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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獨坐,水東流。
“這是一顆丹藥,你吃過之后用自己的血喂養(yǎng)它們,它們便認(rèn)你為主?!?br/>
“你容顏出眾,即便扮做男子這一路行去也少不得麻煩,這是我三師父送你的一塊爛疔,足可以假亂真?!?br/>
“這里有四瓶藥粉,黑瓶里的藥粉可將爛疔粘在臉上,灰瓶是將爛疔從臉皮上揭下來,紅瓶能改變你的容貌,用此藥粉不可時間過長,入睡前一定要用黃瓶里的藥粉洗凈,不然會毒害你的臉皮?!?br/>
“……我知道你將要做什么,但要奉勸你一句,量力而行。天道自有定數(shù)?!?br/>
“巫竹……”
“巫竹已不存于世,在你面前的,吾名,巫咸?!?br/>
“是呢,你已是大長老了。我感覺到你的幾位師父都本事了得,那么作為他們唯一徒弟的你,取眾家之長,定然本事更高吧。對于你們巫族我了解的很是淺薄,但有一點我知道,我聽說過巫咸,他擅長卜星術(shù),觀天象,那么你呢,你是否繼承了你這位大師父的衣缽?”
“然。”
“那你能否告訴我,什么是天道,什么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shù),就比如獻(xiàn)公將死,他是怎么死的,你能看出他是病死的,還是被人殺死的?你通過觀星所見的獻(xiàn)公將死,極有可能是因為我,因為我要殺他,因為我就是他種下的因果!”
“巫咸,你不知道我是一個怎樣的人,可我自己知道,我忘不了烏媽媽她們是為我而死,沒人還她們公道,那就由我去取。委曲求全,乖巧順從我從來都會,可心里總是存了許多的不甘心,當(dāng)這些不甘心聚集成一團(tuán)火焰時,我就要將這團(tuán)火發(fā)出來,損己八百,傷敵一千,那之后我還要笑,開心的笑,因為總算連死也拉上了墊背的,我命卑賤,我是瓦片,我可不怕去碰那些美玉?!?br/>
“……你這女子啊……”
車轔轔,呂姣從回憶中醒過神來,趴在手背上如秋李子一般大的兩只花背蜘蛛一咕嚕滾進(jìn)了檀木盒子里,她用完好的手指戳戳這兩只蜘蛛圓滾滾的肚皮,寵溺的微笑。
這將是她復(fù)仇的利器,她的心肝,她必然要好好的養(yǎng)著,不能餓著它們。
“夫人,前方有炊煙!”正駕車的巫童忽然興奮的喊了一聲。
呂姣忙掀開窗簾一看,果見前方山坡上霧氣繚繞,喜不自勝,便道:“今日天色已晚,我們不便趕路了,就到農(nóng)戶人家去叨擾一晚?!?br/>
“喏?!?br/>
待馬車靠近了,呂姣一望,心里有了數(shù),這是個大村寨,村前種了一大片不知名的果樹,樹上頭正掛著青黃的果子,嬰兒拳頭那么大,望一眼嘴里就開始冒酸水。
沿著果林中間的碎石子路行至寨門前,呂姣跳下馬車,仰頭一望,便見了小青山村四個字,此時正是日落而息的時候,路上有扛著鋤頭的農(nóng)夫正往家來,見有生人到此,相熟的農(nóng)夫便聚在一起指指點點,呂姣摸了摸自己臉上貼的爛疔,瞅準(zhǔn)一個獨行微胖的男子就走了過去,拱手一揖,露出善意的微笑,“行人路過貴地,如今天色將黑,腹中饑腸轆轆,能否在您家中借宿一宿,必有厚報?!?br/>
“這位……小兄弟,你跟我來吧?!贝藭r的呂姣乃是男裝打扮。這農(nóng)夫打量呂姣身不佩玉,腰上掛著一柄半舊不新的劍,便以自己的常識覺得呂姣不過是個落魄的貴族。
然即便落魄,也是比他強些的,遂擺正了態(tài)度,邀請呂姣去往自己家中。
“多謝。”呂姣忙道。
“不用謝,不用謝?!庇^這農(nóng)夫的相貌,看起來頗為憨厚,呂姣和巫童使個眼色令他趕著馬車入寨子,她則一路和農(nóng)夫攀談,先問些農(nóng)家瑣事,再問詢此地的風(fēng)俗忌諱,最后又問了問距離此地最近的是什么城。
農(nóng)夫只要知道的就一一作答,呂姣由此得知,他們已經(jīng)進(jìn)入晉國國境。
