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四月,蕭太后被葬到了乾陵。
群臣上言應當改元,而隆緒認為改元乃吉禮,居喪行吉禮是不孝子,故而沒有同意。
蕭太后過世以后,對于如何能走出母后攝政二十七年的陰影,隆緒進行了慎重的考慮。首先是對于韓德讓的地位處置。韓德讓與蕭太后的關系非同一般,又集軍政大權于一身,對于這樣權勢沖天的人,打壓他、樹立君威是很有必要的。因此,隆緒下詔給韓德讓賜名耶律隆運,變父為兄。
就在這年五月,高麗國家內部發(fā)生了動亂,隆緒欲借此機會御駕親征,擺脫母后攝政二十七年的陰影。
與此同時,擔任西北路招討使的蕭圖玉征伐甘州回鶻,攻破了肅州,盡數(shù)俘虜百姓,隆緒下詔讓他修筑土隗口故城給百姓居住。
賽哥得知此事后,心頭郁郁不樂,只好又來到了隆緒的御帳里,“爹爹,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說?!?br/>
隆緒道:“可又是想和蕭圖玉做夫妻的事情?”
賽哥點點頭,道:“爹爹,大叔叔這一次攻打了甘州回鶻,爹爹為什么不讓他回師卻讓他去修什么城?”
這些日子以來,賽哥一直掛念著蕭圖玉,想和他做夫妻的想法也從未斷絕過。而這件事,嫣莞是竭力反對的,隆緒也就不再提起。
隆緒想了想,道:“爹爹馬上就要準備東征了,這件事等爹爹東征回來再說?!?br/>
“爹爹東征回來,大叔叔修好城,這都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爹爹,你是不是一點都不關心我的終身大事?哼!爹爹根本就沒把我放在心上嘛!”賽哥鼓起了小嘴,別過頭去,露出一副十分惱怒的樣子。
放在以往,她只要撒撒嬌或者鬧一鬧,爹爹什么都會答應她的,只有這件事僵持了這么久卻還沒結果。
見一旁的隆緒沒有動靜,忙著批閱奏章,賽哥真是分外惱火,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而隆緒在這么多本奏章中,又發(fā)現(xiàn)了缽國娘子上的奏本,她多次上書請求與蕭圖玉和離,一直沒得到他的同意,至今不肯罷休。
他嘆了口氣,皺起眉頭想了想,倏忽聽到了賽哥啜泣聲,頓時心疼了,匆忙將賽哥拉到懷里,哄道:“爹爹怎么會不疼你呢?你可是爹爹的小心肝??!”
賽哥嗚嗚道:“那爹爹就下旨讓大叔叔和我做夫妻?!?br/>
隆緒想了想,道:“可是你娘不同意怎么辦?”
賽哥瞪著雙灰溜溜的大眼睛,道:“爹爹一定有辦法的,對嗎?”
隆緒沉思了良久,撫摸著賽哥的小腦袋,道:“你再等一等,可好?等爹爹東征回來,等蕭圖玉修完故城,爹爹一定想辦法處理這件事,盡己所能幫你?!?br/>
賽哥瞧著隆緒一臉凝重的樣子,只好點了點頭,道:“那爹爹可別讓我失望?!?br/>
“嗯?!?br/>
賽哥起身要離開前,隆緒命人將缽國娘子的奏本一本本整理出來,與她說道:“將這些給你娘送去,爹爹心想,她看了這些東西,會有想法的。”
賽哥點點頭,也不多問,將這一大疊奏本接了過來,然后出去了。
嫣莞這會兒正躺在氈帳里頭,閉目養(yǎng)神,十分悠閑。
倏忽,幾個婢女進來了,將洗好的衣裳送過來。
霜鷺上前去接過來看了看,突然驚詫道:“郡主的衣裳怎么弄破了?”
幾個婢女聞言,匆忙上前去看了看,見衣裳上果然破了個小洞,頓時面面相覷,一個個嚇得臉色慘白。
賽哥郡主的脾性她們是知道的,一點不順心就要打罵婢女,這下子她們可都要慘了。
嫣莞坐了起來,見氈帳里頭氣氛肅然,忍不住問道:“怎么了?”
霜鷺將那件破了的衣裳送過來,道:“娘娘,郡主的衣裳破了個洞?!?br/>
嫣莞看了看衣裳,又看了看那些臉色慘白的婢女,道:“可能是不小心勾著哪里才破了,等會兒賽哥回來,就說是我弄破的。你們不必擔心,退下吧!”
幾個婢女聞言,如蒙大赦,紛紛道謝后就退下了。
嫣莞望著她們遠去,心頭沉甸甸的,想當年,杜氏誣陷她剪破蕭貴妃的衣裳,她也跟眼前這些婢女一樣,過著被人隨意打罵欺凌的日子,因此感觸很深。
這些年來,隆緒對賽哥十分溺愛,這也使得賽哥的脾性越來越差,她一點不順心就要打罵婢女,十分飛揚跋扈。
嫣莞數(shù)次與隆緒提起這事,隆緒卻沒放在心上,還開玩笑說要把賽哥寵得很壞很壞,要把她寵成世上最壞的姑娘。
隆緒再這樣把賽哥寵得沒邊,遲早會出事的,而他自己似乎一點都沒意識到,這件事也使得嫣莞非常憂心。
賽哥回來了,高高興興地將那一疊奏本放到嫣莞面前,道:“娘,爹爹讓我把這些給你看看。”
嫣莞瞟了一眼,也不知道這是做什么,先點了點頭,然后道:“今天,我不小心把你的衣裳勾破了,你要是不想穿了呢!就讓人做件新的吧!”
