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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OL.09

    鄭州7Live演出結(jié)束后，蘇朵在保姆車上看到了有關(guān)周子衿失蹤的相關(guān)報道。當(dāng)時司城神秘莫測地用手肘把蒙頭昏睡的他撞醒。

    蘇朵兇巴巴地吼：“沒看到我很累需要休息嗎？”剛才的演出出了點(diǎn)小騷亂，司城這家伙彈著貝司居然還把上衣給脫了滿場飛奔，最后把現(xiàn)場女孩們的狼性都給招出來了。蘇朵為了躲避她們的投懷送抱簡直是累到崩潰。

    “你看看，保證精神百倍?！?br/>
    蘇朵瞇縫著眼掃了幾掃，渾身的汗毛都炸起來了。回到酒店他就把自己反鎖在衛(wèi)生間里給沈義打電話。

    “你是怎么照顧她的？這個冷世梵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小舅還沒聯(lián)系上嗎？”

    沈義忙得都脫水了，還得打起精神應(yīng)付蘇朵的拷問：“應(yīng)該是個誤會，冷世梵跟年卿是大學(xué)同學(xué)，見面實(shí)屬正常。我正在跟冷世梵約時間，你安心演出，我說過照顧好年卿，就一定做到?！?br/>
    “年卿只能是小舅的?！?br/>
    沈義急得揪頭發(fā)：“當(dāng)然。”他的心里也在千萬次地問，子衿啊子衿，你究竟身在何方？后院兒都著火啦。再不出現(xiàn)，老兄我也頂不住。

    蘇朵掛上電話，看著蒙了一層霧氣的鏡子。鏡像里，自己虛渺虛渺的，只瞧得出輪廓。

    報紙上那張照片他只掃了一眼，年卿那抹迷離的神色卻刻在了心底。那個女人想小舅的時候就是這副神情。這神情他最恨得厲害。如果那抹迷離是為了除小舅之外的男人，他決不答應(yīng)。就是用綁的捆的禁錮的折磨的，總之各種手段，他都要?dú)Я四悄噪x。

    “蘇朵，蘇朵？”司城在衛(wèi)生間外拍門，“還不出來，住進(jìn)去了？”

    話音剛落，門輕輕打開。蘇朵瞪大眼問他：“喝酒去不去？”

    司城一抬下巴：“為什么不去?！?br/>
    他們就近到酒店的酒吧里喝了個天翻地覆。大清早瀟瀟找到他們的時候簡直都要被熏翻了。

    瀟瀟請來一酒店保安幫她把人抬回去：“你扶著他?！彼钢境牵瑓s默默把蘇朵的手臂繞在自己肩頭。

    保安是個熱心腸：“我再多叫幾個人幫忙吧?！?br/>
    “不用?！睘t瀟不大不小的眼睛平視前方，“這樣就可以了?！?br/>
    走出電梯，蘇朵踉蹌幾步，頭快要埋進(jìn)瀟瀟胸懷里：“年卿……”

    “你這樣一個男生，居然會如此情深意重？看來這個世界還是有好男人的?！睘t瀟搖搖頭，拖著他向房間走去。

    午后兩點(diǎn)，正是大家無精打采游走在清醒與混沌之間的時刻。助理小何拿著雜志細(xì)細(xì)研究周子衿與冷世梵兩人誰更帥些。

    “沒想到啊沒想到?！毙『我荒槺瘧崱！澳昵浣悴豢圆还氖裁磿r候勾搭上這么上品的男人啦。不過看來看去，還是我們家周帥更有魅力。這個冷世梵女朋友很正啊，完了完了，”她夸張起來，面上的悲憤變作填膺，“年卿姐今天沒來上班，一定是被正牌女友打到家里了。”

    隨著她的自言自語，無精打采的眾人精神抖擻起來，公司里只聽一片竊竊私語。人類的想象力果然豐富。

    冷世梵就是在這個時候被前臺秘書領(lǐng)著朝沈義辦公室走去。

    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再次打破這不尋常平靜的還是小何。她撫著心口：“我的天，那是冷世梵？”

