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章曰：太師榻邊勤叮嚀，許敏苑中贈秀發(fā)
京都太師府。
蔡宇鑫躺在病榻上，見墨源進(jìn)來，意欲起身，對方急忙制止：“別，蔡伯你躺著吧，我來看看你就走?！?br/>
蔡宇鑫點點頭，示意墨源在病榻邊坐下。
幾個月未見，墨源望望榻上的蔡宇鑫，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本是風(fēng)燭殘年的人了，遇上這場病，更是雪上加霜，羸弱的身子如同一張薄紙，消瘦的面頰更顯蒼老不堪。以前每次見到老太師，他雖是干瘦老態(tài)，卻也精神矍鑠，而如今，早已沒有了往日的神采奕奕，蔡宇鑫看上去如同一具干尸，蜷縮在金光耀眼的錦被之中。
“聽說你就要去江南了？”蔡宇鑫說話有些吃力，但還是口齒清晰，“剿匪非同一般差事，一定要小心謹(jǐn)慎，注意安全?！?br/>
“是?！蹦垂Ь吹攸c點頭，心里卻是有些驚訝，這老太師雖整日無法出門，躺在這病榻之上，對朝中的風(fēng)吹草動卻知之甚詳。
“江南之地不比西北，衙門森立，人際關(guān)系復(fù)雜，到杭州之后，要與當(dāng)?shù)毓賳T多多溝通，聯(lián)絡(luò)感情，今后用的著?！辈逃铞味诘馈?br/>
“是?！蹦聪炊牐俅屋p聲答道，“墨源知道怎樣做。”
蔡宇鑫滿意地點點頭，從內(nèi)心里，他極不愿意墨源回京沒有幾日又要奔赴外地。自己病倒，朝中一時力量大減，難保董光、何巨貴之流不會興風(fēng)作浪。如有墨源在，自然能夠保持住目前自己一方的勢力不受影響。
何況，還有自己的女兒玲瓏的婚事。女兒也不小了，圣上雖已賜婚，但喜事未辦，終究留著尾巴。他希望能抓緊時間盡快為兩個年輕人辦妥婚事，畢竟拜堂之后才算是真正的夫妻，否則，很擔(dān)心夜長夢多，枉費(fèi)了自己的一番心機(jī)。
女兒玲瓏對這個年輕后生早已視若夫婿，愛如珍寶，深陷其中，蔡宇鑫清楚不過。一天不了結(jié)這樁心事，一天就不能真正安心，人也難免會胡思亂想。
“孟南醒在杭州，這個人雖然外放多年，但是圣上過去對他是言聽計從，如今還是器重有加，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不可得罪此人?！辈逃铞蜗氲搅艘患匾氖虑?，禁不住又啰嗦起來，“雖說他與老夫的私交甚好，但這種閹宦之人，不講情義，不可與之深交，切不可推心置腹?！?br/>
一口氣說完這些，他感覺有些疲憊，累得氣喘噓噓。
站在一旁的玲瓏見父親大病初愈，尚未完全康復(fù)，不忍讓他多說話，于是插嘴說道：“爹爹，墨源知道輕重，你就不要再婆婆媽媽的，凡事順勢而為，何必太過擔(dān)心?！?br/>
墨源從內(nèi)心里厭惡這個蔡宇鑫，早想離開，苦于一直沒有機(jī)會脫身，接過玲瓏的話頭，連忙說道：“是啊，蔡伯，這些事情我都會謹(jǐn)慎處理。你身體有恙，還是多加調(diào)養(yǎng)吧，墨源這就告退了?！?br/>
蔡宇鑫本來還有許多話要說，見兩個年輕人一副焦急之下心不在焉的樣子，終于也就收住了話頭，擺擺手說道：“你們?nèi)グ?，墨源……最后記住一件事，別辜負(fù)了玲瓏，她對你可是一番真心?！?br/>
