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夜色已深,寂靜的燕京城長街之上只有馬車車輪的滾動之聲,孤清的彎月懸在天邊,給這蒼茫夜色鍍上一層清幽。
馬車停下之時顧云曦當先掀開了車簾跳了下來,眼前的府院從外面看上去極為寬敞氣派,朱紅雕漆的大門兩旁立著兩個石獅子,抬頭一看,寬闊的府額上掛著一個牌匾,上書“楚侯府”三個大字。
顧云曦嘴角一抿,楚國本是以皇子來大燕為質(zhì),而烈帝卻將楚殿下的府邸冠以“侯”字,其意分明是以帝王自居,而將其他諸國列為自己的侯國之意。
公孫墨從馬車之上下來,大燕看看這府邸四周,如墨的夜色之中是一片平靜,他眸光一松示意孫哲上前叫門。
開門的老者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么晚還有人來,待看清來人是公孫墨之時免不得有些慌亂,“拜見德王殿下,我們主子才回來不久,現(xiàn)在正在內(nèi)室服藥,請王爺稍等,老奴這就去通報?!?br/>
公孫墨聞言卻是搖了搖頭,“萬俟身子有礙便不麻煩了,本王去看他便可,前面領(lǐng)路吧?!?br/>
老奴眸色似有一瞬的怔愣,卻也是一閃而逝,“既然如此,王爺請隨老奴這邊走?!?br/>
顧云曦跟在公孫墨身后,這才仔仔細細的打量著這個外面看起來十分氣派的院落,看來看去,顧云曦只覺得兩字——清冷。
這楚侯府乃是當今圣上下令敕造,便是與德王府比起來也并未遜色多少,可是顧云曦眸光四看,除了這步伐虛浮的老者,竟然連個下人的影子都見不到,空蕩蕩的庭院之中是寂寞的花草,縱然欣欣向榮,卻仍舊彌補不了整個府中的凄清。
走過一條府中大道,再繞過一截壁影,目之所及便是這侯府最大的主院了,遠遠地便看到幽暗的燈火亮起,主屋的窗欞邊上甚至能看到投射在上面的人影,顧云曦眸光微動,此時在那窗欞之上竟有兩個相對而坐的人影!
看那樣子窗邊應(yīng)該是有一軟榻,萬俟宸是這府中唯一的主子,誰能與他坐在一起?看著身形相差無幾的二人,顧云曦眉頭微緊,難道他有客來訪?
公孫墨自然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前面帶路的老奴一進院子便是高聲一喝,“德王殿下到——”
公孫墨眸光微沉的看一眼那老者,似乎有些不贊同他這一聲,然而已然來不及了,屋子里的人顯然是聽見了他的話,窗欞上的人影一動,齊齊動作,最終被墻壁帷帳擋住消失不見。
廳門大開的時候萬俟宸已然披上了厚重大氅,在他身后站著慕言,兩人一同微微一拜,“德王大駕光臨,萬俟有失遠迎了。”
公孫墨抬手,“你身子不好,還是進屋吧?!?br/>
顧云曦的眸光從萬俟宸身上滑過,兩人的目光蜻蜓點水般的一觸,又不著痕跡的分開,萬俟宸站在門前抬手一讓,卻是讓公孫墨和顧云曦當先進屋。
一進屋子便是味道極濃郁的龍涎香,顧云曦眸光微變輕咳兩聲,引得前面的公孫墨轉(zhuǎn)過身來,“怎么了?”
