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李蕎蕎回來的時候,看到小華收拾好的行李,眼淚微微在眼眶里打轉,一邊把鋁制飯盒推了過去,一邊佯裝平靜地道:“今天中午吃蘿卜飯,我以為你上午就走了,還想著我可能得吃兩份呢!”
許小華接過尚有熱氣的飯盒,和她道:“怎么都要和你打聲招呼的,還不知道咱們下次見面是什么時候呢!”又把手頭的一個布袋子遞給了她,“我今天在鎮(zhèn)上買了兩盒蛤蜊油,這兒還剩4塊錢,都留給你?!?br/>
這4塊錢,怎么扣省下來的,李蕎蕎心里一清二楚,學校給她們一個月發(fā)3塊錢作為勞動報酬。除了必須的洗衣粉、牙膏、衛(wèi)生紙之類,小華連一個幾分錢的雞蛋都不舍得吃。
她倆先前還商量著,寒假步行三十公里回家,因為車票得2元錢。
李蕎蕎的眼淚到底沒有忍住,吸了吸鼻子,推說不要,“你自己留著,你到底是去一個陌生地方呢!”
許小華笑道:“我母親對我挺好的,不然我也不會跟她走,你一個人在這邊,遇到點事,也沒有能商量的,你留著?!?br/>
倆人正推拉著,崔敏、方小萍、孟芫幾個都回來了,看到李蕎蕎紅著眼眶,崔敏眼睛一亮,一副看好戲地道:“吆,怎么了,你們倆還能鬧矛盾?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李蕎蕎沒有理她,把錢放在口袋里,和小華道:“先吃飯吧,一會得冷了。要坐很久的火車吧?”
“嗯,應該得要十幾個小時?!爆F在的火車都是慢車,她估摸著最快也得到明天上午才能到。
蘿卜飯,顧名思義,是米飯和胡蘿卜一起燉煮的,上頭還有幾筷子的咸蘿卜干,配色還挺好看的,除了沒有什么油腥。李蕎蕎想,小華跟著生母回去也挺好,她看她媽媽的穿著,家庭條件應該挺好的,小華回去能有書讀不說,伙食也能好點。
倆人小口小口地吃著,許小華忽然想起來,還欠著班長郭明超一個雞蛋,和蕎蕎道:“我的糧票都留給你,班長那邊還欠著一個雞蛋,你記得幫我還下?!?br/>
李蕎蕎點頭,“我記得的?!?br/>
一直在一旁豎著耳朵聽的崔敏,這時候也發(fā)現許小華打包好了行李,還是那個來的時候帶的舊藤箱子,上面的把手,她前天才剛剛拿到鎮(zhèn)上去修好。
又聽到許小華說,要還郭明超的雞蛋,心里清楚,許小華對于郭明超是沒有一點想法的,完全是郭明超剃頭挑子一頭熱,一時也有些后悔,前頭那樣針對許小華,忍不住出聲問道:“許小華,你要去哪?”
許小華淡淡地望了她一眼,“無可奉告?!?br/>
崔敏吃了個閉門羹,這回卻也不氣惱,知道是自己理虧在先。
孟芫也過來問道:“今天就要走嗎?什么時候回來???”
許小華和孟芫并無什么矛盾,微笑著回道:“小芫,我退學了,應該不會再回來,謝謝你和大家先前的照顧。”
“是回去念高中嗎?”寢室里向來沒什么存在感的袁有莉,囁嚅著輕聲問道。
“差不多!”許小華不準備和大家多說,先前被誣陷偷香皂的事,鬧得她有些心寒,崔敏、方小萍雖是始作俑者,但是除了孟芫以外,大家伙兒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等著看她的笑話。
得知許小華要退學,一直不作聲的方小萍不禁有些吃驚。雖然自個先前誣陷許小華的時候,拿退學、處分之類的來威脅她,但是并不是真想讓她退學,而只是希望嚇唬她一下,讓許小華朝她哥哥要幾塊錢來,填補上她買工作的缺口。
她甚至想著,大不了,等以后她工作了,掙了錢,再還給許小華。
沒想到,不過這么幾天,許小華竟然就真要退學走了。
一直到秦曉東推著輛自行車來接許小華,方小萍的道歉,也沒有說出口,她不知道怎么開口。
只是看到秦曉東的那一刻,心里的悔恨又成倍翻涌起來,這人的衣著和談吐,應該是大城市來的,許小華還喊他“表哥”,想來是舅家或者姑姑、姨媽家的孩子,許小華有這么闊綽、親近的親戚,先前她要是直接和許小華開口,憑她倆的關系,許小華或許是愿意給她幫這個忙的。
現在一切都成空了!
