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站好。”大約一炷香的時辰，顧老板和徐媽媽帶著秋棠來到了后院，“站好。今天你們挨個兒把我教你們的唱段都唱我聽聽。秋棠，你也在這兒聽。你們誰先來??？”

    見師父要查功課，玉鸞趕忙搬來了一把太師椅，放在了顧老板身后。顧老板撩衣坐下，微微向后一靠，又摸出了兩枚核桃，在手心里揉著，雙眼微瞇。

    “我來。”綠竹向前一步，也不管顧老板有沒有看她，飄飄萬福，“唱《牡丹亭》中一小段兒。”綠竹頓了頓，提氣，開口:夢回鶯轉，亂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注盡沉煙，拋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行了?！鳖櫪习鍝]了揮手，“勉強可以聽，但少了些韻味，回去再好好想想唱詞?！?br/>
    “是?！本G竹垂手站到了一邊。

    “我唱《春閨夢》中的一段?！逼甙藲q的清苓款步上前，頓了頓，開口道:可憐負弩充前陣，歷盡風霜萬苦辛。饑寒保暖無人問……

    “停。柔媚太過，不要再唱了?！鳖櫪习宕驍嗔饲遘?。

    “是?！鼻遘咂擦似沧煺驹诹司G竹旁邊。

    “凌翊，今日師傅教的書，可都懂了？”常樂宮中柔妃拉著兒子的手，滿眼的溫柔。這個兒子是自己費盡心機在王后面前裝盡了卑微，好不容易爬到妃位，才生下的。雖說是十一皇子，可在宮中平平安安養(yǎng)活的皇子也才四人。

    “母親放心，每日兒臣都用心攻讀，師傅日日都夸兒臣?！彪m說慕凌翊年紀尚小，但深知宮中的險惡，也深知自己與母親是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放心，怎么能不放心呢？你父王昨日還問起你，說是許久沒見你了?！?br/>
    “兒臣明日一早就去向父王請安?！?br/>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顧老板站了起來:“好了，今天就到這里。你們要記住，唱詞不要只動嘴，要走心才能唱得好。玉鸞，你帶她們再練練身段，秋棠跟我到這邊來?！?br/>
    徐媽媽帶著秋棠跟在顧老板身后，穿過院落旁一個圓形小門后，來到了一個池塘邊。池塘里稀稀落落的立著幾支殘荷，精致的圍欄和假山石錯落有致將池塘圍了起來。在池塘的另一端有兩三名年紀與玉鸞相仿的少年在一個四角亭中吊嗓練功，那聲音從池塘上飄來，清澈婉轉，沁人心脾。

    “玉塵，你過來?！鳖櫪习甯糁靥?，喚了一聲。

    “是，師父?！蓖ぷ又幸幻倌旮呗暿┒Y應答。

    “秋棠，這是玉塵，今后就由他單獨教你。玉塵，這是秋棠?！?br/>
    “師父?！鼻锾膶χ駢m飄飄萬福。玉塵伸手將秋棠虛扶了起來。

    “秋棠，玉塵今天教你第一段，你要好好聽，好好記，過兩天來唱給我聽?！鳖櫪习妩c了點頭，對秋棠的禮數(shù)很是滿意。

    “是?！鼻锾拇故执饝?。

    顧老板輕輕拍了拍玉塵的肩膀，看了看徐媽媽，伸手向前續(xù)引道:“徐媽媽，走，我們?nèi)ズ炔琛！崩^而轉身離去。

    “恭送師父，徐媽媽?！庇駢m施禮，目送二人離去。

    眼看顧老板和徐媽媽消失在視線范圍，玉塵轉過身，上上下下看了看秋棠，又讓秋棠原地轉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挑道:“果然是個好坯子。好，今日我便教你第一段，我們唱《牡丹亭》的一段，皂羅袍。你先聽我唱?！?br/>
    玉塵走到池塘邊，輕起朱唇，緩抬玉腕，銀牙似露不露，粉面含春: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華賤。

    玉塵的聲音清揚婉轉，柔美溫婉，讓人不覺間恍了神智。

    “莫要發(fā)呆，現(xiàn)在我唱一句，你學一句?！庇駢m微微皺眉，驚醒了秋棠。秋棠抬眼望去，玉塵微微蹙起的眉頭，讓人不由得心生憐愛。轉眼間，秋棠看到了玉塵眼中的怒氣，才回過神，察覺到自己失了禮，慌忙穩(wěn)了穩(wěn)心神，低聲答“是?！?br/>
    見秋棠應聲，玉塵收回了目光，一句一句慢慢教著。

    “族長，東西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fā)?！币粋€戴著半截青銅面具的女人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一雙黑眸隱在面具下，看不清色彩，鮮紅如血的雙唇在慘白的皮膚上如同用彎刀割出的口子，勾著詭魅的弧形。