顧云曦搖搖頭,“聞不慣這香的味道?!?br/>
萬俟宸面色如常的看一眼慕言,后者當即將柜子上的香爐撤了下去,“這香是皇上賞的,萬俟倒是聞慣了。”
幾人隨意落座,慕言手腳極快的上了兩杯茶來,公孫墨的目光從窗邊的軟榻上掠過,在那塌幾之上正擺著一個棋盤,上面黑白子布局分明,竟是交戰(zhàn)正酣,“這么晚了萬俟還有心下棋——”
萬俟宸也落座一旁,此時看一眼慕言,“這幾日又有些不適,晚上倒是睡不著,所幸拉了慕言陪我下一局?!?br/>
公孫墨點點頭,眸光從慕言身上掃過,慕言身形挺秀,大概輪廓倒是和萬俟宸相差無幾,公孫墨再低頭輕抿一口清茶,忽然抬頭道,“你這府中未免太冷清,你身邊若是無人不如我給你安排幾個伶俐的在這府中侍候你?!?br/>
萬俟宸冷峻的面上微現(xiàn)笑意,一邊擺擺手,“多謝王爺美意,只是想來你是知道我喜歡清靜的,要那么些人也實在無用,再者若是讓旁人知道你我私下有交也不好?!?br/>
公孫墨點點頭便不提此事,倒是萬俟宸看看他們二人微微沉吟道,“今日王爺大晚上的過來,可是為了太子和婠婠的事?”
公孫墨不意外他能想得到,此時點點頭,“正是,此前你從未說過你有婠婠這張牌做籌碼?!?br/>
萬俟宸搖搖頭,“婠婠在一個月之前就已經(jīng)被皇后扣了下來,太子不得以才和太子妃交好,若非如此太子妃這懷孕也是不可能的,前幾日我無意之中查到了皇后關(guān)著婠婠之處,略施了些手段便將其救了出來,又派人跟婠婠說了這其中緣故,這才有了今晚這一幕,只是沒想到,太子妃竟然能大度至此。”
顧云曦看著萬俟宸說話的表情一時之間倒也判斷不出他說的是真是假,只眸光隨意的在屋子里掠過,寬屋闊梁的大廳,此刻卻裝飾的極為沉郁,深色的帷幔重重垂下,合著朱漆的花窗,倒是十分合萬俟宸整個人深沉的氣場。
忽然,顧云曦眸光一定,就在這屋子正南掛著的重重帷幕之前,正擺著一個黑漆花架,三層的花架之上正排排擺滿了花盆,再細細一看,正是當日在嘉陵山圍場見過的墨蘭!
顧云曦這才覺得一絲若有似無的蘭香在這屋子里馥郁回甘,深吸一口氣,頓覺神思清明,再想到剛才的龍涎香,顧云曦眸光不由得亮了一亮。
“那婠婠可是個聽話的?現(xiàn)如今既然皇后在百官面前接納了她,那她至少也是個夫人,待孩子一出世,側(cè)妃的位子更是跑不了——”
公孫墨淡淡開口,萬俟宸聞言點點頭,“這個自然,不過雖然表面上看著皇后已經(jīng)接納了婠婠,但是實際上如何還得再行觀望,皇后出身世家,身份高貴,門第在她眼中也極為重要,依皇后的性子,她并非輕易善罷甘休之輩?!?br/>
此話自然是對的,公孫墨點點頭又提起了另一話頭,“孫家小公子的謀殺罪名是逃不掉了,刑部的手腳若是快一點這幾天就能判下重刑,孫家現(xiàn)如今就這一個獨苗,孫瑜絕不可能看著孫卓就這么死了,以你這么多年的了解,孫瑜會怎么做?”
此一問倒也是吸引了顧云曦的注意,萬俟宸微微沉吟一瞬,“王爺手段高明,孫瑜本已不能提孫卓翻案,現(xiàn)如今也只有在最后行刑的時候做些手腳了,王爺不妨在最后的時候露出些破綻,依萬俟看,孫瑜多半會找人代替孫卓,王爺只需要派人在其后盯住,等法場之上再出個變故揭發(fā)此事,到時候抓住逃跑的孫卓,兩相一對峙,國丈罪責當即落定!”
顧云曦眸光一亮,“只要有這個由頭將國丈貶為待罪之身,接下來的事情就更好辦了,再加上其他幾項,不愁國丈不下臺。”
萬俟宸點點頭,忽然掩嘴咳嗽了起來,一邊站著的慕言當即上前幾步,一邊為其添茶倒水,一邊輕撫著他的背脊,顧云曦看著萬俟宸面色瞬時變得極為難看,一時之間眉頭皺的更深了幾分。
公孫墨看著他這樣子也是眸色一變,“不是有太醫(yī)在看,怎么就不見好轉(zhuǎn)?”