農(nóng)夫的家是個寬敞的小院子,籬笆圍墻,上面攀附了些蓊郁蔥蔥的藤蔓菜瓜,院子里三間茅草正房,一間棚子,西北角上搭建著雞籠鴨舍,因是有婦人在的緣故,收拾的倒也干凈利索。
“孩兒她娘,我回來了?!鞭r(nóng)夫推開門便是一聲喊。
“回來了?!币坏琅晱牟菖镒永飩髁顺鰜恚套叱鲆粋€頭裹灰布巾,身材微豐的婦人,但見這婦人臉色雖焦黃,然五官清秀,唇紅齒白,見有客人至忙在圍巾上擦擦手熱情來迎。
“這是要在咱家借宿的,你去收拾出個干凈屋子給客人?!鞭r(nóng)夫放下鋤頭囑咐道。
農(nóng)婦響亮的答應(yīng)一聲,忙招呼道:“快屋里坐?!?br/>
“多謝大嫂?!边@一路行來,他們多在農(nóng)戶人家借宿,所遇之農(nóng)夫農(nóng)夫多是老實寬厚的,這令呂姣感激不盡,每每臨走時都會送上豐厚謝禮。
“阿娘,咱家來客人了?”不一會兒從外面跑來一個扎著辮子的小妞子,這小妞子隨了她娘,相貌真好不秀美。
“你又往哪兒瘋玩去了,還知道回家啊,飯馬上就做好了,快去洗手?!?br/>
婦人掖了掖散落下來的發(fā)絲,難為情道:“家里女孩不懂規(guī)矩,小兄弟莫要見笑?!?br/>
“大嫂您這女孩長的可真好看,您有福了?!眳捂ЬS道。
“嗨,長的也就還能入眼罷了?!彪m如此說,但呂姣明顯瞧見這婦人驕傲的挺了挺腰。還偷偷瞥了呂姣一眼,輕微的搖了搖頭,那意思仿佛是可惜呂姣臉上長了個爛疔,不然就能與她的女兒怎么樣怎么樣的,呂姣會心一笑。
若她臉上無爛疔,依晉國慣常的風(fēng)俗,夜里這女孩就要鉆入她的被子里來“待客”了,翌日清晨這家的父母兄長便要要求她將女孩帶走了。
這風(fēng)俗她倒是知道緣故的,晉國乃是軍事大國,樂于征戰(zhàn),男丁多半被征調(diào)去做士卒了,許多村落里都是女多男少,有些村子為了將村落延續(xù)下去,還會要求家里的女兒、媳婦和外來的客人行房,好借種生男。
而像那些遠(yuǎn)行而來的游俠、劍客、商旅,多半欣然接受,對于男人們來說,從來送上來的魚腥沒有不沾的。
“小兄弟,你臉上這個疔是怎么弄的?我看你五官生的那樣好,怎就偏偏長了這么個糟心的東西?!?br/>
呂姣假作黯然的摸了摸臉,“從小就有,看了許多巫都不管用,這次就是打算去絳城瞧瞧,我聽聞好些大巫都在那里?!?br/>
“可不都在那里,都被貴人們供奉著,你無權(quán)無勢,哪個有真本事的大巫肯治你。”
“我都出來了,哪能不去求上一求就走,實在求不到,也算盡了心,對得起自己了?!眳捂蓱z兮兮道。惹得那婦人同情心大起,連連說話寬解。
這個叫青果的丫頭只瞥了一眼呂姣就移開了目光,然后扯住婦人的衣袖就道:“阿娘,我要當(dāng)舞姬。”
“你又不會跳舞,誰要你呢。”婦人摸摸自己女兒的臉,一想到自己這么美貌的女兒將來就要埋沒在這個窮村子上,就一陣心疼。
“我剛才在紅花家玩,聽她城里的舅舅捎信來說,蘭臺大家來咱們柳城了,今兒個就在城外挑人了,八村十鄉(xiāng)家里有漂亮女孩的都往那送,阿娘,你明兒個也送我去吧,我可過夠了窮日子,我將來一定要穿綢戴金,還要十個八個女奴服侍,我可不想像娘你一樣,一輩子窩窩囊囊的?!?br/>
“眼里沒爹娘的賤東西,不準(zhǔn)去?!鞭r(nóng)夫洗干凈了手腳走進(jìn)來一聽自己的女兒要去選什么歌舞伎就拉下臉來喝罵。
“我不,我就要去,我不跟你們過苦日子,做歌舞伎多好,天天跳舞聽樂聲,還有好多好多的肉吃,將來要是被貴人相中,我還能做夫人呢,你們就不想我好?我若做了夫人還能提拔你們,將來你們也能去城里住了?!?br/>
婦人心動了,巴巴的拿眼睛去看農(nóng)夫。
農(nóng)夫冷哼道:“想做夫人,你也有那命!我說不許就不許?!?br/>
“阿娘。”青果撲到婦人懷里就不依不饒的大哭起來。
這是一個不甘于平凡的女孩,和她不同的是,這個女孩的野望更粗鄙和赤|裸。而她自詡念過幾年的書,就自覺不同凡響了,明明告訴自己最好的結(jié)果就是找一個老實巴交的丈夫,建設(shè)一個溫馨小巧的家庭,然后碌碌無為一生,但內(nèi)心深處卻渴盼一份高貴的愛情,和一個名門望族的子弟來一場世俗所不許的愛戀,從此攀附豪門,做成個出入高等場所俱樂部的貴太太。