許小華出門的時候,輕輕抱了一下蕎蕎,叮囑她道:“有事給我寫信。”
李蕎蕎紅著眼眶點頭,“你也要好好的,要是那邊待不下去,就回許家村來,你還有屋在呢!”
“放心吧,我心里都明白?!?br/>
秦曉東和旅館老板借了一輛自行車過來,等小華坐穩(wěn),就準備走了,忽然身后傳來一個姑娘的聲音,“小華,你等一等!”
許小華回頭,發(fā)現是已經四五天沒和她說過話的方小萍,也不開口,就靜靜地望著這人。
“小華,我先前……真是腦子懵了,才……才會做出誣陷你的事來,其實……其實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家里來信……說給我找了一份臨時工的工作,對方要五十塊錢,我家里還差一點,我聽說你哥升了連長,于是……于是就鬼迷心竅,一時沒有轉過彎來?!?br/>
方小萍打了一肚子的草稿,可臨到頭,對上許小華平靜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又不由囁嚅的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磕磕絆絆地說完,發(fā)現許小華還是面無表情的樣子。
心里有點發(fā)涼,有些不確定地問道:“小華,你能原諒我嗎?”
許小華搖頭,“你原本可以光明正大的和我們說,我們如果有能力的話,可能會幫你湊,但是你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要犧牲掉我,你知道,我是無辜的,你和崔敏甚至預備拿我哥的前途來威脅我,恕我無法原諒?!?br/>
她覺得方小萍很可笑,作惡的時候,也沒見她可憐旁人一分一毫,反而是事情敗露后,竟假惺惺地來祈求她這個受害者的原諒。
這樣的人,短時間內能醒悟過來嗎?許小華持懷疑的態(tài)度,她甚至覺得,就是這一次的道歉,方小萍也是有目的而為之。
她不會原諒,也無法原諒。
她沒有犯任何錯,憑什么要用她的前途、她的人生,來為別人的私欲買單。
許小華轉頭朝秦曉東道:“表哥,我們走吧!”
方小萍追著喊了兩聲,“小華,你幫幫我,小華,你可以幫我的,小華!”
然而許小華似乎并沒聽到,這些話完全消散在了冬日的寒風中。
***
火車緩緩地啟動,許小華印象里,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坐過這種綠皮火車,秦羽望了下手表,和女兒道:“現在是下午三點,我們大概明早七點能到京市,我中午給家里那邊打了電話,你奶奶說,已經把你的房間收拾出來了?!?br/>
許小華微微笑道:“我好像還記得一點奶奶,我手里拿著一根冰糖葫蘆,她說我咳嗽還沒好,只準舔一舔?!?br/>
許是女兒描述的這個場景,過于溫馨和可愛,秦羽臉上也染了一點笑意,“你小時候最貪嘴,你大伯又愛帶你買吃的,我們攔都攔不住,只能讓你少吃一點?!?br/>
許小華趁機問起許呦呦的事,“大伯家的堂姐是不是比我大好幾歲,她應該已經工作了吧?”