    “不比周帥差??！”有人接嘴。

    “胡說！”小何努力捍衛(wèi)周子衿的地位，“那個姓冷的長了鷹勾鼻，神秘莫測的。哪里比得上咱們風(fēng)華絕代清湛瀲滟的周子衿。”

    “可是，”有一個聲音弱弱地說，“這個長了鷹勾鼻子的男人還是很上品啊?！?br/>
    另一個更弱弱的聲音說：“問題是為什么跟他傳緋聞的是年卿?！?br/>
    一眾嫁不出去的女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悲鳴起來。這個男人即便比不上周子衿，可也不該是年卿能勾搭上的啊。

    冷世梵就是在這樣悲悲切切的氣氛中走進(jìn)沈義的辦公室。

    秘書離開后冷世梵站在沈義對面，“老師?！焙芄之惖膬蓚€字，發(fā)音竟似有絲絲抱怨之意。

    沈義哈哈大笑：“很久不見?！?br/>
    “老師從來只道拉琴的有個周子衿，怎么想起約我見面。”冷世梵大方落座，笑問，“敘舊？”

    沈義斂起笑容：“冷世梵，你我不是第一天認(rèn)識，你知道我不喜歡你。年卿是個后知后覺的，她跟你不是一路人?！?br/>
    “她跟誰一路？周子衿？”見沈義默不做聲，冷世梵斜睨桌上的八卦雜志，搖頭低嘆，“這圖片照得真不怎么樣，后期處理也一般?！?br/>
    “冷世梵?！?br/>
    一臉調(diào)侃的冷世梵正經(jīng)起來：“是，老師。”

    “離她遠(yuǎn)點(diǎn)?！鄙蛄x仔細(xì)斟酌用詞?！澳昵漕^腦簡單得很?！敝茏玉坪湍昵涞那闆r沒人知道，他不能說透也不能不說。糾結(jié)。

    冷世梵驀然輕笑：“老師，你護(hù)短的習(xí)慣這么多年都沒變。放心——”他站起身，從西裝內(nèi)兜里掏出一張印制精美的邀請卡?！熬腿缒闼f年卿頭腦簡單得很。某些高難度的事她還真做不來。這是我周末室內(nèi)音樂沙龍的邀請函，希望老師聽一聽處處‘不如周子衿’的學(xué)生我現(xiàn)在的演奏技巧如何?！边€不等沈義有所回應(yīng)，他接著說：“聽說年卿今天沒有來上班，我剛好順路看看她。怎么，老師還有什么要交代的嗎？”

    “沒有。”

    “那……”

    沈義起身做出送客狀：“我會去?！?br/>
    冷世梵眼中流光一轉(zhuǎn)，不再多說，轉(zhuǎn)身離開。

    郵差按了兩次門。

    每次年卿都從亂糟糟的沙發(fā)上高高跳起，沖到玄關(guān)豁然打開門。然后，郵差嚇了一跳，她自己揪著的心飄飄忽忽回到原地。

    希望敲門的是誰？

    朱莉？沈義？冷世梵？周子衿？或是某個膽子壯的娛記？

    第一個郵差送來某化妝品公司寄來的新品畫冊。第二個郵差送來一封郵政快遞?？爝f寄出地位于北方一座小城，那里有家演出公司想邀請終結(jié)者樂隊商演?？稍趺窗蜒埡蛥f(xié)議書寄到家里了？

    年卿懶得打開，畢竟她的工作現(xiàn)在處于停滯狀態(tài)，于是順手丟在一旁。轉(zhuǎn)過身正準(zhǔn)備關(guān)門，冷世梵已經(jīng)站在面前。

    他舉著登有兩人照片的雜志，很窘地說：“真沒想到娛記的魔爪已經(jīng)伸到古典音樂界了。”

    年卿一笑，側(cè)身示意請進(jìn)：“誰讓流行音樂界的天王消失了呢。說起來還要感謝你呢。我生平第一次登上雜志，還占了挺重要的位置?！?br/>
    冷世梵坐進(jìn)沙發(fā)，閑適非常：“你家，嗯，亂得很有品位。”