但事實上呢,很是可笑。
而現(xiàn)在,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穿越,給了她這個機會,她也成功嫁了一個尊貴的夫主,但預(yù)期的幸福和睥睨眾人沒有來臨,上天給她的是一次又一次的磨難。
那曾經(jīng)的隱藏在內(nèi)心深淵的野望就突然成了一個笑話。
卻原來,你是這山望著那山高。
“大哥、大嫂,你們籬笆上結(jié)的什么瓜,長的真水靈,我出去瞧瞧?!眳捂蝗坏?。
這一家三口一下反應(yīng)過來還有外人在場,尷尬的一陣沉默,少頃農(nóng)婦扯扯嘴角笑道:“讓小兄弟見笑了,那不是什么好東西,我一會兒摘了給你下菜?!?br/>
呂姣作揖一笑,退了出去。
屋里一家三口又爭執(zhí)吵鬧了好大一會兒,天完全黑了才商量好,但瞧那個叫青果的小姑娘臉上那掩飾不住的笑,呂姣知道,定然是做父母的妥協(xié)了。
她不鄙視青果,因為她也曾卑微過,她明白那種想要做人上人的欲求,這沒有錯,但這條路不好走。
晚飯農(nóng)婦是用了心的,將家里養(yǎng)的雞宰殺了一只,湊出了五個菜,吃著人家的心意,她終是沒忍住,提醒道:“做歌舞伎是吃得好穿得好,但從此以后就成了貴人們的玩物,青果姑娘,你可要想好了?!?br/>
“要你多嘴,我家的雞肉都堵不住你的嘴嗎?!鼻喙莸闪藚捂谎郏钕駞捂撬_下的絆腳石,一定要馬上將呂姣踹開,她才能安心順?biāo)臁?br/>
呂姣不以為意,只是心里覺得這個女孩不夠聰明,藏不住自己心里的野望。
“這也沒什么,總比跟著我們強,也就今年收成好,還能吃得飽,要臨著一年大旱,活不活得成還兩說著呢。我家青果要真能被貴人相中,我不指望她做夫人,能做個姬妾也是享福的。若再能生個公子,那就是幾輩子積攢的厚報了?!?br/>
“就是。我也只不過想要活的更好,更美。誰又不想呢,只是有些人沒有我的條件罷了?!鼻喙靡獾钠沉藚捂谎?。
農(nóng)夫沉默著不說話。
“嗯,大嫂說的是?!甭肥敲總€人自己選的,也許原本就沒有正確的和不正確的,對的和錯的,只有值不值得,愿意不愿意和肯不肯流血割肉的走下去。
“對了,小兄弟,明兒早上我們能搭你的車嗎?蘭臺大家選人的消息肯定已經(jīng)在我們村傳開了,我們村還是有幾個姑娘能和我們青果一比的,我怕明兒去晚了被別人搶了先?!眿D人討好的詢問。
“正好順路,自然可以?!彼瓦@姑娘一成,也算盡盡心。
那青果一拍巴掌,大笑道:“虧得你答應(yīng)了,你若不答應(yīng),我就讓你把吃我家的飯都吐出來?!?br/>
真是個刁蠻潑辣的丫頭,呂姣想,這性子,玩陽謀不會輸,玩陰謀就不行了。但人是會變的,只要她夠聰明,到了真正要保全性命的時候,自然有辦法躲過劫難。
翌日,天還沒亮呂姣就被喊醒了,被催著趕車,呂姣草草抹了把臉,一行人就出發(fā)了,沒想到他們早還有人比他們還早,半路上青果一家三口遇上了好些同村的人。
這會兒也顧不上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招呼也不打,青果就催著巫童加快速度。
太陽升起老高的時候,一行人到了城門外,此時這里已聚集了好些人,看他們的穿著打扮都是貧窮的鄉(xiāng)野之人,有些是爹娘親眷陪著,有些是自己來的,每一個姑娘都自詡有幾分美貌,都把自己洗的干干凈凈的,昂首挺胸,家里有些東西的還給自己孩子扎了朵花,只是那花太粗糙,倒還不如不戴,反顯得那女孩土氣。
“到了、到了,快停車?!背弥R車減速,青果一下從車廂里跳了下來。
“你慢點,仔細(xì)摔著。”青果娘擔(dān)心的喊道。
而青果爹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就像一座火山爆發(fā)冷卻后荒涼沉寂的模樣。
“哎呀,誰許你插|我前面的,滾到后面排隊?!鼻喙灰粋€兇巴巴的姑娘擠了出來。
“你兇什么兇,去后面就去后面,你不會說話啊。”青果也不是個脾氣軟的。
“哼!”