萬俟宸一邊咳一邊揮揮手,“老毛病了,太醫(yī),都說,說,這病極難治好了?!?br/>
顧云曦本是坐著的,此時卻向著一旁的書案走了過去,在那里除了萬俟宸常用的筆墨紙硯之外還放著一摞藥方,公孫墨和萬俟宸都隨著她的動作看過去,她拿起繁華的紙頁,一目十行的看過去,眉頭越索越緊。
公孫墨看著她修長的背影眸光漸深,記憶之中的顧云曦從來不是個多事的人,而這邊萬俟宸看一眼公孫墨表情淡淡道,“太醫(yī)說這藥房得多用一陣子才能見好,倒是急不得的?!?br/>
顧云曦深吸一口氣放下手中的藥方,轉(zhuǎn)過身來面上已是平靜無波的樣子,公孫墨回身,只當她隨意看看,再看一眼外面如墨的天色,“看你這般難受還是早些歇著吧,我和云曦就不打擾了?!?br/>
公孫墨說著便起了身,顧云曦眼見得要走了,卻又是向著那幾排墨蘭走了過去,萬俟宸見她忽然這般眸光一沉站起了身,許是因為這一站使力使得岔了氣,當即更猛的咳嗽了起來,顧云曦看他如此倒是停下了步子。
“楚殿下的墨蘭倒是十分好看,除了墨蘭之外鳶尾蘭也是極有名的蘭中君子,殿下養(yǎng)病貴在養(yǎng)心,不如多多侍弄些花草?!?br/>
顧云曦狀似隨意的一說,萬俟宸強忍著難受點點頭,公孫墨已經(jīng)當先往外走去,顧云曦眸光深深的看萬俟宸一眼跟了上去,萬俟宸將兩人送到門口,直到看著兩人走出了主院的門才深深一嘆直起腰板來。
他的眸子往那黑漆花架上一掃,“出來吧?!?br/>
花架之后的帷幕一開,一身白衣的男子步步走了出來,他看到萬俟宸的目光還看著院子之外,也上前幾步站在了他的身邊。
萬俟宸只聽得身邊人潤透的聲音涼涼道,“這位德王殿下雖然常年在軍中,學起京中的手段謀算來確實一點都不慢,宸,剛才的那位姑娘所言——”
萬俟宸轉(zhuǎn)身,眸光卻比門外的夜色還要幽深,他大氅一揮落座在軟踏上似有繼續(xù)剛才的棋局之意,白衣男子嘴角一勾落座在他對面,將未落定的一子重新落了上去,這廂卻見對面之人久久沒有動作。
萬俟宸將手中黑子落下,漆黑的眸光微微一動,“慕言,明日去尋些上好的鳶尾蘭回來。”
白衣男子眉頭一挑,眸光興味的落在了萬俟宸的身上,他輕輕一嘖,“宸,什么時候見你如此聽話——”
顧云曦被送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子時,相府的小童見她回來十分恭敬的行禮問安,這廂顧云曦自然還記得白天的事,不經(jīng)意一問,“父親可回來了?”
小童一邊鎖門點點頭,“相爺下午就回來了?!?br/>
顧云曦揚眉,“哦,父親現(xiàn)在可睡了?”
小童搖搖頭,“這個小人就不知道了,不過晚些時候看到相爺去了側(cè)夫人院子里。”
顧云曦點點頭,直直回了內(nèi)院,她本來還有些擔心自己這樣做別的不說至少要招來顧中正的斥責,現(xiàn)在看來,她實在是低估了顧中正的心思,碎月軒之中仍舊亮著燈火,顧云曦推門走進去的時候洛青衣正在倒茶。
顧云曦一驚,“娘親,這么晚了還未睡?”
洛青衣看她一眼,“睡不著?!?br/>
顧云曦解下身上披風湊過去,“白日里的事,娘親是否覺得云曦做的不好?”
