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銳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拎著裙擺站在落地鏡前看自己耳尖上兩滴晶亮的耳飾,笑得不知所謂了。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我還很小,大約只有七歲還是八歲的時候,母親曾領我去村莊深處一戶屋檐低矮的人家,在光線昏暗的西廂房里面,一個駝背的老婦人用一根在蠟燭上加過熱的銀針,一點一點捻進我的兩只耳朵,穿透以后,又在洞里細細地捻進兩根茶葉梗。我忘了那個過程到底有多疼,也忘了后來幾天耳朵的傷口感染灌膿終于不得不拔掉茶葉梗任兩個千辛萬苦打出來的耳洞埋掉那些天里所糟的罪。我只記得母親牽著我的手回家的路上,說等耳洞好了,就把外婆留給她作嫁妝的那對銀耳墜子給我當嫁妝。后來耳洞埋了,她也不再提起,我卻一直都沒有忘記,心里總想著有一天,我會回到家里,抱著我的母親告訴她我打好了耳洞,問問她記不記得那年帶我打耳洞時答應給我作嫁妝的那對銀耳墜。
“嫁妝”真的是很好聽的一個詞,好像它全部的意思是在說,這個姑娘是有家的,是有父母的,是有人疼有人愛的,是在夫家受了任何委屈都有地方可以回去的。這么些年里我一直都以為總有一天,所有一切會冰銷,我的母親終于能夠學會坦然和平靜,而我也能終于學會懂事,并且像我所希望地那樣去愛她,至死方休。誰能想得到,這么些年以后,只要想起我的母親,晚上就會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穿著高跟鞋提著裙擺拼命跑拼命跑,大笑著跑,發(fā)誓說非要跑出那個瘋女人的生命才停下。我總想著只有跟她兩不相欠,我這一輩子才能終于心安。而兩不相欠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們兩個人都去死,不喝孟婆湯,帶著這一世的記憶在來世里我做她的母親,用她待我一樣的方式待她,然后讓她恨我到死。這樣的念頭多么殘忍,可是能有什么辦法。因為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從來不講道理,明明我們誰也不愛誰,總會有一些人站在周圍指手劃腳著說東說西。我也想著總有一天我能習慣,讓所有跟我的生活格格不入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見鬼去。我一直都知道,我一點都不像鏡子里看上去那么溫婉,狠起來的時候我真的什么都做得出。哪怕時間過去這么多年,我仍然記得當年在薔薇學校里的時候,我是怎樣看著一個人割破自己的動脈慢慢地死掉,唇邊留著甜蜜而幸福的笑。
我在鏡子里看見譚銳,便笑了,轉身面對他,歪著臉指著自己耳朵上亮晶晶的針問他好不好看。
他看著我,那么用力,那么深情,款款而來的動人。我聞見空氣里甜蜜的青草香氣,覺得他的那雙眼睛,像是冬天里面溫暖的爐火,一世一世的寒暖都落在里面。他不回答我的問題只看著我的眼睛,問我疼不疼。我說不疼,真的一點都不疼。
他抱了抱我,說小暖,你不疼的話,就出去管管胖子吧,她快要把狼給招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