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驕陽。
從那東雷閣取了藥,秦川便一路疾飛回來,不敢有絲毫的滯留?;蛟S,假如這一次上官瑤也這般撒手而去,縱是再給自己千世萬世,永不輪回,自己也不想再來一次了。
心灰意冷,便是世間最大的莫哀。
一陣忐忑,秦川行至了洞口。
目光一揚(yáng),卻是會心地笑了起來。
只見上官瑤依舊靜靜地躺在洞中那塊巨石之上,氣息起伏,漸漸趨于平穩(wěn),顯然已經(jīng)有了好轉(zhuǎn),脫離了瀕危。一手輕輕拽住蓋在身上的道服,掖在胸前,雖然還未清醒過來,卻也是淺淺的一笑。
九曜琉璃盞懸于半空,規(guī)律地旋轉(zhuǎn),七彩光耀斑駁灑下,映在她的身上,伴隨著洞口傾瀉進(jìn)來的和煦暖陽。
天地之間,最美不過如此。
“我回來了。”
將丹鼎與藥材拋至一邊,秦川心中居然有些迫不及待,快步走到巨石一旁,坐在了上官瑤的一側(cè)。
悄悄地注視著她,只有一瞬,卻仿佛很久很久。
忽而,秦川低下頭去,吻在了上官瑤的唇間。一陣綿綿的柔軟,又有暖暖的香甜,一下傳到了自己的心中。一時間,仿佛心中所有的倔強(qiáng)、所有的怨怒、所有的憂愁,都在這一吻中,漸漸消融。
漸漸,化為了過往云煙。
只有溫柔。
輕輕的,淡淡的,傳遍自己的每一寸肌膚。
留在心中,久久不散。
倏爾,上官瑤緩緩睜開了眼來,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秦川探回身,嘴角一揚(yáng),心中一哂,卻沒有逃避,也沒有言語。
只是,一直注視著,不愿離開。
“小川。”
臉上一抹淡淡的紅霞,泛起兩個淺淺的酒窩,上官瑤輕輕喚了一聲,帶著輕柔的鼻息,觸在秦川的臉頰。
癢癢的,卻很舒適,從未有過的親切。
“瑤瑤。”
秦川也是喚了一句,更是忍不住地笑了起來,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段差不多快要忘記的故事。
青梅,竹馬。
兩小,無猜。
……
陽春三月。
氣候漸暖,云夢澤上漫天的濃霧,也已經(jīng)盡數(shù)散去。此時茫茫碧波,一望無際,暖日晴空,水天共色。
自那孤島之變,已經(jīng)過去半月有余。
結(jié)果正道失策,不僅沒有探到冥教的企圖,也不知暗黑門為何會出現(xiàn)其中,甚至因此喪命了不少各門年輕之輩,東雷閣的聲望,堪如長河落日,半月以來悉心調(diào)解,最終才將此事平息下來。
而唯一知曉此間詳情的秦川與上官瑤二人,卻是在這云夢澤畔悄然隱居了下來。半月之中,未踏足外界一步。
當(dāng)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yàn)樯瞎佻幍膫麆荨?br/>
那日從東雷閣半討半搶,得來了無數(shù)珍貴藥材,秦川親手將之煉成了療傷丹藥,半月之中日日照料一旁,從未離開上官瑤半步。
幸于,此時上官瑤的身體,也已經(jīng)漸漸恢復(fù)了。
至于伏羲門,也曾有幾個落雁峰上的師兄前來云夢澤尋找自己二人,秦川也發(fā)覺了,但是并未現(xiàn)身,只讓那些人無功而返。
也許,是不想讓人打擾此刻平靜的生活。
“你看,那有人放風(fēng)箏?!?br/>
秦川忽而輕喚一聲,朝著遠(yuǎn)處空中伸手一指,嘴角掛上甜蜜的笑容。此刻他正坐在崖邊,一手環(huán)著上官瑤的細(xì)腰,任她的絲絲秀發(fā)迎風(fēng)飄揚(yáng),輕輕拍打著自己的臉頰,鼻間嗅著迷人的清香,有些沉醉。
“嗯。”
上官瑤應(yīng)了一聲,倚在秦川的懷中,緊緊貼著他的胸膛?;蛟S此刻她不再是落雁峰上嚴(yán)肅清冷的上官瑤,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子。
一個,臥在自己心愛之人懷中的女子。
微風(fēng)蕩起,層層漣漪。
盡管上官瑤的身體已經(jīng)恢復(fù)如常,但仍需靜養(yǎng)不少時日,秦川更是不允許她做任何雜務(wù),便當(dāng)伺候病人一般時時照料著她。而上官瑤也樂得如此。她的心中,本愿如蘇小妍那般,有一個葉秋奇萬事順應(yīng)著自己。
這,便是每一個少女的心愿。
也是,她的心愿。
只不過,她知道,這樣的日子,只會是短暫的。
“那日游船變故,是暗黑門嗎?”
上官瑤問道,卻也沒有離開秦川的懷中,仍是靜靜地倚著,如果可以,她寧愿就這般,永遠(yuǎn)也不分開。
“不知?!?br/>
秦川應(yīng)道,“似乎至今東雷閣也未查出任何頭緒?;蛟S是暗黑門,也可能是冥教,更有可能就是東雷閣自己?!?br/>
“那各門弟子,都如何了?”