洛青衣看看顧云曦,抬手將她落在肩頭的發(fā)絲撫上去,“云曦,為娘不知道你的打算,好或者不好也不會評說,娘親只擔心你如此會為自己招來禍事?!?br/>
顧云曦搖搖頭,“娘親放心,云曦不會給他們機會。”
話音落下,顧云曦的眸光瞟向了一邊的耳房,“紫蘭可睡了?”
“只怕還沒有睡,今天回來的時候小小的人兒渾身都是傷,我和越娘已經(jīng)請了府中的大夫來看了,都是皮外傷上了藥倒沒什么事,現(xiàn)在越娘陪著的,哎,也真是可憐,你去看看吧?!?br/>
顧云曦握握洛青衣的手,“好,娘親快去睡吧,我去看看紫蘭?!?br/>
從正方道耳房不過幾步距離,而紫蘭好似早就聽到她回來的聲音,正眸光楚楚的盯著入口處,一見到顧云曦出現(xiàn)當即面色大喜,“小姐!”
顧云曦嘴角微勾,“怎么樣了?”
紫蘭掙扎著從床上下來,落地就要下跪,顧云曦幾步走過去將她扶起,與越娘對視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為何下跪?”
“紫蘭拜謝小姐回護紫蘭,今日還為紫蘭報了仇。”
顧云曦一嘆將她扶著躺在床上去,只見她細白的手臂上,脖頸上全是青紫的痕跡,連臉上都帶著傷,她嘴角一勾,“紫蘭真是越發(fā)的聰明了,今日里的話說的極好?!?br/>
紫蘭輕咬下唇,“小姐——”
越娘今日沒經(jīng)歷過那陣仗,直到后來見到紫蘭被人攙扶著回來才嚇了一跳,此時聽到顧云曦這樣說難免的要多問一句,“這是怎么了?”
顧云曦笑著看紫蘭一眼,“錦心跟在顧映雪身邊多年,再如何生氣辱罵我,卻絕不可能大庭廣眾之下說德王殿下如何如何,紫蘭,你說對不對?”
紫蘭雙眸含淚,好似自己做錯了什么一樣,囁喏道,“她是沒有說德王驕奢,但是的確說了小姐您爬到了德王的床上,還感嘆德王為何不喜歡大小姐偏偏喜歡您。”
顧云曦見此握著她的手一嘆,“紫蘭,那我有沒有上德王的床呢?”
紫蘭楚楚可憐的看著她,“沒有。”
顧云曦又問,“那德王有沒有喜歡我呢?”
紫蘭一怔,卻是遲疑了——
顧云曦緊緊盯著紫蘭的眼睛,“紫蘭,你要記住,你的主子只是德王的謀臣,她是要入朝為官的人,是絕不會成為德王的女人的人,錦心別的話不說僅這兩句就是她該死,紫蘭你也沒有做錯,面對我們的敵人,我們只有比他們更狠更毒才能生存下來?!?br/>
顧云曦眸光一寒,“如果今日我沒有杖殺錦心,也許明日里死的就是你我?!?br/>
紫蘭點點頭,抬手抹掉眼角淚花,“嗯嗯,小姐放心,紫蘭知道的?!?br/>
眼看著時辰已晚,顧云曦也不再多說了,這邊交代紫蘭快些睡下,另一邊將越娘喊了出去,二人從耳房的側(cè)門出去,直接穿過前廳出了門。
屋子外面是森冷入體的寒氣,顧云曦冷的一顫,越娘跟在顧云曦身后見此不由得問出來,“小姐,您要跟老奴說什么?”
顧云曦微微沉吟一瞬,眸光從天邊的孤月之上一掠而過,她輕輕開口,“越娘,你在這府中快四十年了,這府中的大小事情你恐怕沒有不清楚的?!?br/>
越娘眉頭一皺,斂下眸子不言語,顧云曦也不去看她,只踱步走向中庭,碎月軒之中的花草布置都極為精心,此刻夜色迷茫,有晶瑩霜花結(jié)在了草葉子上,她唇角微勾,“今天,錦心說我并非父親親生,是,野種。”
越娘一嘆跟上來,“小姐何必將這些話聽在耳里,錦心本就是個性子強的,生氣起來什么話說不出來的,小姐別與她一般見識?!?br/>
顧云曦轉(zhuǎn)身眸光灼灼的看著越娘,“不對。”
越娘似是不敢和她對視的眸光一偏,顧云曦雙眼微瞇,“從很久之前開始就有人這樣說,一直到現(xiàn)在,估計我從天那樣之后會消停一陣子,流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這么多年來,父親為何對我母子二人冷待,母親更是如同被圈禁一般在這院中蕭索度日,如果當初我沒有得到德王看重,只怕到今日,我依舊同下人一般任人欺凌,越娘,你告訴我這是為什么?”
