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秦姨娘知道消息哭得已經(jīng)頭昏腦漲，賀氏倒平靜，畢竟又不是頭一回了，多幾個孩子便多幾個罷，況且這么多年鄭佺沒在外頭拈花惹草，弄出幾個爛七八糟女人生的孩子就不錯了。

    老太太這邊無憂無喜，一派氣定神閑地等著林姨娘來自己的維詰園。

    晚間的時候林姨娘才由人扶著到了維詰園，面上的神色自然不同往日，凈是揚(yáng)眉吐氣，就連步姿都比往日的高調(diào)上幾分。

    鄭老太太坐在高榻上掃了眼下面坐著的女人們，不由唇角微微挑起，似是譏笑又似是無奈。到如今這年歲，鄭老太太卻時常想起從前鄭老太公在世時的光景，鄭老太公雖有幾房妾室，但鄭老太公正嫡的心思從老太太嫁進(jìn)門的那一日起就沒有松懈過，那幾房妾室哪里敢在她的面前作威作福。況且鄭老太公只與她一人生育子女，她膝下更是沒有庶子庶女的爭寵算計，現(xiàn)在想來，老太太不禁老淚潸然，年輕時哪里知道惜福，都只道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可放眼過去，待自己最厚道最好的那一個卻已經(jīng)赫然作古了。

    林姨娘見老太太不知神往何處，遲疑道：“老太太身子還不大爽快？”

    鄭老太太回過神，看了她一眼，淡然道：“并無什么事，但凡有身子，這頭三個月最著緊，日后你屋里頭的小廚房每月便加上三十兩銀子?！?br/>
    林姨娘低眉微笑著回道：“妾身便謝過老太太了?！崩咸o的三十兩銀子哪里夠林姨娘的花銷，就是平日里每月的脂粉錢都不夠，但老太太既然給了，便是給林姨娘名分，往后的日子林姨娘就再也不用頂著生不出孩子的名聲低頭做人了。

    賀氏微一思索道：“倒是妹妹好福氣，連帶著老太太的病都被喜事給沖干凈了，肚子里的一準(zhǔn)兒是個福星?！辟R氏眼色快，老太太都點(diǎn)頭了她自然也要拿出樣子捧著老太太，況這事于她多有好處，秦姨娘那騷蹄子日后可就是獨(dú)身一人了，打壓起來更是不費(fèi)吹灰之力。

    林姨娘微微“嗯”了一聲，拿眼睛來看賀氏，作出喜色道：“我只巴望著是個貼心的丫頭呢，想來兒子也是沒個消停，倒不如來個丫頭，清清白白送出門?！?br/>
    賀氏暗里冷笑一聲，譏道：“自然是女兒好了，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自古女兒家便是往高處了嫁，將來要是嫁了個得力的夫婿，日后的榮華富貴還怕沒日子的享么。”

    賀氏譏諷林姨娘的小市民階級心理，這肚子里是葫蘆是瓢都還不知道就先說起虛情假意的話了。誰不想生個兒子老了有個倚靠，她倒好，編排些什么生女兒的話，自然是看她膝下無女才言語上幾句，況幾個庶女，哪個不是自打女娃一生下來，府里便處處收揀嫁妝，富養(yǎng)女窮養(yǎng)男，金銀堆砌出來的女兒能不金貴嗎？

    林姨娘這話說的就像肚子里的女娃日后指定能飛上枝頭似的，鄭國公府都瞧不上，難道要送女兒進(jìn)宮做妃子不成？

    林姨娘聽得臉色訕訕，又不想繼續(xù)碰釘子，看了眼旁邊的秦姨娘，心想這里還有個冤大頭呢，于是換上笑顏，尖酸道：“五妹妹今日怎么都不說話，也身子不大爽快么？讓大夫瞧瞧罷，昨兒夜里我熬得險些丟了身子，凡事還是早些保養(yǎng)的好?！?br/>
    秦姨娘恨毒地瞪了一眼林氏，她身子康健利落的很，用不著林氏的烏鴉嘴來咒毒，況且鄭佺這幾個月來鮮有留宿她那，便是身子不爽快也不見得是喜事，林氏這般洋洋自得也不怕出盡洋相。

    幾個女人爭風(fēng)吃醋、話里揉針老太太懶得聽下去，袖子一揮對著身邊的宿苑道：“今兒個便散了罷，你與柔丫頭進(jìn)屋擺好香爐，我且進(jìn)去念上一會兒經(jīng)?！?br/>
    揮退了嘰嘰喳喳的女人們，老太太精神頭卻漸漸好起來，念了一會子的經(jīng)就把曹媽媽叫了進(jìn)來，二人說了許久的體己話，好在已經(jīng)不會邊說邊流淚了，二人悲傷語氣也漸漸平息。

    檀柔不自在地聽著老太太與曹媽媽的窸窣細(xì)語，凈是不堪回首的陳年往事，一通話聽下來竟驚覺從遲先前原來吃了這么多的苦頭，哪里是自己看到時一副世外閑人的模樣。也是，不吃過那么多的苦，哪里能養(yǎng)成這樣臨泰山兒不倒的性子，自她跟著從遲開始，從遲就沒有輕易動過喜怒哀樂，凡事還帶著幾分揶揄的態(tài)度。

