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崇看著后院忙碌的繡娘,心中說不出的滋味。
夏似錦是誰?
他自認識她到現(xiàn)在,就從沒見過她做過什么正常閨秀該做的事。
打架,撒謊,開店,謀劃。
現(xiàn)在甚至當真做起了男裝,她這樣一個特別的人,特別的存在,生就應該擁有不同與旁人的絢爛人生,她比一般人都要勇敢,都要堅強,都要有趣,都要鮮活。
可現(xiàn)在他卻要看著她如一般女人一樣,進到那個吃人的皇宮,如柳絮般飄搖一生,他的心,生絞著痛。中間夾雜的酸楚,更是讓他整個人,都陷入從未有過的不明憤怒中。
她不是很聰明嗎?
她不是一向善于偽裝嗎?
她這樣狡猾的狐貍,怎么會讓自己陷入如今這般的境地?
德崇至今都記得收到邵師傅信件時,血氣不住往上涌的憤怒,他心中所有的美好,所有的燦爛,都被他的父親一點點的摧毀,現(xiàn)在他好不容易又有了個可以傾訴,可以毫無保留對待的人,又要歸與父親之手,他們父子難不成是生就的天敵嗎?
德崇苦笑了一聲。
少年的成長總是血腥和殘忍的,可他的,卻次次讓人心肝俱裂,他不明白他到底要怎樣做,才能實現(xiàn)他心中那一點點的奢望。
他是不是脆弱的連這樣一個小女子都保護不了?
又過了一年,德崇也長了一歲,他再也不會似上次般在一個女子面前哭泣,他的委屈不滿和憤怒,他都會隱藏的很好,隱藏到只有自己知道。
院中的人穿梭忙碌,小丫頭們成群結隊的搬運著布匹或者繡線,陽光撒在她們身上,汗珠和笑臉都清晰的印在德崇的心上。
這般簡單的美好,為什么就這么難得到?
總是生活在這樣真實美好生活中的夏似錦,能受得了虛偽空洞的皇宮嗎?
三娘進來時,正看到德崇出神的望著后院的景致。
三娘沒有打擾,也靜靜的立在了窗邊。
德崇微微轉頭,看向離自己一步之遙的三娘,一如既往的美麗,更勝往昔的沉穩(wěn),這種沉著冷靜的氣質,忽然就刺激了德崇壓抑許久的怒火。
“夏似錦,你還是想進皇宮嗎?”
三娘騰一下轉過了頭。疵著牙。
“那地方或許人人想去,可我卻是頂看不上的?!?br/>
語氣不屑,態(tài)度囂張。
這般根根尖刺都豎起來的樣子,才是真正的夏似錦,德崇在這樣的時候,竟然生出一種,這種真實只有自己知道的喜悅。
德崇軟了態(tài)度。
“夏似錦,我費盡心思給你辟了條路。避開了所有的耳目,幾次通信,你都只字不提,若不是邵師傅看形勢不對,給我報了信,難不成,你還想在皇宮里跟我相見嗎?”
三娘也忽然來了氣,做事的是他的父親,是這個時代至高無上的權利,那是人們心中的天,是堅固不可撼動的,他或許可以仗著自己的血脈跟皇上叫板,囂張,可她夏家有什么資本?
縱有千般計策,萬般謀劃,說不定最后一樣落的個吳家一般的下場,他堂堂皇子,天子血脈,自來優(yōu)越,有什么資格在這里沖著她一介平民叫囂。
三娘怒火中燒,撇著嘴輕笑一聲。
“是呀,我們也真是有緣分,將來說不得你還要喊我一聲母妃,想來也是有趣?!?br/>
德崇哐堂一聲關上了窗子。紅著脖子對三娘吼道。
“夏似錦,你是死的不成,你。。。你說的這是什么話,你不是瞧不上皇宮嗎?怎么?現(xiàn)在你又想了?”
三娘也不客氣,直站到德崇的面前,手指都要戳到德崇的眼睛里。
“我不這樣,我還能怎么樣?看你的樣子,也不是今日才回來的,吳家的事你沒有聽說嗎。那還是上趕著急著進皇宮的,最后怎么樣了?家流放!
我那?
我倒是不想,那你告訴我,我該怎么辦?
死了?傷了?還是殘了?
不管怎樣,只要我敢做,就是我膽大包天罔顧皇家顏面,到時候若是你父親一個不愿意,那我夏家一百多口人,安危何在?
若是你父親天威震怒,反手就要她們給我陪葬,那我豈不是成一整個夏家的罪人?”
連日來積壓在三娘心中的憤怒和不安,好似都找到了出口,對!她承認,她當真不是什么狠絕之人,她做不到拿整個夏家陪自己賭博。她沒有這個勇氣,她不敢承擔這個后果,所有的壓抑的情緒都洶涌而至。
三娘終是忍不住,大聲的叫來出來。
“啊。。。。去他們的!”
德崇愣了幾愣,心痛的似乎立時就要死掉。
一把上前,抓住三娘就往懷里帶。
三娘痛苦掙扎,眼淚橫飛,德崇不敢使勁,虛擁著三娘,三娘一下子伏在地上。
滿臉淚水的看著德崇,不停的質問。
“憑什么,憑什么你們就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憑什么我們就不能,我只不過是不想進那個皇宮,這都是奢望嗎?
滿天下那樣多的女子,為什么是我,為什么一定要是我?
你告訴我,為什么?”
德崇眼圈忍不住的紅了,這一聲聲的質問好似一把把鋒利的小刀直往德崇心上戳,他不知父皇為什么選了她。
當他得知消息后,隨即什么都不顧的就往回趕,直跑死了幾匹馬,可真到了皇宮,他卻知道,他什么都問不出。
甚至他連讓旁人知道他是因為什么回來的都不能。
因為但凡漏出來一點點的把柄,都會將眼前這個他無比珍視的小女子推向更可怕的深淵。
他本可以等探聽到更多消息后,再來看她,可他忍不??!他想知道為什么出了事情,她卻并沒有想著來告訴他,他不敢想象,若不是邵師傅因為包庇他,被父皇從他身邊調開,因而京城里有了人,知道她們之間的瓜葛,那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會知道她的消息。
邊城孤寂,消息閉塞。
那下次見面他是不是真的就要叫她一聲母妃。
德崇不能想象,不敢想象,甚至痛恨這樣的想象。
他張開了雙臂,緊緊的將她攬在懷里。
一切的痛楚霎時得到緩解。
德崇知道,他完了。
他在這樣痛苦的時候,竟然奇異的覺得滿足,他應該陪著心痛的,可他卻無法忽視這種因抱著三娘而充斥在心間的快樂。
好似這個懷抱一直就缺少這樣的一塊,好似跨過了千山萬水,今天終于湊齊般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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