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孩童在廊檐下歡快奔跑，戴氏齊氏妯娌間閑話家常，戴氏說話強(qiáng)勢，齊氏偶爾應(yīng)一句，引得戴氏聲音直往上拔。

    廳堂內(nèi)。父子三人圍坐桌前，趙藍(lán)山抽過趙田莊手里的賬簿翻看最新幾頁，皺眉道，“節(jié)前街上人流量大，鋪里收益居然比上月還少，還足少了三兩多。咱們鋪?zhàn)涌墒鞘嗄甑睦献痔?，真就這么隨意被家新開張的鋪?zhàn)颖认氯チ?！?br/>
    “那家鋪?zhàn)游恢帽仍蹅兒貌徽f。而且他們新開張的鋪?zhàn)酉胍噘崕讉€熟客，頭前幾月貨品價格總要放低些，這種事你又不是不清楚?！壁w田莊不甚在意，“過一陣吧，我不信他們能一直便宜下去?！?br/>
    趙藍(lán)山和老爺子考慮得則比較深遠(yuǎn)，篾匠鋪的貨源主要出自自家手藝，部分則來自村里幾家不良于行的老人，老爺子給他們的收購價格相當(dāng)厚道。那家掌柜若是個聰明的，只要踩著他們家價格稍往下壓幾文錢，趙家篾匠鋪在降價差額上是勝不了的。

    老爺子專注思索時右手動作停住，一直盤在他膝上的趙易歪出個毛發(fā)蓬蓬的腦袋，提醒喚他，“爺爺？”聲音帶點(diǎn)稚嫩的鼻音，他剛剛差點(diǎn)舒服得睡著。老爺子手上繼續(xù)動作，五指在他短毛里節(jié)奏緩慢地穿行。

    老人的手血管突起，掌心布滿裂口跟厚繭，粗糙的觸感捋過頭皮，令趙易欲罷不能。

    此時賬簿回到老爺子手中，趙易眼簾愜意地半開半閉，他視線落在攤開的紙頁上，眸子漸漸清明。

    趙易粗略閱過幾頁，上面記錄鋪中各類貨品買賣數(shù)額。貨物種類主要局限在漁具、斗笠還有簍、筐、篼、籃、籮、箕這類盛東西的器具，趙易狀似無意出聲，“爺爺，大伯鋪里都賣些什么??？”

    同他說話時老爺子總不由自主含上一抹溫暖笑意，“賣竹子，賣大竹小竹，粗竹細(xì)竹。”

    額頭上一股雄黃味，趙易下意識想撓，中途讓老爺子捉進(jìn)手心，手像被砂紙包住，“爺爺騙人，誰會去買竹子?！?br/>
    “當(dāng)然有人買，你看，那是大竹子做的扁擔(dān)，這是小竹子編的果籃?！闭f完從果籃里捏起一顆果脯喂入趙易口中。

    “唔……，明白了，爺爺賣的是把竹子做成其它東西的手藝。”

    “唉，真聰明?！?br/>
    “那鋪里有竹椅，竹席，竹簾，竹枕嗎？”

    “竹席倒是有，竹枕其它鋪?zhàn)佑匈u，只竹椅……”老爺子反應(yīng)不可謂不快，下意識琢磨它的可實(shí)施性，瞬間發(fā)現(xiàn)了不得的商機(jī)。

    老爺子急切道：“乖孫，快，繼續(xù)說說，除了竹椅還想到了哪些？”

    “筷籠，筆筒，竹梯，竹床，竹傘，竹筏，竹貨架，竹制屏風(fēng)……”趙易說了一堆，老爺子又撿到一條要緊的——竹床。竹椅和竹床，他怎么沒有想到。

    篾匠習(xí)慣將竹子剖絲劈細(xì)，已然忘記竹子完整時同木材一樣結(jié)實(shí)。而且以它的彈性和韌性，可以省去中間最麻煩的工序——制作榫頭榫眼。

    成本低，且工序不及木頭費(fèi)事。老爺子眼中光芒大熾，趙藍(lán)山則看著趙易審視起來，與之前僅僅將他看作小孩的眼神有所區(qū)別，只有趙田莊后知后覺，盯著磨坊賬本上的賬目眼紅不已。