    “呃……一般，還行吧?！?br/>
    身在Z城的蘇朵很煩躁。心底似乎被十萬只螞蟻鉆出個洞，朝四面八方爬去。

    此時演出剛剛結(jié)束，瀟瀟和司城照例被歌迷記者圍著。蘇朵則躲在角落里冷眼旁觀這些快樂的男女。

    他心里猛地冒出個念頭，此念一出，整個世界都靜寂了。

    冷世梵坐了很久，絲毫沒有告辭離開的意思。眼看著暮色降臨，年卿有些為難。要知道，廚房冰箱里什么吃的都沒有。

    “一起吃晚飯吧？”冷世梵似是讀懂了她的心事，開口提議。

    “呃，也好。把朱莉叫上吧?！?br/>
    冷世梵一怔，呵呵笑起來：“年卿，你不用急著跟我撇清關(guān)系，也不用急著提示我朱莉的存在。我和她是成年人的交往，早在美國就說清楚了的。即便回國沒碰到你，應(yīng)該也是這么個結(jié)果?！?br/>
    “你，你這是……”

    “年卿，我是在追求你?！?br/>
    直到被冷世梵牽著手送到汽車上砰地關(guān)閉車門，年卿都沒有從剛才那句話里緩過神。

    吃過晚餐，冷世梵問她想聽自己拉琴嗎？

    年卿魔怔似的點(diǎn)頭答應(yīng)。這是她最難以抗拒的誘惑。年卿常想，如果生活不曾改變過軌跡，周子衿仍是那個在大禮堂燈束籠罩中拉琴的風(fēng)華絕代的周子衿，年卿仍是那個躲在幕布后面幸福聆聽的年卿，該多好。不期冀彼此更加熟悉不期冀能夠相愛，就這樣直到天荒地老宇宙洪荒。

    冷世梵拉琴時與周子衿的習(xí)慣相似，不喜歡太明亮的燈光。他的演奏姿態(tài)也與周子衿神似。聽他拉琴，總令年卿有穿越時空的錯覺。

    不，他不是周子衿。

    年卿忽然打了個冷戰(zhàn)。她站起身，看看表：“很抱歉打斷你，不過，很晚了我該回去了?！?br/>
    冷世梵沒有因練琴突然被打斷而惱怒，他只是悠悠放下琴弓，再悠悠站起身走向年卿：“好，我送你?！?br/>
    “不用……”

    “我送你?！?br/>
    這一路車?yán)锒己馨察o。夜半時分，北京的空氣清澈許多。

    年卿開著車窗，心情好了許多。身邊的這個人是冷世梵，不是周子衿。周子衿就是周子衿，誰也不能替代。想明白這個，她周身都輕快萬分。

    生活偶爾迷惘，但總能找到出口。

    到了。年卿打開車門準(zhǔn)備下車：“冷世梵，以后我們沒什么事就不要見面了。”

    冷世梵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不明白，你們每個人心里都只有那個周子衿。沈老師是這樣，你也是這樣。為什么？他的琴比我拉得好？可他現(xiàn)在明明不能拉琴了！”

    年卿用力掙脫他的鉗制：“不為什么。周子衿就是周子衿?！?br/>
    冷世梵像是變了個人，瘋狂起來：“是嗎？”他身體欺過來，在逼仄的空間里壓制住年卿，令她動彈不得。

    “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崩涫黎笠彩菨M臉的疑惑，似乎他都不相信自己的雙手在做如此禽獸的事?！盎蛟S，我只是想體會一下眼里唯有周子衿的人被我征服的感覺。”他說著冷酷的話，手里動作絲毫沒停。一只手用力按著年卿的嘴不讓她出聲，另一只扯開年卿的褲鏈兇猛地探進(jìn)去。

    他的手沖破底褲碰觸到她最敏感最柔軟的地方時，年卿忽然放棄了掙扎徹底安靜下來。

    神也解釋不清這一瞬她都想了些什么。心底一直很堅守的某些東西就此土崩瓦解不復(fù)存在。

    車門突然打開。冷世梵被整個提起甩了出去。似乎什么人怒罵著與他纏斗起來。

    年卿已經(jīng)動彈不得，只斷續(xù)聽到一些片段——

    “就憑你，也敢動她？”……乒乒乓乓的打斗聲……

    ……“是你？周子衿……”

