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白馨蕊乘坐的車駛進(jìn)了那拉甘希特灣（NarragansettBay），這里是羅德島上又一處頗負(fù)盛名的富人區(qū)。
雨停了，車輛穿行在貝爾烏大道（BellevueAvenue）上，夕陽下，美麗的大道兩旁綠意盎然。
來美國上高中的這大半年里，這條路已經(jīng)走過了很多遍，但每走過一次，都會令白馨蕊產(chǎn)生初來乍到時的新鮮感覺。
從大路上是看不見那些豪宅的，它們都隱藏在神秘蜿蜒的小路盡頭，或是被繁花綠樹掩映著，隱約露出神秘的輪廓。
島上那些匆匆的游客只能在腦子里意淫美國鍍金時代的奢靡風(fēng)氣，和那些曾被寫進(jìn)小說里的美國往事，而白馨蕊卻能歷數(shù)出發(fā)生在這些豪宅里的，比電影小說精彩百倍的狗血故事。
白馨蕊家擁有的那幢熱那亞都靈風(fēng)格的宮殿式大宅，百年前曾經(jīng)屬于一位報業(yè)大亨。
這座宅邸是用上百噸昂貴大理石和數(shù)千塊花崗巖建造起來，據(jù)說，當(dāng)年連砌墻用的石灰都是從法國不遠(yuǎn)萬里運來的。房子里天花板和墻壁上裝飾的樹葉和花朵都是24K金打造的，絕對不摻假的金碧輝煌。
可惜這幢房子的第一任住人死在了泰坦尼克號上，奧地利一個王室宗族從他女兒的手里將這座宮殿般的豪宅購買下來，在后來的四五十年里幾易其主，已經(jīng)不復(fù)昔年輝煌。
頗具投資眼光的白嘉偉在美國金融危機(jī)時期，以低廉的價格購得這套傳奇大宅，不過，白馨蕊明白，父親口中的所謂低價，在旁人眼中也絕對稱得上斥巨資了。
像這樣奢華的房子她們家有很多，這要歸功于她手眼通天的爸爸，也要感謝她長袖善舞的媽媽。
周遭風(fēng)景太過迷人，令人有種游走在紙醉金迷與超凡脫俗之間的恍惚感，于她而言，這恰恰就是回家的感覺了，安然熨貼，宜然其間。
車子緩緩駛?cè)胍粭l兩旁開滿鮮花的小徑，寬闊草坪那一頭，一樁金沙色的石頭建筑像個傳說中的巨人矗立在不遠(yuǎn)處，漸漸落下去的夕陽為高大建筑鍍上一層光暈，教堂式的大花玻璃窗閃著悠異神秘的光。
白馨蕊下了車，一路小跑穿過綠絨絨的草坪，走上了門廊外開闊的樓梯，云姨從后面緊趕上來，費力地為她推開了鏤刻著復(fù)古圖案的金色銅質(zhì)大門。
白馨蕊眉心一蹙，本大小姐回來，沒有人出來高接遠(yuǎn)迎也就算了，傭人們居然連門都不主動開了。
空寂的大客廳里一盞燈也沒有開，厚重的雕花櫻桃木落地長窗上，簾幕低垂，原本高曠深邃的空間顯得更加幽暗，配上大理石羅馬柱，和墻壁上的油畫，如同置身于一座古老的博物館。
白馨蕊聽到腳下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的清脆噠噠聲，心里暗自納罕，今晚家里為何如此冷清？
往日，黃雅倩只要住在羅德島，如果沒有接受邀約出去聽音樂赴宴，幾乎每晚都會邀請一些朋友來家里聚會吃飯，有當(dāng)?shù)氐氖考澝?，也有時尚界或藝術(shù)界的人士，還有東海岸的華僑領(lǐng)袖，美其名曰是為她十六歲后，進(jìn)入美國上流社會鋪平道路，實則是她自己喜歡那種熱鬧浮華的場面。
白馨蕊從小到大已經(jīng)習(xí)慣了家里燈火通明，高朋滿座的景象。
即便是黃雅倩臨時出去了，傭人們也是決計不敢這樣躲清閑的。
白馨蕊忽然注意到，大廳一處幽暗角落，有一明一滅的小火星閃動。
在昏暗光線中努力分辨，她居然看到黃雅倩像個單薄的剪影，靜靜地坐在不遠(yuǎn)處。
按亮了墻壁上的燈，挑高十五米的空闊大廳中，水晶燈，壁燈、背景燈、地?zé)簟⑸錈簟R刷刷亮起來，她不得不瞇起眼適應(yīng)著驟然而來的光明。
片刻之后，她終于看清楚了屋子里的情形，黃雅倩慵懶地偎在客廳一側(cè)意大利風(fēng)格雕花牛皮貴妃榻里，帶著柔和光澤的真絲裙擺無力地脫垂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一支細(xì)細(xì)的香煙夾在兩根涂著姨媽紅色蔻丹的纖白手指間，淡淡的煙霧裊裊上升。
白馨蕊注意到，黃雅倩手里的那根白色香煙前端，大半截閃動著火星的余燼靜止地懸在那里，搖搖欲墜。
她疾步走過去，拿起桌上的水晶煙灰缸，捧到黃雅倩面前。
黃雅倩的手輕輕一抖，長長的香煙灰燼解脫般地從飄落下來，投身到晶瑩剔透纖塵不染的水晶煙灰缸中，下一秒，黃雅倩似是回過神來，將剩下的大半截香煙碾滅在水晶煙灰缸中。
