨不得我聽得出來這些，誰叫我家是當(dāng)?shù)赜忻墓徘偈兰?，父親更是被譽為盡得泛川派真?zhèn)鞯?quot;琴樂第一人"，自小耳濡目染，該知道的，自然知道。

    雖然我的琴藝實在一般，只能說是勉強成調(diào)，不至于像彈棉花而已。

    北堂旌聽見我那句話，眼神忽然亮了一下，當(dāng)下低頭，含笑伸指輕挑琴弦，清幽樂聲，如山風(fēng)吹過，徐徐而來。

    同時，一把低潤鏗鏘的清音隨琴聲漸起。

    "夜風(fēng)入簾兮，沉夢瓊廊；

    有鳳來儀兮，芳華霓裳；

    解佩繽紛兮，繚轉(zhuǎn)如霜；

    月送明珠兮，竟落懷璧；

    與度華年兮，蟾宮仙嫦；

    何緣歸之兮，棲我以凰。"

    那是北堂旌的歌聲，雖不比歌姬名伶的婉轉(zhuǎn)動聽，繞梁三日，但聲線低沉有力，每個字都仿佛帶著神奇的魔力，聽得我心神都微顫起來。

    他唱的，分明就是那夜和他遇見的場面……我沒來由地低頭不敢再看向他近乎熾熱的眼神，掩耳盜鈴地緊緊閉上雙眼。琴聲歌聲停了下來，我只覺得身子一輕，已經(jīng)被他抱了起來，到了鳳鳴琴后。

    北堂旌自后將我身子擁住，雙臂伸展，輕輕松松地就將手掌覆到我的十指之上。

    "何緣歸之兮，棲我以凰……"他緊貼著我耳畔低聲唱道。

    我臉一紅，咬住嘴唇，半晌才開口："……我可不是鳳凰……"北堂旌輕輕笑了："你若不是鳳凰，這天下還有誰是呢？"我不語，手指放到琴弦上，想了想，又道："以你的性子，該作《流水》之曲，峻急奔放，氣勢宏偉，怎地出這綺麗之調(diào)？要不是親耳聽你唱，還真不敢相信。""小侯爺果然是本將軍的知音。"

    我回頭，他英挺的眉目間盡是笑意："世人謠傳華夜侯是不學(xué)無術(shù)的紈绔子弟，又怎知小侯爺原來是這樣蘭心蕙質(zhì)的人兒……""三人成虎眾口鑠金，世人的嘴就像那悠悠江水，誰能堵得??？"我淡淡道。

    不知為什么，在他面前，我有種被看透的感覺，不知不覺間，一些刻意隱瞞的……也毫無顧忌地流露了出來……我想……這不是什么好兆頭……

    真的……

    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猶豫，他雙手緊緊抱住我，有力的心跳一聲聲地傳入耳中。

    "世人從來不識金鑲玉，不然怎么會有那么多的明珠蒙塵買櫝還珠？"我倚靠在他懷中，靜靜地聽他緩緩道來，末了，才淡淡開口："你應(yīng)該聽過我華夜為人跋扈狠毒，作惡多端。"雖然那是以前的華夜干的，可現(xiàn)在這個身體里面的人是我，北堂旌又不知借尸還魂的真相，當(dāng)然也會認為是同一人。

    卻不知……他要怎么回答……

    "那也只是聽說而已，我眼前的人，哪里跋扈狠毒？還是說，你不是華夜侯？"他低沉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

    我笑了："我自然是華夜侯。"

    他也笑了起來："不就結(jié)了？我只相信我眼前看到的華夜，而不是別人嘴里的華夜。"……這人，見識當(dāng)真了得……

    我正思緒間，不提防他忽然伸手把我的臉扳了過去，毫無預(yù)警的，濕熱的唇就覆了上來，一如那夜不容拒絕的霸道和激烈。

    好不容易等他心滿意足了舍得放開，我早就氣喘吁吁，雙頰潮紅，整個人都幾乎癱軟在他身上。

    等氣息順暢了一些，我抬頭狠狠地瞪向北堂旌，他卻收斂了平時三分調(diào)笑七分玩味的表情，難得鄭重。

    我不由得愣住，卻見他伸指將我的臉輕輕抬起，那雙明亮如寒星般的眼睛，就一下子落入了我的眼里。

    像是著了魔一樣，我連眼睛都移不開，只能定定地看著他，看著他慢慢地又向我俯下身子來。

    我心慌意亂，緊張得連心都像是跳到了嗓子眼馬上就要蹦出來一樣，只覺得他溫?zé)岬拇皆谖掖矫嫔陷p輕掃過，沿著耳垂往下到了脖子，然后低低一聲笑，道："會彈琴嗎？我教你……"說完，已將我身子扳轉(zhuǎn)過去，自背后擁住，炙熱的氣息圍了上來，濃烈而強悍地圈住我。

    頸間能感覺到每一下的溫?zé)岷粑?，他幾縷未束的長發(fā)垂了下來，和我的糾纏不清。

    如此曖昧的姿勢，我一張臉早已通紅，好在是背對著他，又低著頭，想必也未曾看見。

    "會一點兒……"我低聲回答。

    "一點兒也足夠了……"他開口笑道，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說話間，唇便輕輕地含住了我的耳垂，似有似無地舔抿，舌尖輕繞，身體也纏了上來，手掌覆住我十指，輕輕摩挲。

    我只覺面紅耳熱，又羞又悔又惱。

    這色狼……就不該對他放松戒心……三句話沒說完就又露本相了……他握住我雙手，輕柔地撥動琴弦，儼然是《鳳求凰》的調(diào)子。

    "鳳兮鳳兮歸故鄉(xiāng)，遨游四海求其凰……"

    鳳兮鳳兮歸故鄉(xiāng)，遨游四海求其凰……聽著《鳳求凰》的調(diào)子宛宛而出，在我和他的指尖凝成曲，悠揚而飄渺，心里卻漸漸涌起不安的感覺。

    北堂旌啊……你可是真心的嗎？你可是真的愿意"棲我以凰"嗎？

    那些時而霸道時而溫柔的話，又有幾句是真？幾句是假？

    你是當(dāng)朝的掩日大將軍，手握軍權(quán)。

    我是皇室的華夜小侯爺，權(quán)勢遮天。

    你明知我女兒身的真相而不揭破，所欲為何？

    我奉命監(jiān)視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又豈是我所愿？

    當(dāng)一段感情從一開始就摻雜了太多的陰謀與謊言，爾虞我詐與勾心斗角……你要我的心，放下幾分？相信幾分？

    或者……

    期待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