    “你認(rèn)識我？”打斗的聲音停了幾秒，很快繼續(xù)起來?！罢J(rèn)識誰也沒用。你這渾蛋！”……繼續(xù)乒乒乓乓……

    年卿掙扎著坐起來，滿眼彌漫的淚水使她無法看清那個把冷世梵揍倒在地的人的面目。但她心里滿是對他的信任。

    “別打了?！?br/>
    那男子一把將冷世梵摜在地上，沖了過來。

    年卿朝他伸出雙手，是那種敞開一切的姿態(tài)：“送我回家。”

    他把她臉上沾著的亂七八糟的頭發(fā)理順，把她一塌糊涂的衣扣一一系好。明明是夏夜，年卿偏渾身瑟瑟發(fā)抖。他的呼吸急促噴在她耳畔頸間，很溫暖?；璋禑艄庠谒苌眦塘藢咏?，面孔逆著光亮看不太清，卻讓人覺得很熟悉很安全。

    年卿被他抱進(jìn)懷里。姿勢就如睡著了的半大孩子被父親面對面摟著般親密無間。她的胸膛貼著他的，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寧靜。

    冷世梵滾了一身灰塵，坐在地上目送他們離開。他嘴角在流血，卻流露出玩味的表情。似乎剛剛發(fā)生的事情很有趣。

    “是你回來了嗎？子衿。”年卿摟著那人的脖子，一遍遍地問。他卻默不做聲。

    打開房門，輕輕把年卿放在床上。他起身轉(zhuǎn)走。

    年卿一把拉住他?！皠e走?！?br/>
    “我去拿濕毛巾給你擦臉?！?br/>
    “不要。別走?！?br/>
    “我不走?！?br/>
    “別走?！?br/>
    他只好坐在旁邊，任年卿摟著自己的手臂稀里糊涂地睡著。

    漸漸地，困意上來，他有些撐不住，身體一點(diǎn)點(diǎn)軟下去，終于和年卿頭抵著頭沉沉睡去。

    年卿睡覺很不安分，時不時動一下。他索性伸出手，把她固定在自己結(jié)實(shí)的臂彎里。年卿分明感覺到他胸膛內(nèi)穩(wěn)健的心跳，身體逐漸放松下來。

    這一覺酣暢無比。像是躺在死海之上，四處漂浮。沒有煩擾沒有憂傷沒有心痛，唯有溫暖平靜。

    醒時卻被自己緊緊摟著的那家伙嚇了一跳。

    他回來了？什么時候回來的？

    年卿睜圓了眼，回憶起昨夜的發(fā)生的事件。想了會兒，又覺得困乏難當(dāng)，接著睡去。但雙手依然緊緊抓著他的襯衣。

    再次醒來屋內(nèi)光線昏暗。身邊的他蠢蠢欲動好一會兒了。

    “干嗎？”年卿問。

    他甚是委屈：“腿和胳膊都麻了?！?br/>
    “你是豬？麻了不會翻個身？”

    他更是委屈：“還不是怕吵醒你。”

    年卿怔住，伸出手輕撫他長了薄薄一層胡碴的下巴：“蘇朵，你怎么回來了？怎么是你回來了？”

    她等的那個人，等了十年的那個人，終究在該來和不該來的時候都沒有來。

    “你還問？”蘇朵怒起來，眼睛眉毛擠在一處，“你這女人怎么這么笨?。磕X門上寫著‘請盡情來欺負(fù)我吧’是不是？世界上男人死光了嗎？非要跟這么個渾蛋混在一起！”

    年卿許久沒見過蘇朵火冒三丈時的樣子，一時覺得可笑。笑了兩聲，想起心底的悲傷事兒，眼淚嘩地涌了出來。

    對！世界上有三十多億的男人，卻沒有一個是屬于她的。

    郁悶時可以拳打腳踢，悲傷時可以尋求安慰，快樂時可以尋歡作樂，寂寞時可以相互慰藉……這樣的男人，她就是沒有。

    年卿一哭，蘇朵準(zhǔn)保手忙腳亂。

    “呀，我不是故意兇你。你，你別哭啊，不笨，不笨還不行嗎？我錯了……我說錯話了……”