這句話，讓尚未走出門口的玲瓏弄了個大紅臉，兩朵紅云頓時飛上臉頰。墨源偷眼望去，瞥見玲瓏天仙般的白皙面容，禁不住暗自喝彩，頓時有些魂不守舍，心神飄蕩。
在自己相識的諸多女子中，玲瓏的清麗脫俗和超凡才學(xué)無人能出其右，這也是墨源最喜歡她的原因。墨源每次見到她，總是像看不夠一般，常常盯著玲瓏俏麗的臉厐出神發(fā)呆。
如果她不是有這么一個做盡壞事、千夫所指的太師父親，那該有多好啊，墨源心里暗暗想著，為玲瓏感到十二分的惋惜。
…………
攬勝苑。
明日就是動身南下的日子，墨源還有許多事必須抓緊時間處理，要安頓好府中的一切，巧兒的住所安排就是其中一個難事。
“跟許夫人一起住吧?！崩畎步ㄗh道，“許相公據(jù)說要離開一段時間，夫人轉(zhuǎn)眼臨盆了，身邊沒個手腳麻利的人不行?！?br/>
巧兒到了京都后，一時沒有選好房子，暫時與丫鬟瑜兒她們住在一起。墨源感到心中愧疚，但是自己也太忙，一時無暇顧及。
“什么？”聽了李安的話，墨源驚訝得一時合不攏嘴，“許相公他要到哪兒去？”
許敏要走，自己竟然不知道。
“是他托人帶信給瑜兒她們，說是擔(dān)心許夫人無人照顧。”李安答道，“至于去哪？他倒是沒說?！?br/>
墨源正在發(fā)愣，有下人進(jìn)來通報，說是許志雄求見。
“不是說過許公子過來，不用通報的嗎？你們怎么辦事的？”墨源將下人一通責(zé)怪。
“是許公子堅持要稟報一聲……”下人見墨源動怒，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辯解道。
“還不快請！”墨源見對方磨磨蹭蹭，霍地站起身來。
李安暗暗心驚，平日里墨源對下人一向是輕言細(xì)語，寬厚有加，今日這是怎么了？是為了許相公離京的事情？
片刻間，許志雄已經(jīng)面色凝重地緩步走了進(jìn)來，墨源望過去，見他背著一個大包袱，身后竟然還跟著一個人，卻是許敏。
墨源連忙起身，說道：“志雄怎么這般生分，直接進(jìn)來就可以的，無須通報?！?br/>
又問：“你這副打扮，是要做什么？”
李安奉上茶水，知趣地退出了屋外。
許志雄苦笑兩聲，說道：“不瞞李兄，志雄與妹妹是來辭行的，我們要回?fù)P州?！?br/>
墨源一時心驚，繼而感到一陣失落，心中悲涼，自王沛然出任池州之后，與自己最為投契的，就是志雄了，沒想到，他今日居然又要與自己做別，離開京都，遠(yuǎn)走他鄉(xiāng)。
“為什么，為什么要走？”墨源迫不及待地問道。
志雄的臉上也是一片哀楚之色，他低下頭，緩緩說道：“吏部銓選的結(jié)果你也是知道的，我天生沒有做官的命，不能再在京都待下去了?！?br/>
“這不是理由?！蹦赐蝗徽f出這句話，聲音顯得急促而有些緊張，“你可以在京都經(jīng)商，也可以找些自己喜歡的事情來做?！?br/>
“父母在，不遠(yuǎn)游?！敝拘圯p聲回道，理由不可謂不好，但明顯沒有底氣?！敖?jīng)商也可以到揚(yáng)州去的，不必一定在京都。”
“可是京都里有我?！敝拘蹐猿忠x開，墨源心里已然涼到了極點，“有我們兄弟在一起，多好！”
志雄有一瞬間的沉默，抬起頭，眼眶都紅了，強(qiáng)忍著淚水沒有流下來。
“我是為了妹妹……我不能眼看著她在京都度日如年?！?br/>