越娘退后一步不看她,“奴婢不知。”
顧云曦嘴角勾起,眸光瞬時變得蒼涼悠遠,她轉(zhuǎn)過身去,涼薄的氣息瞬時沾染了全身,“越娘,這相府除了娘親我就只信你,娘親這么多年不說我相信她有苦衷我也不愿惹她傷心,可是,越娘,現(xiàn)在連你也這般防著我了嗎?”
越娘嘴角微動,眸子里似有掙扎,顧云曦單薄的背影映在她眼里竟是那般的凄楚,她似是橫了橫心,終于道出幾句話來,“小姐,老奴只知道當年你入府的時候已經(jīng)快一歲了,洛夫人抱著你進的府,之后老爺便宣布了你的身份,至于洛夫人,到現(xiàn)在為止老爺也沒有給她個名份,這么多年,老爺更從未在夫人這里留宿過。”
如同滿是迷霧的天空被一把無形之手撥開了一份,顧云曦嘴角微抿,似是在仔細琢磨越娘的話,片刻,她低低一笑,“多謝越娘,時辰已晚,回去歇著吧?!?br/>
越娘一嘆轉(zhuǎn)身回屋,顧云曦卻是立在庭中久久未動,乍起的寒風將命運的塵埃吹散,掩埋多年的往事便露了出來,顧云曦看著茫茫寒夜,如墨的虛空之中似乎隱藏了太多的未知,而那一切,她都不得不去探尋。
天下第一樓到底是不是天下第一顧云曦不知道,顧云曦只知道這座酒樓名氣十分的大,是京中文人雅士以及皇親貴戚常常去的地方,今日,顧云曦也是頭一遭來了此處。
樓外是來往如織的皇城大道,進了樓里卻是自成風雅的清靜愜意,顧云曦一身雪白的狐裘大氅,面上未施脂粉,如瀑的墨發(fā)只簡單的挽了個髻,亭亭玉立的進得門來,瞬時便引得四方目光。
一樓的大廳是尋常客人來吃飯的,大都用簾子隔成了小間,四周的布置是檀香木的朱紅梁柱,多用名家山水畫、青白花陶瓷做點綴,清爽之中不失貴氣,確實是個好來處。
樓里的小二是個靈性的,見有貴客上門當即快步走了上來,“給小姐請安嘞,小姐您想要什么樣的雅間?”
顧云曦渾身上下雖然沒什么飾物,只是明眼人一看也知道她身上的狐裘不是凡物,小二當即便只問雅間,顧云曦微微沉吟,“你們最貴的是拿一間?”
小二眉頭一挑,“最貴的是天字一號間,一個時辰一百兩,點了菜品另算?!?br/>
顧云曦點點頭,“那地字一號呢?”
小二一弓腰,“抱歉啊小姐,地字一號房本店不對外開放的?!?br/>
“為何?”