    年卿止住哭聲，抬手捂住嘴：“你沒刷牙，熏得我想哭?！?br/>
    蘇朵整個人石化了三秒鐘，緊接著火箭似的躥起沖進(jìn)洗手間。他的臉漲得比煮熟的蝦子還紅。

    年卿跟著走進(jìn)洗手間，手里還抱著剛從壁柜里拿出的洗漱用具。

    “喏，這是你原來用的，我都收起來了?！?br/>
    蘇朵正找不到可用的牙膏牙刷，一把奪過來。他似乎還在賭氣，牙膏擠得超多拼命洗刷刷。忽然，他動作柔軟起來，眼睛也亮得發(fā)光。看著鏡中發(fā)呆的年卿，他問：“你還留著我的東西？”

    蘇朵說話時滿嘴的牙膏，年卿聽不清楚：“你說什么？”

    他吐出滿嘴的泡沫，用清水漱干凈：“沒什么?！?br/>
    年卿想到一個問題。頭隱隱疼了起來。

    “蘇朵，你不是巡演嗎？”

    “哦?！?br/>
    “哦？”這什么意思，“不要告訴我你回來公司不知道！”

    “哦。”

    又是哦。年卿開始在客廳里暴走：“你這家伙怎么一點(diǎn)組織性紀(jì)律性都沒有！你讓瀟瀟和司城怎么辦？你讓公司怎么辦？快，現(xiàn)在就坐飛機(jī)趕回去。巡演到哪個城市了？”年卿拿起電話，“我?guī)湍阌喥?。?br/>
    “我不走?！碧K朵坐在沙發(fā)里吃水果，完全是扎根革命根據(jù)地的表情，“我要在小舅回來前看住你。不然誰知道你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來?！?br/>
    “你小舅？”年卿一怔，“他不會回來了?！?br/>
    “不，他會回來。”

    “是嗎？那你告訴我他現(xiàn)在在哪兒？在干什么？有什么解決不了的事需要他帶著未婚妻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朵答不出來，但仍堅持著。“反正，不等到小舅回來我是不會走的。你就是把我掃地出門，我也不會回去演出。我就跟著你，陰魂不散地保護(hù)你?！?br/>
    最后一句話怎么聽起來既溫暖又恐怖呢？

    他接下來的話更驚悚：“誰讓你是我未來的小舅媽?！?br/>
    這下輪到年卿整個人石化，僵立原地了。

    蘇朵悠悠從衣柜里挑出一套衣服丟給年卿：“換上衣服，我們要出門了?！?br/>
    “??？”

    “快啊，再晚點(diǎn)賣場就關(guān)門了。瞧你，現(xiàn)在瘦得簡直都不成人形了。皮膚干燥枯黃沒有光澤，身形消瘦毫無韻味。怎么配得上我那風(fēng)華絕代獨(dú)步天下的小舅！走啦，晚上做大餐給你補(bǔ)給營養(yǎng)?！?br/>
    說完，蘇朵先走了出去在門口等年卿換好衣服。

    石化狀態(tài)中的年卿喃喃自語：“這真是蘇朵？”

    魚子醬、起司、香腸、奶酪、新鮮肥鵝肝……蘇朵凈挑些熱量高的東西往推車?yán)飦G。

    年卿光是看著就覺得毛骨悚然。

    正想勸阻他，耳邊傳來一陣嬰兒明亮的啼哭聲和陳高興刺耳的驚叫：“姐姐，姐夫。你們好幸福啊，把我給忘了是不是？”

    居然是陳高興。她懷里抱著BABY，身后跟著阿樹。想來，DNA鑒定結(jié)果證明阿樹是這孩子的父親。

    年卿有點(diǎn)暈：“你，你不是剛生了孩子坐月子嗎？”

    陳高興特不高興：“姐，那都快兩個月的事兒了?！?br/>
    “有嗎？啊，時間就像小馬車跑得飛快啊?！?br/>
    “姐，你是有了小姐夫就不管自己妹妹了啊。這都老長時間了，你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今天碰到了，剛好?！彼押⒆舆f給阿樹，低頭在包包里翻著什么。一臉酷酷的阿樹接過孩子，神情立刻柔情似水起來。