“哼!”
兩個姑娘相對兩生厭,各自撇嘴。
“別吵,一個個來?!鼻懊嫱V惠v華蓋紅輪流蘇馬車,馬車旁站著一個身穿紫褐色交領(lǐng)曲裾長裙,外罩姜黃色輕紗,面容豐滿的女婦,這女婦頭戴金釵珠簪,耳垂明月珰,渾身的珠光寶氣,不止這些正排著隊的女孩們看了眼饞,便是陪在一旁的親眷們也是滿眼的貪婪,一時竟恨不得自家女孩立時被相中,一霎間就變成個名滿列國的名姬,王孫公子爭纏頭,一舞紅綃不知數(shù)。
這女婦生的顴骨高攢,眉眼上挑,手里又拿著跟金絲短鞭,但看面相便知是個潑辣狠心的貨色,大抵這婦人的身份便不難猜了,將來必是這些女孩的教養(yǎng)媽媽。
“這都是什么貨色,一個水靈的都不見,這個不行,不行,不行!”這女婦每棄掉一個臉色就黑一分。
此時旁邊一個劍客模樣的男子道:“剛才被你罵嘴唇厚如墻的那個女孩長的就很是不錯,女師你還要找個什么模樣的?!?br/>
“你懂什么。如今連我們這種奔波各國演舞歌唱的歌舞隊都不好經(jīng)營了,又冒出來什么紅泥、綠腰,也來自稱大家,以前咱們蘭臺夫人還不大重視,可自從上次被那個什么綠腰壓了一頭,咱們蘭臺歌舞伎的名聲就不大顯揚了,此番挑人補缺,自是要挑出最好的來?!?br/>
如此挑挑揀揀一番,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一個時辰,終于輪到青果,青果壓抑住興奮,揚起臉來就給了女師一個甜笑,女師眼前一亮,捏起青果的下巴仔細(xì)一番打量,又抬起青果的手細(xì)瞧,點頭道:“你,上車。珞,她父母親人何在,拿一袋刀幣給他們,這女孩我們買下了?!?br/>
得知被選中,青果激動的連話也不會說了,忙跑去找自己的父母,歡呼道:“阿娘,我被選上了,被選上了?!?br/>
青果娘也是激動的不行,忙一把抱住青果,連連的撫弄。
那劍客長的頗為端正,跟著青果而來,便道:“這些錢你們拿去,這女孩從此就跟你們沒關(guān)系了?!?br/>
“啊!”青果娘一下懵了。
青果亦是有片刻的呆愣,隨后堅定的道:“阿娘,我一定要去?!?br/>
青果娘一下就哭了,“我的兒。”
青果爹卻道:“果兒,爹今日拿了這錢,咱們父女關(guān)系可就斷了,你忍心?”
看著疼了自己十幾年的爹娘,青果眼眶紅了,眼淚骨碌碌的往外落,“阿爹,你別逼我。”
“竟成了我們逼你?”青果爹寒了心,背過身去便走。
“阿爹,你要去哪兒?”
“回家。果兒娘,你走不走?”
“果兒,跟娘回家?!?br/>
“阿娘,我舍不得,我好不容易才被選中的?!鼻喙黄ü勺降厣希弁鄣目?。
青果娘也哭,拿過錢袋轉(zhuǎn)身就跑,一路跑一路哭。
劍客許是看習(xí)慣了,輕踢青果一腳道:“還不快跟我走。”
“慢著?!备糁昂?,呂姣出聲道,“敢問貴車隊下一站要去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