    “乖孫，竹椅和竹床你是如何想到的？”

    趙易小小失望了一下，只瞎蒙上兩樣嘛，“不知道，爺爺您一夸我聰明，我突然就能想到許多。爺爺，你以后多多夸我好不好？”說完拉燈繩一樣拽老爺子下巴上的胡須。

    他頂著一張面團(tuán)捏的天真小臉，討巧的話兒落人心里頭，長出一茬兒突破種皮的幼嫩胚芽。老爺子心里酥酥顫顫的，笑容開懷而滿足。

    趙易自知現(xiàn)在是一只砸牛頓的蘋果，要照準(zhǔn)樹下的腦袋狠狠砸，“我曾經(jīng)聽一位拜訪邵家的大商賈說，做買賣概括起來不外乎，人無我有，人有我憂，人優(yōu)我廉。等爺爺您鋪里添上竹床竹椅，恰是人無我有，再不怕被搶生意?！?br/>
    老爺子跟著低聲念一遍三句人字開頭，字字推敲，頓如醍醐灌頂，生意場上可不就是這個理。

    未等他驚駭完，趙易沉思幾瞬再度開口，指著兩本賬簿，“賬目有問題！”

    此話出口，別說趙田莊，就連趙藍(lán)山臉上的和煦也維持不住。暗指他們帳目做假？簡直不知所謂。想在老爺子跟前討巧掙臉面，也不是這么個討法，膽敢無中生有，好個豎子！

    趙田莊手擊桌案，怒聲斥道：“黃口小兒，你識字嗎就肆意胡言，狗屁不懂的東西?！?br/>
    老爺子一掌劈在桌上，拍得更響，“老子跟前，輪不到你小子撒野放屁，混帳東西！?！?br/>
    趙易確實(shí)有巴結(jié)表現(xiàn)之意，怪他一時嘴快措詞不當(dāng)，原本想說賬本有待改進(jìn)。

    老爺子眼神鼓勵趙易繼續(xù)往下說。

    原主爹有教過原主識字認(rèn)數(shù)，加上帳本詞組簡單，趙易倒不怕會引三人懷疑。他翻開其中一頁字跡相對清晰明了的，“這頁，售背篼三只、蛇籠兩個、漁籮四個，因買賣的客人不同，同種貨物賣出的價格有增有減，價格不一。只是，這樣入賬豈不麻煩，而且大伯記帳字大墨重，整頁挨挨擠擠除了他自己別人不易辨認(rèn)，何不……”趙易幾筆畫出一個相對簡易的表格，不至于太驚世駭俗。

    “……同增同減，算明細(xì)賬合計，把合計數(shù)過到總賬中?！?br/>
    待趙易講述結(jié)束，趙藍(lán)山一把抽走賬本，眼睛盯著紙上規(guī)整組合起來極有章法的條框，步步演算。臉上震驚之色逐漸擴(kuò)大，神情有一瞬變得陰霾，他強(qiáng)顏為笑道，“呵呵，小小孩童腦中總不乏奇思妙想?！?br/>
    “什么奇思妙想，我乖孫分明是神童。”紙上所列看似不過是小技巧，但是勝在簡明扼要。每日生意或虧損或盈余一覽無余，老爺子不在鋪中掌事，想了解哪類貨物發(fā)賣最火，價格浮動最大，一看便之。

    他透過趙易像是在看另外一個人，老二自小聰慧，三兄弟幼時愛玩的魯班球和孔明鎖，總是老二第一個會拆會拼，他眼中滿是追憶，“乖孫會算賬，爺給你開家鋪?zhàn)?，你?dāng)小掌柜如何?！?br/>
    聽后，趙田莊，趙藍(lán)山兄弟倆心里猛地一沉。