    “哈，找到了。”陳高興掏出一張紅色請柬遞給年卿。“姐，我下個月結(jié)婚。你可一定要來啊，小姐夫一定要來啊，紅包一定要大大的啊?！闭f完，她還不忘對著蘇朵調(diào)皮地眨眼。

    “結(jié)婚？”

    “嗯。還不是我媽逼的，不然我才懶得結(jié)。這幾天到處忙著送請柬，頭都暈了。幸好在這碰到你省得我跑一趟?！?br/>
    “這孩子叫什么名字？”蘇朵問。

    “還沒起，要不然小姐夫給幫忙想一個?！标惛吲d仍是那副嬉皮笑臉。

    阿樹看出年卿投向孩子的好奇目光，問她：“想抱抱嗎？”

    “我可以？”

    陳高興大聲說：“當(dāng)然可以！你是我姐，在我們母子無處可去的時候還收留了我們。盡管抱，想抱多久都可以！”

    年卿小心翼翼接過那個BABY。小家伙穿了T恤短裙，小臉、胳膊、腿兒粉嫩得令人恨不得咬上一口。她嘴里咿咿呀呀的，口水流到年卿手臂上?？赡昵湓鯐@么可愛的小人兒計較這個，只顧上傻笑了。

    臨別時，年卿偷偷問陳高興：“你愛他嗎？就為了孩子，這么倉促地結(jié)婚？”

    陳高興回頭看了眼那對父女，聳聳肩無所謂地說：“什么愛不愛的，說不清楚。大不了，我們先結(jié)婚后戀愛唄。嘻嘻，姐姐，小姐夫，我們走了啊。別忘了參加婚禮。最重要的是——紅包??！”

    年卿說不出心里什么滋味。陳高興這家伙，總是活得亂七八糟。先生孩子后結(jié)婚然后再戀愛。倒行逆施也能讓她活出幸福滋味來。這一剎那，年卿真嫉妒陳高興。比小時候嫉妒陳高興六月一日過生日更強(qiáng)烈了許多。

    回到家蘇朵就鉆進(jìn)廚房忙活法國大餐去了。他聲稱這頓飯一定要讓年卿增兩公斤。

    正當(dāng)蘇朵在廚房里忙忙碌碌時，沈義打來電話，追問年卿有沒有見過蘇朵。

    “??？他不見了？”年卿握著電話，手心里莫名其妙出了許多汗。然后，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回答：“不，我沒有見過他。也沒有接到過他的電話?！?br/>
    沈義火冒三丈地臭罵蘇朵一通，氣洶洶掛了電話。

    年卿盯著話筒，恨不得能把它盯出個洞來。她活了三十年，幾乎沒有說過謊。尤其是與工作相關(guān)的事。

    管他。

    她別開糾結(jié)的目光去看那個廚房里為她而忙碌的人。她希望他在這里，就是這樣。

    晚餐兩人吃得飽飽的足足的，年卿更是打了個大大的飽嗝。

    蘇朵特心滿意足，嘴里說著沒頭腦的話：“這樣把你養(yǎng)胖了才放心交給小舅?！?br/>
    “我說，咱們定個約定，你要想在我這兒暫住，就別再提跟周子衿有關(guān)的事行嗎？”

    “為什么？你終歸是我小舅的。”蘇朵的臉迅速由晴轉(zhuǎn)陰，“你不會有點(diǎn)兒喜歡那個渾蛋吧？”

    年卿從廚房里拿出把菜刀，做威脅狀：“做不到現(xiàn)在就卷鋪蓋卷走人！”

    蘇朵被惡勢力欺壓得不敢做聲，老老實(shí)實(shí)收拾了餐具。嘟囔一句：“不提就不提?！比缓蠡伊锪镢@進(jìn)廚房。

    夜半時分風(fēng)雨大作雷鳴電閃。

    年卿本就睡不著，剛從床上坐起就見蘇朵抱著枕頭可憐兮兮站在門邊，頭發(fā)凌亂面色發(fā)白緊咬嘴唇，就一妖孽。她心里一驚，納悶這家伙什么時候進(jìn)了自己的房間。

