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xù)下了快一周的雨，終于在與大成簽協(xié)議這天收停。雨后的空氣微濕干凈，淺藍的天綴些許云，遮不住清透的陽光。

    如此好天氣，算是順利開局。張宜一早哼著小曲踏進辦公室，得知大成副總和市場部部長已在會議室等候。

    “這么早？”

    張宜透過辦公室的玻璃門朝會議室看去，著深色西服的兩個人隱隱綽綽，墻上時鐘剛指向九點十分。

    “約得十點，也不知怎么這么早就到了?！崩罹в行┪形绲陌g都訂好了，來這么早，怎么拖得到中午吃飯呢。

    “趕早不趕晚，既然來了，干等著也不合適，你去辦公室找趙昭，讓她帶上公章來趟會議室?！?br/>
    “好?！?br/>
    “泡茶了嗎？”

    “泡上了已經?！?br/>
    “副總叫什么？”

    “不知道，蕭毅叫他范總?！?br/>
    張宜匆匆從抽屜里摸出兩張名片，帶上筆記本、簽字筆和一式四份打印好的協(xié)議，大步流星邁進會議室。

    “范總、蕭部長好。。。。。?！?br/>
    張宜原本熱情洋溢的眼神在看清來人后驀地一黯，“好”字收得匆忙，伸出的手臂懸在半空，整個人僵住的樣子有點突兀。

    “您就是張部長吧！總聽李晶提起您。張部長您好！我是大成市場部蕭毅，這位是大成副總經理范長江。這次同貴會的合作大成非常重視，特別請范總親自督導?！?br/>
    張宜微微頷首，勉強同蕭毅淺握手心后，飛快地垂下手臂，全然不顧范長江起身迎上，正禮貌地伸出手掌。

    “這是我的名片。”

    兩張名片，她遞給蕭毅一張，將另一張不著聲色地夾進了筆記本。

    范長江收這一切在眼里，不過嘴角彎個好看的弧度，一笑而過。

    “這是協(xié)議終版，您再檢查下有沒有什么問題?！?br/>
    蕭毅接過兩份協(xié)議，傳給范長江一份，遂低頭逐句核查。張宜先前垂下的眼簾緩緩抬起，對上范長江一直玩味看她的眼。她狠瞪他一眼，見他笑得更深了。

    “部長，趙主任來了?！?br/>
    李晶猛得推門夾斷這出無聲的戲，不足5分鐘，協(xié)議已簽妥。

    甲方，簽章：張宜。

    乙方，簽章：范長江。

    曾經，她無數(shù)次圈畫這兩個名字，幻想著端正印在結婚證上夫和妻的位置，背景該是個大紅喜字。

    現(xiàn)實告訴她幻想和輕飄飄的氣泡一樣，破滅，不過眨眼間的事。

    “張部長，我們計劃近期在世紀會堂做個隆重簡短的啟動儀式，還請您費心。方案小蕭在做，做完他會發(fā)給您?！?br/>
    范長江溫厚的嗓音拉回張宜飄離的思緒。“好的”，她冷冷回道：“不過按照協(xié)議規(guī)定，首筆工作經費需在協(xié)議簽訂后5個工作日內到賬，應該沒問題吧?！?br/>
    “當然?！狈堕L江回。

    一個月前，魏吉朝把醞釀多時的合作協(xié)議發(fā)給范長江，安排他負責項目的對接和實施?？粗鴧f(xié)議上甲方的單位名稱，他曾有過短暫的猶豫。既然已是陌路人，又何必扯出本可以避免的交集。他有意將協(xié)議擱置了一周，盡心籌備婚禮。直到幾日后在婚禮上與她毫無征兆的相遇，讓他在驚訝之余徹悟，這樣的交集原是早晚的事?；槎Y后第二天，他便回到單位開始仔細審核修改協(xié)議，為保合作成功，他再三確認了雙方責權利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

    “今天就先這樣吧。我這還有個會，不耽誤二位時間了。”見張宜起身要送范長江一行，李晶跟在后面小聲問：不一起吃飯了嗎？

    張宜沖她微微搖頭，說：“二位慢走?！?br/>
    送到前臺，張宜正欲轉身，胳膊被人一把拉住。

    “鄙人上周結婚，這盒喜糖送張部長沾沾喜氣。”

