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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人間,不見蹤跡。
夢里夢外,無處可尋。
魏重云做了一個很古怪的夢。
那時,阿丑已失蹤了很多年,他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于是去了天問派一趟,詳細詢問一番后卻毫無所得。不得已,去了阿丑慣常所在的竹樓。
當年他是因為緊張師兄會看上阿丑,于是迫使幾個人去監(jiān)視他,更知道了他所在何處,長年定居的地點。卻不想,在今天派上用處。
但不知為何,越接近那棟竹樓,他越感到恐慌。
它一如以前那般,沉默地隱藏在山林中,外在青翠,內里空洞,陳舊的好似一個夢。
里面的擺設很少,一切都保持著主人離開時的模樣。
他的手從那些稀少的家具上慢慢撫過,白皙的手指沾染了一點灰色的塵埃。他卻好似未曾發(fā)現(xiàn),表情恍惚。
終于,他在一個同樣用竹子做成的桌子上,看到了好幾瓶丹藥。
他把這些丹藥的瓶塞拔開,細嗅里面的藥香,竟是當年他送給他的那些可以晉升金丹期的丹藥,外加一瓶……白骨丹。
這些丹藥出生的大致年份,所經歷的時間,他都可以精準的判斷出來。
也因而他清楚的知道了兩件殘酷的事實——
阿丑是靠他自己晉升金丹期的。
白骨丹是新買的,阿丑似乎想還債。只是人卻不知道去哪里了。
而在其中一個藥瓶里,他發(fā)現(xiàn)了一枚古樸的戒指。
這是一枚空間戒指,好聽點叫須彌納戒。這應該是阿丑的,但是……
他竟然可以用神識探查里面的東西……
這代表,這個戒指無主……或者他的主人已經……
他渾身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卻靠著完美的自制力很快鎮(zhèn)定下來。
戒指不一定是阿丑的。
阿丑不可能會死。
他持著這兩個念頭,探查了里面的東西。
出乎意料,里面只有一疊手稿。拿出來一看,灑脫的字跡,一筆一劃都鋒利如劍,可見其人傲骨。
他又看了封面,《重生之為你成皇》?作者,我笑他人看不穿?
他看不懂,卻莫名的笑了起來,拿著這疊手稿,匆匆離開。
就在那之后,他做了這個古怪的夢。夢里的光景與現(xiàn)在仍舊相同,卻又有很多的不同。
師兄遠比現(xiàn)在要更加熱情,阿丑要比現(xiàn)在更加沉默。不,準確的來說,他在夢里總是搭理師兄,很少去理會阿丑,于是他才變得越來越死寂,總是默默的,默默的做事,從不叫人察覺。(.)
漫長的時間過去,在這個夢里,他終于迎來了結局,他與師兄共治天下,成為史上無雙的佳話。
然而他四處尋找,竟然尋找不到阿丑。仿佛他就此消失了。
他恐慌的從床上坐起,才發(fā)現(xiàn),這是個夢。
但這夢太真實了。
他連夜去了天問派,讓掌門親自帶他去放著魂燈的房間。
魂燈跟一個人的生死有關,進入天問派后,無論是外門弟子還是長老,都必須得把自己的靈力注入到魂燈里。
魂燈亮,表明此人尚在世?;隉魷?,則此人已步入幽冥黃泉。
他在放著長老魂燈的那一排四處尋找,卻找不到阿丑的魂燈,只在最后一個位置看見一個叫“燕錦”的人魂燈黯淡,已是仙逝。
他一時覺得“燕錦”二字熟悉,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于是問旁邊的掌門。
掌門捋著胡須,半晌才答:“是很久以前,您送入天問派,實力只在筑基期,卻當了長老的一個人……好像是個啞巴?”
掌門的話讓魏重云渾身冰涼,一股冰寒無法抵抗的從外而入,進入他的心窩,很快將他全身凍得麻木。
有那么一剎那,他覺得自己的喉嚨不聽使喚,想要說一些話,卻很快被哽咽住。
他強迫自己問了掌門幾句,好證實一下。然而當他真正問話時,聲音卻不自覺沙啞低沉下去,仿佛有悲涼滲入其間。
“我是不是曾經送過這人一些晉升金丹期的藥?”他問。
“是?!?br/>
“他是不是還回復過我一封信,然后我從此再也沒有和他聯(lián)系過?”