    “干嗎？”她問。

    蘇朵欺身過來，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小舅媽……”

    年卿冷冷掃了他一眼，這家伙立刻改口：“姐姐，睡不著。陪我看DVD吧?！?br/>
    反正大家都睡不著。那就看唄。

    片名叫《超級立方體》，加拿大低成本獨(dú)立制作電影。

    倆人在一陣強(qiáng)過一陣的雷聲中驚聲尖叫，倒是過癮。也除去了夜半擾民的嫌疑。片子演完，打開燈，喲，彼此的衣角都被扯得變了形。雨越下越小，天空隱隱泛白。得，徹底不用睡了。

    “想聽你彈吉他?！?br/>
    蘇朵朝她一笑，說等等。

    過會兒，他抱著從冰箱里搜刮來的零食往年卿面前一堆：“想聽什么？隨便點(diǎn)。”

    “就你的歌唄?！?br/>
    “好嘞?！碧K朵手指一撥，漂亮的和弦音頓時飛出來。這好像是彈琴的人都有的通病。拿住樂器，還沒準(zhǔn)備好彈什么，先來串和弦聽聽響。

    先是那首《You

    gfo

    you》，然后是《萬花筒》。終結(jié)者樂隊的歌被他彈了個遍，沒什么可彈的，他就開始彈甲殼蟲的《黃色潛水艇》、《挪威森林》、《嘿，裘德》，然后是《Ohca

    ol》、《Sleepi

    gtod

    eam》、U2的《AllIwa

    tisyou》等許多年卿熟悉卻又說不出名字的歌。有些歌詞蘇朵會唱，有些不會只是咿咿呀呀哼哼唧唧帶過。其中英文歌用蘇朵獨(dú)有的腔調(diào)演繹得很動人，雖然年卿聽不懂歌詞的含義。

    七點(diǎn)多鐘，晨光已爬上窗臺，客廳地上一地零食殘骸。年卿正昏昏欲睡。

    蘇朵停下演奏，站起身來開窗簾，彎腰湊在她耳邊大聲喊：“一天之計在于晨！做操啦！”

    驚醒的年卿迷茫著眼，看向站在陽光里隨廣播操音樂響起做伸展運(yùn)動的蘇朵。

    生活真美好。她想。

    早餐后年卿接到朱莉的電話。

    放下聽筒，她扭頭對趴在地上擦地板的蘇朵說：“我出去會兒。”

    蘇朵抬起頭問她：“中午回來吃飯嗎？”他這副樣子，身后再生出條尾巴來，就是一純得不能再純的哈巴狗了。

    “不一定。電話聯(lián)系吧?！?br/>
    等年卿換好衣服走出來，見他還是一副可憐兮兮的神情，忍不住伸出手在他下巴處逗弄逗弄：“好吧，中午回來吃飯?！?br/>
    蘇朵登時笑如山花爛漫。

    雨后，空氣清新。

    年卿雙手插入兜中，慢慢悠悠走出小區(qū)。很久沒有這樣悠閑過。久到她早已忘記悠閑漫步觀賞路邊景色看看小鳥賞賞花朵是怎樣一種閑情逸致。上大學(xué)時奔奔忙忙努力去做跑龍?zhí)椎?。大學(xué)畢業(yè)至今奔奔忙忙只為周子衿什么時候能看自己一眼。當(dāng)她不甚在意這個人的時候才恍然發(fā)現(xiàn)沿途的風(fēng)景一直好美好美，錯過好可惜好可惜。

    夏末的枝葉綠色里帶著股怒意，恨不得把最后的葉綠素統(tǒng)統(tǒng)擠出來涂抹在葉面之上。平日里只道帝都人多車多擠得水泄不通。誰說的？明明人少車稀，哪兒哪兒瞅著都特和諧特秩序井然。

    走在年卿前面的是一祖孫倆。奶奶穿著紅色的上衣留著花白頭發(fā)，孫兒穿著紅色肚兜留著小寸頭。奶奶一邊走一邊教孫兒念唐詩，好像是李白的《靜夜思》。小家伙嘴角總流下口水，奶奶不厭其煩地用手帕幫孫兒擦拭干凈。