    張宜陰著臉，在眾目睽睽下接過范長江從包里掏出的巧克力喜糖，順手遞給身后的李晶：“你愛吃甜的，都拿去?！?br/>
    李晶支吾著不知如何是好，直點頭對范長江說謝謝。

    身后，張宜早已扭頭走遠。

    本以為此生再不會見面的舊戀人，有生之年重逢一次算巧合，兩次呢？后面還不知道的多少次呢？張宜莫名的煩躁緣自她對老天沒長眼且范長江也跟著沒長眼的無語。她仔細比對了跟老大提出不再接手這個項目以及見與不見范長江的利害關系，最后，英雄為五斗米折腰，成了狗熊。她決定忍辱負重，當范長江透明、隱形人，若無其事地將這個項目做下去。

    周末張宜推了婚車代駕。因為母親忌日。

    每每看到某雜志當紅女星裸著上半身整什么紅絲帶，張宜都有撕了雜志封面給老媽燒紙的沖動。乳腺癌，根本是她碰都不能碰的極敏感詞匯。

    時間說快又總覺熬著過，轉眼母親去世已整五年。五年前，初入社會，考研失利，工作不順，房東毀約，母親去世。那時如果沒有范長江，估計她很難完好無損活到今天。

    黑衣黑裙，黑帶束發(fā)。張宜一早捧著花束和兩張近照，驅車前往遠郊的勝利農場接上老爸一同去墓地。

    半個月沒見，老頭子又瘦了些。

    “給你買的蛋白質粉別不舍得吃，存著干啥，等過期啊?！?br/>
    “誰讓你買了，浪費錢。”

    “那還不是心疼你。”

    “心疼我趕緊領個姑爺回來幫我干干活?！?br/>
    “又來，哪壺不開提哪壺?！?br/>
    “那你倒是告訴我哪壺開了??！”

    “。。。。。。”

    “一會走的時候記得上地里帶些菜回去?！?br/>
    “上次那彩椒特好，甜得很?！?br/>
    “當然，也不看看誰種的?！?br/>
    妻子去世后，張根生賣了廝守近20年的房產，心疼獨生女天天上班從西城到東城倒1趟公車轉3次地鐵，給她置了輛車，又托遠房親戚幫忙，在農場盤了幾十畝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完全歸隱田園。悶的時候擺弄擺弄菜地瓜藤，塘邊釣上幾條野鯽，倒也逍遙自在。張宜隔三差五回來改善改善伙食，順帶搬幾箱有機蔬菜瓜果回城，也不枉他白忙活。只是眼見著年歲大了，總是話多。

    “開車慢點，別總跟闖王似的，想著別人都得讓你?！弊畠很嚴镆宦诽嵝牡跄?，下車后張根生不放心地叮囑。

    “不追求速度，你給我買車干啥?！?br/>
    “防狼?！?br/>
    “啥狼？”

    “公車地鐵里的色狼！”

    “哈哈哈，爸你別說，我還真遇見過，在我身上蹭啊蹭得。。。。。?！?br/>
    眼見老爸臉色不對，張宜越說聲音越小，最后干脆噤了聲。但經他這么一說，她猛地想起建國飯店地下車庫里，那個高個子男人手持滅火器站在她車邊，強勢而凝峻的氣場，全身頓時不寒而栗。

    “給你媽磕三個響頭！一天到晚沒個正行！”

    “哎。媽，我和爸看你來了，想我不，我可想可想你呢。。。。。?！?br/>
    從墓地回來剛陪張根生吃完飯，老大劉振忠一通電話打過來。

    “干啥不接？”

    “大禮拜六的被領導找，準沒好事?；仡^要問就說沒帶手機?！?br/>
    張根生作勢一揚胳膊，張宜小耗子般竄得遠遠?！拔医游医?，沒人陪您過周末可別后悔??！喂，哎，秘書長，哎，哎，哎。。。。。?！?br/>
    撂下電話，未等女兒開口，只聽當爸的說：“快走吧，回城路上還得兩小時呢——把這箱菜帶上！”