小二有些猶豫,“小姐有所不知,那房子的朝向不好,一般只有我們主子來的時候才用用。”
顧云曦搖搖頭,“這個不妨事,我給你兩百兩,我要地字一號房?!?br/>
小二眸光一亮,聞言卻依舊猶豫不決,“那小姐您等等,我得我問問我們掌柜的,那間房小人做不了主?!?br/>
顧云曦點點頭,看著那小二直奔著柜房而去,她轉(zhuǎn)頭看看外間的天色,面上沒幾分表情,不過片刻,小二便出了門來,“小姐,我們掌柜的說地字一號房您能用,價錢嘛我們的掌柜說您是第一個要地字一號房的,這一次我們就不收錢了?!?br/>
顧云曦眉頭一挑,“你們掌柜的是——”
小二往柜房里看一眼,“我們掌柜的是十五先生,現(xiàn)在正在和賬房的算賬,來,我給您帶路,這就上去?!?br/>
顧云曦想想對這個人倒沒什么印象,只看越娘一眼意思是錢銀照給,這天下第一樓一共四層,顧云曦剛從大廳上到二樓便聽到了一陣激昂憤慨之聲。
“忠武輕文的下場就是如此,一個君主若不能聽取天下萬千士子之言,如何能開言納諫,那成揚帝便是輸在此處,使得何、鐘兩位本可為相之臣對當時政治失去信心,最終轉(zhuǎn)投燕國,燕主英明,將兩位大家奉為上賓,在兩位臣子的輔佐之下才有了今日的大燕之尊……”
顧云曦目之所及二樓的臨街的大間之內(nèi),一個白衣長衫的男子正在斗志激烈的做著講說,在他身前是一群衣著普通少年,顧云曦挑眉,“這是——”
小二聞言一笑,“小姐不知吧,這位是楚國來的舒無言,可是個幾國有名的大學問家呢,年紀輕輕的可真厲害?!?br/>
顧云曦眸中一亮,難怪她覺得那側(cè)影十分的熟悉,怪道是他!
舒無言鄙視是作為楚國使者來的,沒想到楚國的貢品隊伍都已經(jīng)回大楚了他還留在京中,一股子疑問升起,免不得多看了兩眼。
小二一旁見此又接著道,“這個舒無言本來應(yīng)該和楚國的使者們回大楚的,可是傳言他是我燕地大家魏賀的崇拜者,非要留在京中見一面那魏賀才肯作罷,可是魏賀嫌他是楚國人每每拒絕他的請求,一來二去,這舒無言只怕是士子之心又起,竟在我們樓里同燕京的文人墨客交往起來?!?br/>
這文人墨客自然不會是眼前的少年們,顧云曦點點頭轉(zhuǎn)繞扶手上三樓,那魏賀現(xiàn)如今乃是翰林院大學士,曾因為自己的政治意見被烈帝批駁而說了抨擊時下的話,曾被三貶三抬,現(xiàn)在舒無言乃是楚國人,魏賀這般文人大家最重清名,自然不會見他。
而同魏賀一樣,京中的其他才子看到魏賀都是如此,自然更不敢同這個舒無言有深交,一來二去他也只能跟一群認識簡單的少年講學了。
對于這般求是若渴之人顧云曦也只是一笑而過,這地字一號房在這天下第一樓的四樓,等她走上四樓的時候門已經(jīng)是打開的,顧云曦一皺眉,“怎么,這里有客人?”
小二不好意思的笑笑,“只怕是他們打掃了忘了關(guān)門,小姐請進吧,您要什么東西隨時喊我。”
顧云曦揮揮手,今日的她可沒心情吃東西。
進屋之后顧云曦才開始打量著房間,可是她的目光沒有看向別處,而是直直的落在了床邊的一個物件上。
那是一盆蘭花,幽幽的綻放在窗口,藍黃的花瓣上有墨色的脈絡(luò),顧云曦眉頭一皺,竟是墨蘭!
“小姐,這是上好的碧螺春一壺,您慢用?!?br/>
顧云曦點點頭,忽然看著那蘭花道,“這里的蘭花是——”
小二一笑,“那是墨蘭,我們掌柜的喜歡侍弄花草,這店里的花草擺設(shè)經(jīng)常都是他親自侍弄的。”
顧云曦點點頭,心中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小二關(guān)上門離去,越娘為顧云曦倒?jié)M一杯茶遞到她手中,一邊喃喃道,“小二說著房子朝向不好,也不知——”
顧云曦坐在屋中塌幾旁側(cè),見著越娘往窗口走去,眉頭免不得微皺,果不其然,越娘剛走到窗口便是“啊”的一聲驚呼!