    “你此次化名月淑梅，前去與章國師見面，要不惜任何代價，在圣城站住腳，隱藏行蹤，保持聯(lián)系?！逼崮孔遄彘L背對女子，聲音略顯蒼老。

    “女兒明白。”女子應道。半截青銅面具下透出若有若無的殺意。

    這一教便是一個時辰。就連顧老板和徐媽媽站在了身后，二人都沒有察覺。

    “好了，今天就到這里吧?！痹谇锾脑俅瓮暾艘槐橹?，身后傳來了顧老板的聲音。

    “師父?！庇駢m急忙轉身行禮。

    “師爺?！鼻锾霓D身深深萬福

    “嗯，教的不錯，學的也好。行了，今天就到這里吧。”顧老板拍了拍玉塵的肩膀，滿眼笑意。

    “多謝師傅夸獎。玉塵還要練功，就先行告退了?！鳖櫪习咫y得夸人，玉塵被夸，內(nèi)心喜不自勝，但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行禮離開。

    “顧老板有心了?！笨吹筋櫪习迮沙鲎畹靡獾膼弁浇糖锾?，徐媽媽樂得嘴都合不攏了。

    “徐媽媽言重了。秋棠條件不錯，理應好好調(diào)教，不該浪費了?！鳖櫪习迕嗣锾牡念^發(fā)說道。

    “秋棠多謝師爺抬愛?！鼻锾纳钌钊f福。

    “玉塵，”顧老板見徐媽媽帶著姑娘們離開，喊來了玉塵，“你覺不覺得秋棠她像誰？為師總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

    “師父?！庇駢m施禮，思索著顧老板的話?！皫煾福‘嬒?！那日欒捕頭拿來的畫像！”玉塵雙眼一亮。

    “不錯。”顧老板沉思著微微點頭，“不，不像。”轉而又否定了玉塵。

    “師父?”玉塵詫異的望著自己的師父，他不明白師父為什么突然轉了態(tài)度。

    “不像?！鳖櫪习迥抗馊缇?。

    “是。是徒兒記錯了?！庇駢m看著師父的眼神，頓時心中明了。

    “爺，她來了?！惫芗艺麓和崎_了章清焱的書房大門。

    “請進來?！闭虑屐图泵ζ鹕碛搅碎T口。一個打扮樸素，頭發(fā)凌亂，面色蠟黃，大約五十歲左右的女人站在了門口。章清焱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女人，“你是？”

    “晚風庭院落梅初?！芭说穆曇襞c容貌完全不同，聲音清冷干凈。

    “淡云來往月疏疏?？煺堖M?！闭虑屐桶雅俗屵M了書房，回身對門口的章春囑咐道，“去打盆熱水來。再去找兩身干凈衣裳。”

    “漆目族族長與我通信多年，一直想一睹神采，不想竟是位女子。”章清焱倒了杯熱茶遞與女人。

    “我叫月淑梅，與國師通信的是我父親，由于父親不便出面，此次就由我來圣城，與國師面談細節(jié)?！?br/>
    “原來是大小姐。”章清焱笑道，“大小姐一路上舟車勞頓，不妨歇息一下，稍后再談?”

    “也好，畢竟日子還長。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國師?！痹率缑菲鹕肀乐x。

    “爺，水端來了?！遍T外響起了章春的聲音。章春將水端進屋子，章清焱帶著章春離開了。

    月淑梅關上書房大門，聽門外腳步聲漸遠，才從懷中取出一方手帕，放入水中浸濕，敷在臉上，不多時，一張蠟黃色的面具從她臉上脫落，月淑梅將面具收在隨身的小包袱中，又從懷里摸出一張大約十六七歲，面皮細膩、眉眼俏麗的面具。

    “你還好么？”夜色中隱隱約約傳來一個男子若有若無的聲音。

    “都好。你放心。這個你拿好?！币粋€女子的聲音隱隱傳來。

    “這么多?綠竹，等我。我一定把你贖出來。”男子的聲音有些吃驚。

    “我知道?？熳甙伞！迸拥穆曇粲行┘鼻?。

    “保重?！币股袃蓚€人影相互擁抱了一下，又迅速分開，其中一個飛快的跳墻離開了。

    “1，2，3，4……”順哥坐在窗邊，湊著豆大的油燈，數(shù)著手里的銅錢，銅錢上還殘留著綠竹的體溫。

    “加起來差不多有一貫了。明天我再省一頓飯，就可以湊夠了?！表樃缱屑毜膶⒁粋€個銅板拿麻繩線串在一起，推開靠墻的木板床，又拿起墻邊一個斷了把的鐵鍬，在地上挖起來。不多時，一個罐子露了出來。順哥將油燈放在地上，慢慢將罐子起了出來，撫掉蓋子上的土，輕輕打開罐子，往罐子里看去，里面安安靜靜的躺著三貫銅錢。順哥臉上有了笑意，他將桌子上剛串好的銅錢拿起，輕輕放進了罐子。

    這個罐子是他順哥的生活奔頭兒，是他全部的希望。等罐子集滿了十貫銅錢，他就可以把綠竹贖出來了。綠竹說當時徐媽媽買她只花了十個銅錢而已，這么多年過去了，十貫銅錢應該足夠贖身了。

    還有兩年，還有時間，一定會準備好銅錢把綠竹贖出來的。順哥暗自下著決心，將罐子又埋了回去，將屋子恢復原狀后，上床睡了。

    “爺，您可有日子沒來了，我們家芍藥可一直都在等您吶！”彩鳳樓的柳媽媽挽著陵城首富許瀚允的胳膊，走進了彩鳳樓，“芍藥！許三爺來了！”

    “三爺！您讓奴家等的好苦??！”芍藥一甩香帕，嬌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