    張宜從后視鏡里送老爸，同張根生站在農場邊的青磚房外送女兒的紅車一樣——漸遠，漸小，漸再看不見。張宜鼻子酸了酸，想著怎么自己還沒長大，媽就走了，爸就老了。

    齊庸正的周末基本都在青年創(chuàng)業(yè)沙龍里度過。給創(chuàng)業(yè)青年講些啟智故事，邀請創(chuàng)業(yè)導師一對一輔導，編排幾個團隊協(xié)作訓練小項目，周末時間比工作日過得還快。快到六點時，他才想起來晚上還有個飯局。

    飯局是一周前就訂好的。基金會新投的一個項目，承辦單位聯(lián)合主辦方以匯報工作為由向他表示感謝。比起剛回國那陣的極不適應，三年來他已習慣了國內的這種談事方式——一定在飯桌上，一定酒管夠，一定喝得不認爹娘表忠心。好像其中哪個環(huán)節(jié)沒跟上，關系就沒處到位，朋友就沒交到家，項目就沒落到實。

    但，三年來頻繁出入此等場合的他竟能滴酒未沾。他的冷靜和自律如同基金會完全對外公開的賬目，清晰、明確、一目了然。他的助理深知會長參加飯局的基本原則——只出席15分鐘，只談公事。

    周末回城的路實在堵得厲害，有的時候，當你知道鐵定遲到時，反倒不著急了。眼見城市霓虹一點點亮起，平日里多么不起眼的小門臉閃兩閃彩燈，都混在夜色里揚起了頭。張宜隨車流慢慢往前挪，除了有點尿急，其他都能忍。劉振忠的催命電話一通接一通，提起來只說三個字：到哪了。

    趕到順風，比領導要求的赴宴時間足足晚了二十分鐘，張宜匆匆把車停好，連跑帶顛找到停車場里的電梯，擠在人流里跨進電梯時，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待她記起、張嘴、喊出聲、抬胳膊的功夫，那人早已走出電梯，待她擠到電梯門邊還想跑出去追的功夫，電梯已經到了3層。

    此人一般在周末時間出入高檔酒店或飯店。

    此人一般在以上場所的地下停車場作案。

    此人每次作案時均西裝革履道貌岸然。

    此人身高約一米八五且身板結實有力。

    此人。。。。。。

    “遲到罰酒三杯。你自己選，紅的白的還是啤的?！?br/>
    回過神，抬起眼，張宜這才發(fā)現(xiàn)剛剛還坐在劉老大身邊的魏吉朝正提著酒壺向她步步逼近。

    “不好意思我今天開車了?！?br/>
    “開車怕什么，一會我?guī)湍阏掖{！”

    “我真的不會喝?！?br/>
    張宜哀求地眼神遞給劉振忠，可惜老大氣還沒消，壓根不替她說一句話。

    “魏總，現(xiàn)在遲到都不興罰酒了！”

    張宜正對面，熟悉的聲音適時響起。范長江盯著神游太虛的張宜好一陣了，直到這會才對上她的眼。

    張宜尷尬笑笑，原來這家伙也在。

    “哦？那興什么？長江你說說?！?br/>
    “興跳騎馬舞??！”

    眾人哈哈大笑著起哄來一個來一個，張宜囧到極點。喝酒和跳舞，她的兩大死穴——范長江，你這是成心！

    “是喝還是跳，你自己選一個，趕緊的，魏總端著酒杯等你好久了！”

    劉老大終于發(fā)話了，命令的口吻里滿是懲戒。

    “既然秘書長發(fā)話了，那我就獻丑跳一個吧。不過規(guī)矩先定好，我跳完了可堅決不喝啊！”

    “堅決不喝！”

    “魏總您可得說話算話！”

    “算話！當然算話！”

    起哄的人里不知是誰，居然用手機放出了伴奏，電子音樂強烈的節(jié)奏響起，眾人跟著鼓掌。張宜走到包間門邊的空地，端起胳膊剛蹦跶兩下，門開了。她當是服務員上菜，并沒有理會，一直到眾人繃緊了神色齊刷刷地向來人起立，她才收住笨拙的舞步，看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