    只是，聽老太太與曹媽媽說的，從遲竟不是中原人，而是番外人家出身？難怪五年前是番外來人接應(yīng)從遲逃出京城。

    月明星稀，夜里的風(fēng)已經(jīng)涼透，蚊吟之聲也漸漸消熄，窗臺焚香爐里的凝香已經(jīng)燃盡，靜謐清涼的夜晚夾雜著蟲鳴蟬叫，池塘里偶傳出幾聲蛙叫更是神來之筆，襯得夜色良辰無比美景。

    鄭佺當(dāng)?shù)男迈r勁還沒過去，無奈今夜月圓，依照祖矩是要宿在賀氏房里。二人同床不同心，各自揣摩心思。

    久不聞身邊的平穩(wěn)睡吸聲，賀氏轉(zhuǎn)過身子面對鄭佺，在黑暗里睜眼低聲問道：“老爺可睡了？”

    許久，鄭佺才微微吐言“唔”了一聲，也轉(zhuǎn)了身子，躺平，聲音沙啞回道：“還未，何事？”

    賀氏將手墊在頭下，側(cè)身蜷縮看著鄭佺的面龐，靜默良久才微嘆息道：“妾身睡不著，想與老爺說會子話。”

    夫妻二人難得有如此心平氣和的時候，鄭佺的語氣也漸漸軟了下來：“說罷，我也并無睡意?！?br/>
    賀氏在黑暗里爭著一雙清亮的眼睛盯著男人看，幽幽道：“時光莫不催人老，想來我初到滎陽時還是個十指纖纖的女兒，如今行哥兒都已經(jīng)這般大了，底下那幾個孩子也到了該嫁娶的年紀(jì)，眼瞧著是要一個個出去，一個個進(jìn)門，妾身稀里糊涂過了大半輩子，全倚仗老太太與老爺才做得個富貴閑人。就是與老爺在江南的那幾年日子清苦些卻也甘之如飴，妾身……”

    賀氏言至此處卻不知道該往下說什么了，心中百結(jié)的愁腸到了嘴邊就理不清哪里才是頭，一時也無從說起。難得她肯收起鋒利與鄭佺說些體己話，鄭佺倒也耐著性子自在隨她言語。

    鄭佺抬起手在黑暗里摸索到賀氏的手，緊緊握在掌心，寬慰道：“你是個明白的婦人，縱有些嬌氣與蠻橫卻也不會失了規(guī)矩，愛子之心人皆有之，難免偏袒。”原先頭也是他對不起她，在江南那處過得清苦，保不齊就是那時損了賀氏的身子，才讓賀氏懷鄭行時沒養(yǎng)好身子以至于以后不得再孕。

    賀氏微微淚濕，騰手暗自抹淚道：“老爺肯這么為妾身著想妾身已是再無他求，再過幾日行哥兒便要去幽州了，他這年紀(jì)屋里頭還沒個人，說出去是要鬧笑話的，老爺也勸勸罷，這后院之事雖說是女人安排，但到底也是老爺掌家?！?br/>
    提起兒子，鄭佺不由頭疼，握住賀氏的手力道也漸漸松了：“這孽子素來與我作對，若不是當(dāng)初他任意為之，豈能讓侯府小姐下不來臺面。”

    提到那侯府小姐，賀氏蠻不樂意地努起嘴，辯道：“她本是個有私情的，行哥兒那時也是顧著鄭府的面子才態(tài)度決然拒了這門親事，若是依老爺所說，難不成咱們還要討個這樣閨房名聲不清不楚的媳婦了？便是對方是再高的門第，我這做婆婆的也無福消受這樣的媳婦罷?！?br/>
    鄭佺面色微冷，抽回了自己的手。這婦人剛有幾分柔弱女子的姿態(tài)，沒溫存一會便露出虎爪牙辭鋒利，饒是再厲害的男人見了也不一定喜歡。雖然她說得有幾分理，但在男人聽來就是強(qiáng)辯。

    聰明的女人不會與男人強(qiáng)辯，只道心中清明，面上卻糊弄著男人哄著男人，讓男人以為自己是愣是傻，處處哄著自己讓這自己。

    賀氏見他恢復(fù)往日的冷面，甚至轉(zhuǎn)過身背對自己，知道他興味索然，也就不繼續(xù)往下講，轉(zhuǎn)而緩緩道：“罷了，等著明日一早我就去老太太那里讓老太太勸勸哥兒，這府里也就老太太的話在行哥兒面前有上幾分分量?！?br/>
    鄭佺緊眉斥責(zé)道：“糊涂，老太太這幾日身子還未大好，你怎曉得拿這些事去煩老太太？況那逆子何時聽過話，省得叫老太太費(fèi)心?！编崄缯Z氣粗暴，驚得賀氏已經(jīng)不敢再言語，連呼吸都是屏住了小心翼翼在鼻子里吞吐進(jìn)出。

    賀氏撇嘴在心里腹誹：誰說女人翻臉比翻書還快，男人的臉色更是陰晴不定，頭里說著還好好的，這會子卻瞪眼暴怒起來。而且愛老母超過愛老婆的男人骨子里一定有不可告人的戀母情結(jié)，不過這也是后話了，鄭佺這輩子真心愛過的女人到底是誰就連他自己心里也模棱兩可。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在半夜登上了，這幾天一直登不上?。?！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