    “不要，鋪?zhàn)游覍砟茏约簰辍！壁w易直視老爺子雙目，眼神認(rèn)真。他腆著個臉千方百計賣弄，并不是圖謀銀子和鋪?zhàn)?，只是想借老人家面子?br/>
    看在孫兒如此聰明伶俐討人喜歡的份上，大哥以后如若行差踏錯，犯了村里人眾怒，您能救他一救。

    “好，小子有志氣?！?br/>
    老爺子專心研究“條框”，趙易到底不放心寶金。早上為了哄小姑娘出門，他費(fèi)心給她打扮，她漂亮得像等著被拆開的禮物。先前用飯，姐妹花目光射向她，一時放冰刀，一時冒火星，冰火兩重。

    廊檐下戴氏齊氏還在狗皮倒灶，磨口舌之利，看見他出來同時一楞，閉上了嘴巴。如是往日此時她們總要激他幾句，必要?dú)獾盟l(fā)誓再不來受辱。

    如今他性情大改，抱緊老爺子大腿，大房三房以后總要忌憚他幾分，被人忌憚總比別人不把你當(dāng)回事，想起來任意踩幾腳要強(qiáng)。

    今日他牛刀小試，逼至趙藍(lán)山差點(diǎn)破功，不過爾爾。

    “栗子，別跑，不許跑……”

    是寶金的聲音，趙易側(cè)頭，西廂房門口，寶金衣前兜了許多栗子，她此時正杏眼發(fā)亮拾大寶貝一樣，蹲著一蹦一蹦朝前撿地上的栗子，撿一顆掉兩顆，撿兩顆掉三顆，總也撿不完。

    趙易：……

    寶金小臉微汗，她應(yīng)該已經(jīng)撿了蠻久。雖然兔子樣的寶金萌萌噠，可他不能容忍姐妹花故意往地上扔栗子，戲耍于她。

    趙易腳剛邁出去，那廂趙立笙踏出房間，喝止住倆丫頭。他體貼地扯來舊布，把寶金所有收獲扎成小包袱，又拿了點(diǎn)心給她吃。

    三個小姑娘不與大寶三寶玩鬧，把個趙二寶牢牢圍在中心是幾個意思，傳說中的撩妹高手？寶金明明那么粘他，用完飯，趙立笙兩句話就給哄走了。

    碟中盛放的點(diǎn)心白白圓圓，表皮覆蓋一屋冰晶狀糖粒，甜美可口的樣子。

    姐妹花眼饞得要命，她們吞咽口水太用力，以致趙易恍惚看到了喉結(jié)，什么鬼！趙筱嬋眼巴巴望著，趙筱瑤負(fù)責(zé)撒嬌耍賴。

    不得了，趙易要去洗眼睛。

    平日寶金撒嬌軟語，聲音銀鈴般悅耳，這兩家伙是杠鈴。

    趙立笙不是個小氣的，然而……他鬼鬼祟祟朝趙易投去一瞥，“他不要的砂糖冰雪冷圓子，分給筱瑤姐妹吃，會不會以為我是故意氣他?！?br/>
    趙易：這家伙還真是好懂??！

    最后，點(diǎn)心全進(jìn)了寶金一人的肚子。

    老太太幾次試圖同寶金親近，趙筱嬋這時總要冒出來貼緊老太太，咳咳咳咳個沒完，戴氏一旁幫腔說，“可憐見的，筱嬋偶感風(fēng)寒，斷斷續(xù)續(xù)一直好不利索，招人心疼的緊呢?！?br/>
    趙易心想：“孩子咳嗽老不好，多半是裝的。”

    院墻邊上雜草叢生，趙正宗和趙常青幫三寶逮青蛙，“青蛙，青蛙……那里有只，勿要讓它跑了?！?br/>
    “我的青蛙……”

    “啊……有兩只青蛙。”

    電光火石間，趙易腦中抓住一絲線頭，敬朝尚無人稱青蛙作田雞，是不是代表了沒有人知道它肉質(zhì)細(xì)嫩似雞肉，能做成美味菜肴。趙易一拍腦門兒，今兒“王”字沒白畫。商機(jī)啊，趙家二房發(fā)家致富的機(jī)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