掌門點頭。
直到這時,魏重云才突然想起來,阿丑也是有名字的。
啞巴阿丑只是一個稱呼,因為太多的人叫他阿丑,于是他也喚他那個稱呼。
但事實上,他有名字,他叫燕錦。
魏重云神色麻木,一路跌跌撞撞的飛回他和齊寧玉居住的地方——太虛仙府。
自從靠千山暮雪度過這一世最大的危機后,他的境界就一路提升到大乘期,已經鞏固下來。在聽到阿丑……燕錦乍然逝世的消息后,他的境界又有回落的趨勢。
他不知走了多久,疲勞一重又一重地沖擊著他整個人。意外的是,他在走廊上碰到了師兄。
魏重云茫然抬頭,看見在月光的照耀下,師兄出奇冷峻的臉。
“他死了,對嗎?”師兄問。
這個“他”字指的是誰,魏重云竟聽懂了。
他想回答一聲,卻連嘴巴也無法張開,他此刻滿心悲愴,要承認“死”這個字,實在是太難了,最后改為點了點頭。
沉默彌漫在兩人之間,月光下的師兄從未有過的陌生,那是他從不曾有過的感覺。仿佛有一些事,伴隨著某個人的死亡,逐漸變得清晰可見了。
“既然他死了,那么我也不必遵守約定了?!睅熜值穆曇籼洌缓唤z感情。
他轉過身,正面對著他。
“畢竟再隱瞞下去,也無濟于事?!?br/>
師兄向來面無表情,但他頭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還有比面無表情更冷的神情。
“你與我結為秦晉之好,說到底是因為千山暮雪。但是真正得到千山暮雪的那個人,不是我。”
他的雙手雙腳都僵住,“師兄,你……”在說什么?
“你感動于我的癡情,想報答我,將一生都允諾于我。但事實上,癡情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你剛剛才知道的,已死亡的那個人?!?br/>
魏重云幾乎崩潰的聽著面前的人將一些他無法承受的事情,一一道來。
“他只是一個金丹期,我告訴他,只有丹霞秘境的千山暮雪能治好你。于是他就去了。很勇氣可嘉是不是?
最后他真的得到了千山暮雪,再次出現(xiàn)在我面前時,喉嚨、容貌卻都被毀掉。他那時差不多也到達了涅槃境,但是這超過了他本該有的實力,身體崩潰是遲早的事。
我看出來了,但是并沒有告訴他。我不清楚他知不知道這件事,但是他隨后告訴我,讓我去代替他。把本該屬于他的幸福讓給我。
于是我確定下來,他應該也知曉自己身體的狀況。
而他給我的理由是,他配不上你。
他給了我很多很多的理由,都是從為你著想的角度出發(fā)。真的是很癡情啊?!?br/>
魏重云思緒幾乎要爆炸了一般,他眼眶迅速紅了起來,咬牙切齒的道:“那你當時為何、為何要答應我的提親?”
“因為我以為你會一眼就看出來。
能夠為你這么做的人,即使實力再怎么低微,你也可以有理由去懷疑。我只將千山暮雪遞給你,卻從未說過它是由我親手得來。更何況當時我全身發(fā)飾衣服都很整潔,不曾提高過實力,也不曾降過,身上更沒有受過傷的痕跡。
你卻一廂情愿,先入為主。
于是我從那時候開始確定,你從未將那個一直對你好的人,放在眼里。
你一直……在忽略他。
我為他感到不值。但因為與他的約定,我無法說出事實。
也是從那時候起,我起了報復的心思?!?br/>
魏重云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氣般,狼狽的癱倒在地。
他低著頭,看著地面,兩手顫抖,卻強迫自己靠這兩只手撐住,斷斷續(xù)續(xù),牙齒打著顫的問:“他的死……?”