“是,大七歲呢,今年剛從京市大學畢業(yè),進了中央黨報,在單位很受重視,”頓了一下,秦羽忍不住叮囑道:“小寶,你不用緊張,如果和大伯家一起住不習慣,媽媽就帶你搬出去?!?br/>
許小華搖頭道:“您不用擔心,我適應能力比較強?!奔热灰呀浱ど狭饲巴┦械幕疖嚕匀灰沧龊昧嗣鎸ε鞯臏蕚?。
昨晚沒怎么睡,隨著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音,許小華很快就有了困意。
她又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五六歲左右的小女孩,正和一個小哥哥從狗洞里爬出來,倆個人身上都灰撲撲的,小哥哥拉著她的手道:“小花花,我們得跑快點,一會壞人就追來了?!?br/>
他們還沒跑幾步,院子里就真的有人追出來了,小哥哥和她道:“小花花你朝前面跑,前面就是火車站,我把人引開就去找你?!闭f完,他回頭朝反方向跑了過去。
小女孩一邊跑,一邊哭,等過了馬路,跑到火車站里面,烏泱泱的人,她不知道該找誰,就站在那里哭,嘴里喊著“媽媽”、“哥哥”,一直到天黑,哥哥都沒有來。
許小華醒來的時候,發(fā)現窗外已經黑了下來,旁邊的母親不知道什么時候也睡著了,在車廂里暈黃的燈光下,襯得母親的面容越發(fā)憔悴和疲倦。
許小華想,這十一年里,她因為高燒而沒有了過往的記憶,所以不存在念母的痛苦,而她的媽媽卻是實實在在地這四千多個日夜里,日也煎熬,夜也煎熬。
而原書里,至少在1973年女技術員許小華和吳慶軍離婚之前,媽媽怕是都不知道她的女兒在哪里。
秦羽醒來的時候,就發(fā)現女兒盯著自己走神,輕輕喊了聲,“小寶,你醒了?”
“媽媽。”
秦羽愣了一下,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忙問道:“小寶,你餓不餓?我去給你買份盒飯吧?今天有紅燒肉和雞塊,你想吃哪一個?”
許小華望著她道:“媽媽,我不是很餓,一個饅頭就可以了。”
秦羽瞬時淚如雨下,望著女兒想笑,可是眼淚卻像決堤了一樣,怎么都忍不住。
許小華抬手給她擦眼淚,“媽媽,我好像又記起了一點小時候的事,我發(fā)燒的時候,你用額頭貼著我的臉,急得直哭,問怎么還不退燒?!彼?,如果自己沒有走丟,她的媽媽該是天底下最好的媽媽。
一旁的秦曉東看得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出聲道:“姑姑,我去買飯吧,你和妹妹在這坐一會?!?br/>
秦曉東買了一份紅燒肉飯,兩個細面饅頭,讓妹妹先吃一點,許小華嘗了一塊肉,就沒敢多吃。
秦羽以為她是覺得味道不好,勸了兩句道:“火車上條件比較簡陋,你多吃兩口,不然夜里餓肚子?!?br/>
對面的一位六十左右的奶奶,看得直皺眉頭,忍不住嘀咕道:“紅燒肉還嫌不好吃,多少人一年到頭,都聞不到個肉味?!?br/>
許小華只得和媽媽道:“學校里的飯菜沒什么油葷,我怕吃多了,肚子不舒服?!?br/>
秦羽萬沒想到是這個原因,一時啞然,把飯推給了侄子,和女兒一人分了一個饅頭。心里暗自打定主意,等回了京市,要好好給女兒做幾頓飯。
上午七點鐘,三個人下了火車。
許小華站在出站口,環(huán)顧著這個在她夢里出現過的地方,十來年,火車站的變化并不大。十一年前,她從這里離開了京市,十一年后,她又出現在了這個地方。
“小羽,小羽!”沈鳳儀看到小兒媳真帶著一個女孩子出來,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忙大聲地呼喚著兒媳的名字,身旁的林姐道:“沈姨,你看,這孩子和小羽長得真像,仔細看的話,眉眼間還有些九思的影子呢!”
沈鳳儀激動地點頭道:“是,是,這是小如,一點沒錯,和小時候一樣好看?!?br/>
他們家走失了十一年的孩子,終于回來了!
沈鳳儀完全沒注意到,胡同里葉家的孫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她身旁,望著那個站在秦羽身旁的小女孩,眼里不禁也泛上來一點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