    年卿似乎明白了什么是平凡的幸福。有些人有些事就像宇宙中的星辰，根本不屬于自己。比如那個風(fēng)華絕代的……

    她猛然搖搖頭，把腦子里躥出來的那個人用力甩掉。

    門鈴響了幾聲后，朱莉笑著打開房門：“很高興你會來，年卿?！?br/>
    年卿一眼看到冷世梵坐在客廳里，正在對自己微笑：“我以為，今天只有我和你?！?br/>
    “巧合而已，我正準(zhǔn)備走?！崩涫黎笳酒鹕恚耆哪兄魅俗雠?，“坐嘛，年卿。是不是我在這兒你覺得別扭？”

    “的確。”年卿實(shí)話實(shí)說。

    冷世梵尷尬笑笑，轉(zhuǎn)而對朱莉說：“我先走了，你跟年卿慢慢聊。”

    送他離開后，朱莉端了一杯奶茶輕輕放在年卿面前：“這段時間世梵牽累你了。其實(shí)他常跟我說起你，我知道你們沒什么的，都是那些記者太無聊。沒辦法，他們也是為了工作為了生存?！?br/>
    “他是這么跟你說的？”年卿忍了忍，但沒忍住。終是問了出來：“朱莉。你了解冷世梵嗎？他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你知道嗎？”

    朱莉一怔，接著笑說：“你想說什么？”

    “我覺得他并不是個可以信賴的人?！?br/>
    “年卿，雖然你是我姐姐，但你剛才說的話真的很過分！”

    他還做過更過分更禽獸的事呢！年卿知道就算她說出來朱莉也不會相信，只能從另一個角度解釋：“冷世梵是我的同學(xué)，我比你更了解他。朱莉，你很好。真的，很美好。我覺得你不該為了他放棄在美國的工作和生活。為了一個男人改變自己更像是我這樣從小生活在國內(nèi)的女生做的事，而不該是你這樣的女孩?！?br/>
    “哦？”朱莉挑起漂亮的眉毛，“我是什么樣的女孩？年卿，我們體內(nèi)流著一半相同的血液。你據(jù)此認(rèn)為自己非常了解我嗎？我們的母親為了愛情離開你和你的父親遠(yuǎn)走美國。還有你，我親愛的姐姐，你不也為了一個男人獨(dú)身到如今？有這樣的母親和姐姐，怎么不能有這樣的妹妹？如此我們才更像一家人，不是嗎？”

    “你……”年卿十分詫異朱莉知道她和周子衿之間的事。這些應(yīng)該是冷世梵告訴她的。“我不跟你吵。就說你和冷世梵。我真是覺得你應(yīng)該好好想想他是否真的愛你。好好想想他有沒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彼嗥鸢鼫?zhǔn)備離開，“朱莉，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對不起。”

    “等等。”朱莉喊住她，“我也沒想到把你約過來會這么不愉快。其實(shí)今天找你來是想替媽媽問你，愿不愿意去美國看她？”

    對那個自私的只知道追求愛情的女人，年卿永遠(yuǎn)只有一個態(tài)度：“不愿意?！?br/>
    “姐！”朱莉輕喊一聲，緩緩說，“其實(shí)她知道我跟你見面特別興奮，總想回來看你?？晒ぷ骱苊Γ瑳]有時間，再加上年齡大了身體也不是很好。所以她請我轉(zhuǎn)告，如果你愿意去看她，機(jī)票和來回住宿全都不用你花錢的?！?br/>
    這事兒跟錢半點(diǎn)關(guān)系都沒有！

    年卿在玄關(guān)站了片刻，而后一言不發(fā)開門離去。

    人總是這樣嗎？當(dāng)身體衰弱當(dāng)精神脆弱當(dāng)光陰所剩不多時就想要得償愿望。那不是太自私了。為什么不能身體強(qiáng)壯精神強(qiáng)大的時候愛護(hù)應(yīng)該愛護(hù)的人做該做的事？

    這種人難道以為被他們傷害或虧欠的人都傻乎乎地原地等待朝他們揮舞幸福的黃手帕嗎？

    那個女人是如此，周子衿如此。她半生的親情愛情竟都揮霍在他們身上。

    不。她不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