這句實話一出口，墨源頓感心如死灰。志雄的離去完全是為了許敏，而為什么他要帶許敏離開此地，墨源已經(jīng)不需要答案了。
一個癡情自己的女子，日日抱著一線虛無飄渺的希望，艱難度日。墨源深深自責(zé)，趙墨源，你知道嗎？你想過許敏的感受嗎？
無比的愧疚和不安，潮水般涌上來，墨源感到窒息。
自己能夠給許敏什么呢？
志雄突然收住了一臉的悲涼，正色說道：“我們馬上就要動身了。朝中險惡，李兄你要多保重?！?br/>
他站起身來，說道：“我到門口后一會兒。小敏有些話要對你說，只是……別耽誤太久?！?br/>
說完這話，他毅然決然地朝門外走去，不敢再看墨源一眼，他生怕自己再看一眼，就會失去離開對方的勇氣。
墨源緊趕兩步，一把攥住志雄，不肯放松。
志雄的心陡然一軟，差一點就回頭了。但是想到妹妹，他終于又硬下心來，聲音低沉卻有力地說道：“別這樣，我將妹妹安置好了，還是有可能再回來的?！?br/>
墨源知道對方去意已決，再也不可能挽留住志雄了，只得拍拍對方的肩頭，說道：“天涯隨緣，友情長存，你也多多保重，我們自然會有再見面的那一天?！?br/>
志雄輕輕地點點頭，然后緩緩地走到了門外，帶上了房門。
坐在桌旁的許敏見到墨源與哥哥話別的這一幕，早已哭成了淚人。志雄出了門，許敏毫不猶豫地起身撲向了墨源，匍匐在對方的肩頭失聲痛哭，放肆地宣泄起來。
墨源的眼睛也濕潤了，但他強(qiáng)忍著。環(huán)抱著那個嬌小的身軀，他心如刀絞，痛徹心扉。
“李大哥，我……我真的不愿意離開啊?！痹S敏淚如雨下，凄楚的哭聲在屋中毫無顧忌地回蕩開來。
墨源輕輕地扶正許敏，讓她坐下，自己心中凄苦卻強(qiáng)作歡顏地說道：“傻瓜，你和哥哥這樣做的是對的，我人在官場，有些事身不由己，你也不要恨我。”
才說完這些，墨源就發(fā)覺自己哪里不對。長期以來自己對許敏態(tài)度ai昧，讓對方愛上了自己，陷入情網(wǎng)而不能自拔，現(xiàn)在居然又說這種推卸責(zé)任的話，自己真是該死！
許敏接過話頭，一邊抽泣一邊說道：“我怎么會恨你，我不會……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福氣……”
多么柔順善良的女子，墨源心頭一陣悸動，差點又想擁她入懷，但是終于還是克制住了。
這種時候，不能再給對方幻想，不能。
許敏卻突然站起身來，從袖中拿出一縷秀發(fā)，鄭重地遞給墨源：“你不是最喜歡我的頭發(fā)嗎？我無以回報，只能以此相贈。無論如何，你要收下來……”
那一縷青絲，輕飄飄的，沒有一絲分量。墨源接過來，卻感到萬分的沉重。
墨源再一次心酸起來，他鄭重地收好長發(fā)，含淚點了點頭：“好，我收下，你多保重，希望你能早日遇到如意郎君，能夠一生幸福。”
許敏止住悲聲，將頭上的頭巾解開，頓時，墨源感到一陣眩暈。
那絲緞般的長發(fā)再一次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飄蕩在墨源的眼前。只是，這一次，墨源再無欣賞的閑情逸致。
“最后看一次吧，長發(fā)為君留……”許敏哀哀地說，“從今往后，我不再會留這樣的長發(fā)了，因為沒有人值得我留。”
這是個癡傻到極點的女子。
墨源忍不住，一行熱淚終于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