賽哥笑道:“好?。 ?br/>
賽哥雖說脾性不好,但對于母親還是很尊敬的,不管怎么說,兩人都是親母女啊!
繼而,嫣莞撿起一本奏本看了看,眉頭輕皺,再撿起一本,一本本看下來,她的眉頭越鎖越緊。她真沒想到,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缽國娘子竟然給隆緒上了這么多的奏本,請求與蕭圖玉和離。
看她的樣子,不離是不罷休了,那該怎么辦呢?
想了想,嫣莞走至一旁的桌案前,命霜鷺過來研磨。她鋪開潔白的紙張,將毛筆蘸了點墨,就在紙上奮筆疾書。她是一定要勸勸她的了。
過了一會兒,嫣莞寫完了,又命霜鷺將這張信紙收起來,派人給缽國娘子送去。
*
準備了數(shù)月后,隆緒帶兵東征高麗。
出征的這一日,莊嚴肅穆的號角聲在行營中響了起來。嫣莞則帶著賽哥登上了附近的一座山頭,準備就這么送別隆緒遠去。
望著山底下的泱泱大軍以及一身戎裝、逸采神飛的隆緒,賽哥問道:“娘,爹爹為什么要去攻打高麗???”
嫣莞道:“因為高麗國家內部發(fā)生動亂,你爹爹親政不久,想要樹立君威啊!”
賽哥道:“我對打仗的事情一點都不懂,我只知道打仗會有危險,爹爹會不會有危險?。俊?br/>
嫣莞道:“過去很多年,和宋國的戰(zhàn)爭中,你爹爹和你祖奶奶經常御駕親征的,也沒出過什么事啊!不會有事的呢!”
“哦!”
沒一會兒,嫣莞瞧見隆緒躍上了一匹膘肥體壯的戰(zhàn)馬,他拉緊馬韁,一夾馬腹,戰(zhàn)馬撒開四蹄飛揚起來,泱泱大軍跟著他絕塵而去。
由于山勢比較高,嫣莞看得見這群士兵浩浩湯湯地隨隆緒而去,大隊人馬蜿蜒了數(shù)十里,十分壯觀。
看著看著,不覺中太陽都快落山了,天色將暮,而那大隊人馬還未走出她的視線,她也只好先帶著賽哥往山下去。
一路上,母女倆有說有笑的,十分和樂,幾個婢女和侍衛(wèi)緊隨其后。
等回到行營后,天色已經黑了,嫣莞帶著賽哥去梳洗完后,就準備就寢了。霜鷺過來剛準備熄燈,就聽見外頭傳來了一個老頭的聲音:“娘娘,老臣有事要見您一面?!?br/>
嫣莞想了想,也想不出這老頭是誰,便命霜鷺將人請進來,看看他有何事。
這老頭進來的時候,嫣莞打量了他幾眼,但見他看上去有些年歲了,頭發(fā)胡子都白花花的。他正欲行禮,嫣莞阻止道:“不必多禮,你有什么事直說就好?!?br/>
這老頭掏出了一個錦囊,霜鷺匆忙接過來遞給嫣莞。
嫣莞不解這是何人給她的,緊接著又聽這老頭道:“老臣是前些年,太后派去給缽國娘子治眼疾的太醫(yī)。”
嫣莞一怔,匆忙問道:“她的眼疾怎么樣了?”
這老頭輕輕嘆息,臉色露出了幾分糾結難看之態(tài),嫣莞頓時了然,心頭一窒,“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這老頭道:“能用的辦法,老臣都用盡了,她當初哭得太厲害了,又沒有及時醫(yī)治,這才導致如今再也沒法治好。這錦囊是她托老臣帶給娘娘的。”
嫣莞聞言,只好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太醫(yī)舟車勞頓,應該很累了,回去休息吧!”
這老頭道了聲是,拱手退了出去。
嫣莞打開了錦囊,掃視了一眼,心頭愈發(fā)沉重起來。
她寫信給缽國娘子,勸她不要再有和蕭圖玉和離的心思,隆緒是絕對不會應允的。而缽國娘子給她的回信中,卻說自己心意已決,即便不和離,也終生都不會與蕭圖玉相見,同時她還知道了賽哥喜歡蕭圖玉一事,勸她不要那么堅決拒絕這件事,若是賽哥與蕭圖玉在一起可能幸福,她希望她可以成全他們,畢竟愛情,從來無關年齡,也無關身份。
嫣莞收起信紙后,真不知該想些什么,說些什么。
賽哥是她的女兒,是她的心頭肉,這么差距懸殊的年齡,還有這輩分關系,她怎么能夠接受這樁婚事?
其實從頭到尾,她根本不知道蕭圖玉的想法,說不定只是賽哥一廂情愿呢!但愿只是一廂情愿,那么她便可以大大方方地拒絕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