上官瑤繼續(xù)問道。
“那柳沉煙一等人都回去了,剩下的……想來在這茫茫大澤之中,就算想尋得遺體,也難以尋到吧。”
說著,秦川也難免有些悵然。隨即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倒是那個薛浩好像失蹤了,也不知是不是喪命在魔教的手中。”
聞言,上官瑤默然,卻也不盡是為他人默哀。
良久無言。
她知道落雁峰派人數(shù)次來此尋找自己二人,但秦川未說,她也不想提起,她想這般任性一次??墒谴藭r看來,他們必須返回師門了。
一陣不舍,浮上心間。
遠(yuǎn)處那只風(fēng)箏,已經(jīng)飛了很高很高,天地茫茫之中,迎風(fēng)而起,自由地翱翔著。不覺之間,讓人有些羨慕。
“那日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么?”
秦川低下頭來,側(cè)臉貼在上官瑤的發(fā)間,柔聲問道。
“沒有,你再說一次。”
上官瑤淡淡地回著,卻是悄悄笑了起來。
那日秦川所說的每一個字,自己都聽在了心中。甚至,直至今日,都未曾淡去半分,還不斷地,回蕩在自己的耳邊。
你對我深情,我便一般對你了。
“好?!?br/>
秦川也笑了起來,一手握住上官瑤的手掌,十指相扣,組成了情結(jié),“你我緣分天定,如你不棄,我們便結(jié)為仙侶,共伴此生。”
“可好?”
“那慕師姐怎么辦?”
上官瑤忽而問道,語氣不覺有些沮喪。
那日秦川的后半句,她自然也是聽到了。如此,便是說,秦川還是不準(zhǔn)備返回落雁峰么?而自己,該不該與他同行呢?
“……”
秦川一陣失語,那日之言,此刻竟是難以道出。
“你們可讓我好找!”
突然一句熟悉的聲音傳來,卻見一道白光疾至,一把吞日月帶著濃郁的道法真元,急速流轉(zhuǎn),眨眼間,便是一人滿懷笑意,飄然落下。
葉秋奇。
“你如何尋到這里來的?”
秦川淡淡一笑,收回方才的情緒,倒也不覺尷尬。只是上官瑤猛地一下掙開秦川懷抱,立起了身來,面色微紅,也不敢看葉秋奇,依舊背著身,朝著遠(yuǎn)方水天相接之處眺望。
卻是落霞孤鶩,春水碧天。
“東雷閣當(dāng)家的說你去尋過藥,而你們又沒回落雁峰,我一想,定是在這云夢澤療傷。你秦川會找什么地方,我會猜不出么?!?br/>
葉秋奇一陣嬉笑,忽而又瞥了上官瑤一眼,旋即對著秦川挑了挑眉,“倒是想不到,我好像來的不是時候。”
“閑話休提!”
秦川起身白了他一眼,“師父讓你來尋我們的吧?”
“是啊?!?br/>
嘆了一聲,葉秋奇收回吞日月,看模樣倒也沒有過多擔(dān)心,“你二人半月不歸,又聽聞云夢澤驚變,暗黑門都出來了,所以師父擔(dān)心你們的安危。不過我倒是沒有想太多,咱們凌云閣的,哪有這般容易死?!?br/>
“……”
此時上官瑤已經(jīng)回過了身來,瞥了葉秋奇一眼。臉上紅霞已經(jīng)淡去,恢復(fù)了一貫的清冷,白衣飄飄,孤傲絕塵。
沉思良久,秦川看向上官瑤,眸中有些不忍,不由暗暗咬了咬牙。
“那……你跟葉秋奇先回去吧?!?br/>
“你要去何處?”
上官瑤急忙出聲問道。隨即,見得秦川堅(jiān)毅的神色,最終一下心軟下來,卻是輕聲道了一句:
“我與你同去?!?br/>
聞言,秦川緩步走到她的身旁,卻是拉著她走遠(yuǎn)了幾步。葉秋奇似乎也明白秦川要做什么,聳了聳肩,自覺地回避了幾分。
“你傷勢尚未痊愈,先回落雁峰去,最好讓師父請洞虛前輩來好生查上一查,我醫(yī)術(shù)不精,可別落下什么后遺癥?!?br/>
緊握著上官瑤的手掌,秦川在她耳邊悄聲叮囑道,“之前我們在風(fēng)雨鎮(zhèn)遇上了紫涵,我想先去看一看,有沒有結(jié)果,我都會回山去的?!?br/>
沉默。
上官瑤靜靜地立著,似有幾分猶疑。
她害怕,害怕秦川就這般一去不回。更害怕的是,修習(xí)一身魔道的秦川,在那中原之中,又會遭何變故,萬一,如慕紫涵那般……
“你待我情深,我便一般對你,此生不渝?!?br/>
秦川再度五指扣上上官瑤的手掌,忽而淡淡地笑了起來。
……
“你可想好了?”
斷崖之上,秦川葉秋奇二人迎風(fēng)而立,靜默無言。良久,葉秋奇方才這般問了一句。
“將她平安送回落雁峰,若是出了意外,我拿你是問。”
秦川并未回答,而是沉聲叮囑道。
他在葉秋奇面前,從未有過此時這般肅色。
不過,葉秋奇也未有何想法,輕輕一笑。醉如云夢中,神游嘆天澤,卻是不知何時來了興致,觀賞著眼前這天下奇境,心生贊嘆。
“若是可以,便娶了她吧?!?br/>
不知何故,葉秋奇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聞言,秦川卻也沒有哂笑出來,而是看著山崖之下正清洗梳妝的上官瑤,一道白色的身影,落入他的眸中,深深地,刻在了心底。
“縱是天地不允,人神同誅,我也不會負(fù)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