問話不完整,齊寧玉卻仿佛聽懂了似的,他轉過身,背對魏重云。
“他的死,因為我,更是因為你?!?br/>
這一句落在魏重云耳里,恍若一聲霹靂。
他突然控制不住的吐出一口血,大乘期的境界沒有落,但是他這一生,終究無法成仙了。
“哈哈哈!”他仰頭大笑,狀若瘋狂。
齊寧玉面無表情的轉回身,看著魏重云手腳不穩(wěn)的站起身。
他的眉心有一道鮮紅的豎痕,眼睛中緩緩流下兩道血淚。衣袖翩飛,氣質癲狂。披頭散發(fā),神情陰冷。再不見往昔的從容鎮(zhèn)定。
他無法成仙,卻墮魔了。
太虛仙府是仙人之地,容不得魔。它第一個反應過來,欲要逐魔,即使這個妖魔是仙府之主。然而法陣剛現(xiàn),仙府就被毀去一半。
站在一堆廢墟之中,齊寧玉的手中緩緩提起劍,對著對面的人。
魏重云好似沒有反應過來,愣愣的看著別處虛空。
一幕幕與燕錦有關的景象從他眼前閃過,最后定格在在雙極秘境里,他為他所寫的那些話——
重云的話,一定是為了變強吧?我相信你一定會變得很強,但是越強大,身邊的危險越多。你的身邊需要有人保護你。離霄師兄很厲害,他一定可以把你保護的很妥當,可是仍然會有一些猝不及防的危險發(fā)生。到那時候,即使是去死,我也希望自己可以發(fā)揮一定的作用,這大概就是我的修煉意義所在,不是為了變強,而是為了保護……
那后面的話,他幾乎可以猜出來了。為了保護自己所愛之人。
他苦笑起來。
他終是為他而死。而他說出的那些話,竟一語成箴。而他為他所做的,極少極少。
師兄說得對,他一直在辜負他。
他為師兄熾熱的愛情而顫抖,幾乎如飛蛾撲火般,也想要不顧一切。然而直到最后才發(fā)現(xiàn),燕錦靜水流深中又潛藏著極高溫度的愛情,才能夠真正溫暖他。
他這時才明白,其實不管是何種愛情,都不過是各自不同的愛的方式,而他一直以為自己愛的是那種人,那種熾熱的愛情,但說到底,如果真的愛了,還會管什么愛的方式?
他只要燕錦這個人,就夠了。
魏重云閉了閉眼,再睜開來時,眼中只余冰冷,“多謝師兄將這件事告訴我,恐怕這是我最后叫你一次師兄了。正道和魔道不相往來,我不后悔墮魔。以后再見面,希望你不要手下留情?!?br/>
話落,他召喚出一把飛劍,腳踏劍身,迅速離開太虛仙府。
月光如水,齊寧玉收起劍,負手在后,毫不阻攔,任他離開,劇情雖已大亂,但與他何干?
他心中的愿望早已實現(xiàn)。再過幾年,他就會離開這個世界,回到現(xiàn)實生活,有些事,有些人,珍藏在心里就夠了。而魏重云,他必會終生都背負著這個沉重的包袱。
冬季過去,春季到來,又是柳枝抽芽的季節(jié),淡綠染遍了大地。
顏色如翡翠般的綠葉輕旋著,慢慢落到水面上,有鳥輕點水面,又迅速飛離。
過往的一切都如這通向大海的湖水,浩浩蕩蕩,終不可見。
而那逝去的,也一去不復返。
魏重云站在湖邊,眼中裝著這初春美景,心中卻異??斩?。
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不停地尋找燕錦的尸體,哪怕是死,也希望兩人一起。但是,他即使很努力很努力,也依然找不到他了。
而他最后算出來燕錦最后死去的時間,恰是他成親之際。
那冥冥之中的一眼,現(xiàn)在回想起來,才明白錯過了什么。而一錯過,即是永恒,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
成親時的熱鬧歡快,大紅大紅的顏色,杯酒不停,再回頭看看,多么諷刺。
每當想起這些,他的心就好似被蛇鼠蟲蟻啃噬,痛得不能自己。卻控制不住,一遍一遍的回想。
來往的游人從他身邊繞過,笑笑談談,滿臉喜悅。
當年他被許多人圍繞,身邊卻無他。待他終于明白了他所要的是什么,那個人卻早已離開,自此,永不再見。
他失魂落魄的抬頭看天,道:“真是美麗的景色?!?br/>
仿佛有人在他身邊說:“對啊,你怎么了嗎?”
他迅速轉過頭去,身邊一片空白。
回過頭來,他怔怔看著清澈映照著碧藍天空的河面,許久,一滴透明的眼淚從眼角劃過,落入地面。
遠處的江面上,歌女們在咿咿呀呀的唱:“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斷腸聲里憶平生?!?br/>
問世間情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去,離別苦,舊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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