越娘轉(zhuǎn)過身來看著顧云曦,“小姐,這——”
顧云曦輕抿一口手中的茶湯,只覺得這茶實在是馥郁回甘十分好喝,又禁不住的再小抿了一口,“你不必驚訝,我要的就是這個房子這個朝向?!?br/>
越娘還是不解,“小姐,您為何要對著那京城斷魂臺??!”
越娘說的不錯,這四層高的窗戶看出去,正是京中的一處特殊所在,斷魂臺!這斷魂臺說白了就是刑部或者京兆衙門平時行刑的地方兒,而近日,正是孫瑜小孫子孫卓的行刑之日!
顧云曦要看的,就是這場戲!
再不管越娘的驚疑之色,顧云曦看看時辰,似乎快差不多了,也正是在此時,在長街盡頭正有一隊刑部的人馬走了過來,百姓們圍觀道旁,只要是知道內(nèi)情的莫不是對那車上被黑布罩著頭的人指指點點。
“小姐,那是——”
“那是國丈家里的小公子,因為殺了工部尚書公子今日被判斬刑。”
越娘自然是知道國丈孫瑜,聞言眉頭一深,顧云曦一手端著茶盞一個人凌風立在床邊,直直看著刑部的押運犯人的車隊穿越長街,直直的走向了那斷魂臺。
在哪里早有刑部的行刑官等在那里,往日行刑之時不曾有過忐忑不安的江九成今日里十分緊張,只因為今日里要被斬的不是別人,正是國丈家的孫公子,如果在監(jiān)斬的途中發(fā)生了什么意外,他這個刑部小官想來也不必做了。
看著車隊平平安安到了現(xiàn)場,江九成面色一松,看著犯人被下屬們從囚車里壓了下來他更是心中大石落了地,犯人孫卓被押上刑臺,一個儈子手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江九成朝身邊的小吏揮揮手,小吏當即將孫卓的罪狀念了出來。
待念完冗長的刑部定案時辰已經(jīng)差不多,他從近前的令牌之中拿出一支,朝著刑臺之上擲去。
“時辰已到,行刑!”
話音一落,儈子手當即將孫卓的頭套解了下來,經(jīng)過多日的牢獄看管,此時的孫卓再也不是此前那個風流意氣的貴公子了,他的頭發(fā)稻草一般的龍拉在頭上,整個人佝僂著背脊,面上更是團團的臟污,根本辨不清樣貌,唯有那身形,倒是和本來差不多。
儈子手冷漠的目光從孫卓微垂著的頭頸上掠過,心一橫,泛著冷光的大刀便被舉了起來!
陽光之下,大刀漸漸地聚過了孫卓的頭頂,眼看著大刀就要落下,一直靜默無言的“孫卓”卻是忽然抬起了頭,他眸光切切的看著臺上的江九成,“大人!大人!不要殺我,我不是孫卓,我不要替他死!”
此話一出,坐在臺上準備收工的江九成呼吸一卡,他猛然起身,“慢著!”
待揮手制止了儈子手,他眸光森森的看向“孫卓”,“你剛才說什么?”
刑臺上的凡人不停地搖著頭,聲音幾欲嘶啞,“大人,我不是孫卓,是他們逼我,大人不要殺我!”
這一下江九成聽清了,不知江九成聽清了,就連在周圍圍觀的京都百姓們都聽清了,瞬時間議論四起——
“泱泱大燕,竟然有此等道理!刑部刑律在他們的眼中根本如若無物!”
“國丈孫瑜有權(quán)有勢,竟然能找個人替代自己的孫子去死,刑部恐怕也是串通一氣的?!?br/>
“那有什么辦法,孫瑜是誰,皇上拿他都沒辦法,我看他的孫子恐怕早就跑了。”
“抓回孫卓,以正法典!”
“抓回孫卓,以正法典!”
看著下面的百姓們氣勢洶洶,江九成一時間也亂了套,他看看刑臺上的人,再看看舉著刀不知應(yīng)不應(yīng)該落下來的儈子手,十分憤憤的揮了揮手,“把犯人押回去!”
周圍聲勢又起,江九成自己也知道現(xiàn)在不僅是犯人押回去就能解決的事了,犯人竟然無聲無息的被替換掉了,如果不是這個人臨陣退縮,只怕無人知道還有這個茬兒在里面,現(xiàn)在的問題是,到底是誰換走了孫卓!