“你怎么開始抽煙了？你不是說，抽煙對皮膚不好嗎？”白馨蕊故作嗔怪道。
黃雅倩撫了一下白馨蕊柔軟的頭發(fā)，勾起涂著大姨媽色口紅的唇角，露出一個清冷笑意：“哎，偶爾吸煙，有助于思考。”
“凱西呢？還有其他人？”白馨蕊邊問，邊做到臨近的一張大沙發(fā)里。
“我把她們打發(fā)走了，我只想一個人靜靜?！秉S雅倩單手支著額頭，換了個更隨意的姿勢。
“那我在這里不打擾你吧？”白馨蕊明知故問。
事實上，她期待黃雅倩問問她最近的情況，哪怕只是像上次那樣罵她一頓，她也會感覺出自己在黃雅倩心里的存在感。
更何況，每次在宣泄一番對自己的不滿之后，她通常會絮絮叨叨地講起她以往的輝煌戰(zhàn)績，而那些故事白馨蕊都是當(dāng)作案例分析來聽的。
對于她的提問，黃雅倩充耳不聞，眼神空洞地盯著墻壁上的一副油畫，那是緹香的《懺悔的抹大拉的瑪麗亞》。
今天黃雅倩看起來很不一樣，，腮邊盡管涂了一層薄薄的胭脂，仍掩飾不住妝容下面的沒有血色的蒼白肌膚，像一朵在花瓶里放久了，水分揮發(fā)殆盡的玫瑰花。
她正準(zhǔn)備鋌而走險地說出威廉這個名字，就好像是在一潭死寂的湖水里投下一顆石子，話到嘴邊，黃雅倩卻搶先開口。
“男人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劣等的物種，他喜歡你的時候，可以對你說盡甜言蜜語，卑躬屈膝，你想要天上的月亮，他絕對不會拿一顆星星來糊弄你，可是一旦變了心，什么都是瞎扯……”黃雅倩自顧自說著，又抖著手點燃了一支煙。
聽了這話，白馨蕊心里一緊。平日黃雅倩說話，她向來只當(dāng)耳旁風(fēng)，唯獨這句話卻說中了她的心事。
她想起在布魯克林大橋上，威廉拿著沉甸甸的同心鎖一路追逐著她；想起他們在寶石盒子里共乘一匹木馬；想起在深夜在海邊看星星經(jīng)故事，凌晨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枕著他的臂彎……
“也包括我爸？”這話剛一出口，白馨蕊立刻就后悔了，黃雅倩剛才的那句話，明顯不是說給自己聽的，而是自語。
黃雅倩伏下天鵝般修長柔軟的玉色脖頸，仿佛在沉思，忽然，她素手掩口淺笑了兩聲，隨后，好像忽然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毫無征兆地陡然哈哈大笑起來。
她的笑聲大且尖銳，連綿不斷地響徹整個大廳，好像永遠(yuǎn)沒有停下里的可能性，拿著煙的手，也隨著笑聲一顫一顫。
白馨蕊不敢去看她神經(jīng)質(zhì)的面龐，目光落到她手上，指尖是斑駁的暗紅色，指甲油尚未剝落殆盡，卻頹敗得令人心酸。
黃雅倩還在笑，笑得幾乎岔氣，到后來，笑聲變得歇斯底里。
白馨蕊一不小心，看到她鳳翼般漂亮的眼尾處，有兩行亮晶晶的東西如流星般無聲滑落。
從未見到過黃雅倩狼狽至此，白馨蕊后背冒出涔涔的冷汗。
良久之后，不知是真的笑夠了，還是氣力難以為繼，她終于停止了狂笑，急促喘息著重又跌回到貴妃榻中。
或許是剛才大笑太過激烈，白馨蕊瞥見黃雅倩風(fēng)情萬種的眼睛周圍，留下了淡淡的魚尾紋痕。
從小到大，看這個精明的女子智斗小三的戲碼也不是一出兩出了，卻從沒見她這么愁眉苦臉過，看來是棋逢對手了。
“小三又不是什么新鮮事。像爸爸這樣的成功男人，小三們自然會像蒼蠅見了血一樣拼命往上撲。你也不用生這么大氣?！卑总叭锵雵L試著做一回善解人意的好女兒。
她知道爸爸身邊總圍繞著小三，也知道媽媽對付有一整套經(jīng)驗，還知道爸爸從來沒有為那些小三上過心。
“你爸爸真是老糊涂了，這回居然對一個小三真的上了心……”黃雅倩忿忿然猛吸了兩口手里的煙。
“……你說多可笑，那個女人自稱是哥倫比亞大學(xué)畢業(yè)的，哼，結(jié)果我派人一打聽，原來是個冒牌的！不過是哥倫比亞對門一個女校畢業(yè)的。也就是騙騙你爸這種人傻錢多的冤大頭?！秉S雅倩冷笑著說。
“巴納德？我知道，那個學(xué)校也不錯，我們學(xué)校今年有學(xué)姐考上那所大學(xué)。”白馨蕊看著黃雅倩的樣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平日何等高傲跋扈的她，今天卻盡顯疲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