江九成心中糾結(jié)欲死,這個問題拿出去問京城之中的三歲小孩他可能都會回答出來,可是他江九成——
那可是國丈!
難道真要他上書說犯人被換了,然后將矛頭直指國丈?
江九成怔愣在了當下,旁里的小吏扯扯他的袖子,江九成心有不耐直接揮開,那小吏再扯扯他的袖子,他怒火冒起,“做什么,先將犯人押回去!”
小吏眸光一變,弱弱的指了指不遠處,“大人,那邊,那邊好像是德王殿下來了?!?br/>
江九成順著小吏的手指方向看過去,沉暗無比的眸子霍然間大亮,不遠處的公孫墨正御馬而來,一身月白披風豐神俊朗,江九成撂下眾人大步跑過去,“王爺,求王爺救下官一命?。 ?br/>
遠遠地看著犯人完好如初的被押上了囚車,而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顧云曦勾起的嘴角緩緩一沉,她將杯中茶湯喝盡,再看一眼房中墨蘭直直的走出了房門,一來一去前后不過半個時辰。
下樓的時候舒無言已經(jīng)停止了講學,剛才圍在他周圍的少年們也已經(jīng)散去,他正獨自一人站在臨街的樓前,不知道在看什么,許是顧云曦下樓的腳步聲驚動了他,顧云曦剛走到二樓的時候他轉(zhuǎn)過了身。
前次的時候顧云曦直覺的舒無言長相極為普通,可是今日正面乍看之下竟也是一個玉樹臨風的人物,她只當他不認識自己,沒做什么反應(yīng)直接向樓下而去,然而步子還未邁出去一道聲音便響了起來。
“竟是顧二姑娘!”
這個叫法顧云曦第一次聽見,可是她還是能判斷出此人是在叫自己,她轉(zhuǎn)過身來,輕輕行的一禮,“舒大家有禮了?!?br/>
顧云曦有些驚訝,他們唯一一次見面不過就是在當日的來使夜宴之上,彼時她坐在公孫墨身后,全場沒有說一句話,而這舒無言竟然記住了她。
舒無言朝著她走過來,顧云曦這才細看這個男子,除了俊秀好看之外,顧云曦只覺得他的眸子是在溫潤沁透,眸光淡淡的看著她,讓她感覺十分自在。
“舒某幾日前聽到一位朋友說起姑娘,說姑娘在燕國大獵之中獲得不菲成績,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大燕的三品武將,統(tǒng)領(lǐng)大內(nèi)禁軍,舒某當時一聽便對二姑娘心生敬意,想著什么時候能見到你一定要和你暢談一番。”
顧云曦有些意外,想不到他的朋友還會對他說這些,她自然不會去問他的朋友是誰,因為她不打算和這個楚國大學問家多說。
她微微一笑,“舒大家謬贊了,想來是你的朋友不知內(nèi)情,能拿到雪蓮花全靠云曦的朋友相助,我自己實在擔不得多少榮耀,能與舒大家這般的學問大成者暢談本是妙事,只可惜我一位朋友與云曦有約在先,云曦這般要趕不及了。”
舒無言眸光溫潤,“不知是哪位有幸之人能與姑娘相約,無言真是嘆惋?!?br/>
顧云曦在他的眸光注視之下倒不覺得他這一句多余,她眸光一轉(zhuǎn),“是一位叫‘楚衣’的朋友,實在抱歉,云曦這就先告辭了?!?br/>
舒無言點點頭,“既然如此,只盼下回有機會再見姑娘?!?br/>
顧云曦點點頭轉(zhuǎn)身離去,越娘跟在她身后滿眼都是笑意,舒無言看著離去的顧云曦背影眉頭一皺,“楚衣是誰——”
------題外話------
昨晚上碼著碼著眼睛就扛不住了,只好今天繼續(xù)碼字,碼完又改現(xiàn)在才傳哈,我1。5的視力現(xiàn)在貌似越來越弱了~真心去做個眼保健操去~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