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老爺子昏厥的消息的時候,徐辰正在第三十六次試喜帕。
雖然不明白為何一塊喜帕也能折騰出這許多花樣,但她一向是很合作的,裁縫說三尺三的氣派便從二尺九改到三尺三,繡娘說金線壓邊好看便拆了原本的彩線再繡上金線,試完橫豎不是她動手,自有相應(yīng)的人去煩惱。只是那一天據(jù)說差不多可以最后定型了,還要看看整體效果,于是就花了兩三個時辰披掛上那身繁復(fù)的嫁衣,把喜帕往頭上一蓋,由琉璃牽著,走到屋子中央給裁縫和繡娘們看。
為了追求逼真的效果,她的頭發(fā)也是特意照成親的樣子盤的正式發(fā)髻,發(fā)根被扯得快脫離頭皮,又壓著一頂保守估計有六斤重——相當(dāng)于五本現(xiàn)代漢語詞典的重量——的鳳冠,饒是她身強體健,也站得腰酸腿疼的。
早知今日,當(dāng)初就應(yīng)該練一練鐵頭功。
人多的時候意見難統(tǒng)一,各位嘰嘰喳喳爭執(zhí)了半天,也沒得出個什么結(jié)果來。正在爭執(zhí)不休的時候,忽然小紅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小姐,老爺不好了!”
屋內(nèi)眾人都嚇了一跳,以為老爺子已經(jīng)彌留了。早上還好好的,怎么轉(zhuǎn)眼就出事了?唯獨徐辰知道這小丫頭辦事迷糊,說話不大有分寸,因此摘了喜帕問她:“你說‘不好了’,是怎么個不好法?”
小紅喘了口氣,驚魂未定似的:“聽老爺身邊的小廝說,老爺剛才接到封信,看完就昏倒了,現(xiàn)在還沒醒呢?!痹瓉硭f的“不好了”是身體不好,病倒了的意思。
昏倒這事可大可小,若是中風(fēng)就糟糕了。徐辰立即脫了鳳冠,嫁衣卻來不及換了,就這么一身大紅地往徐老爺房中趕去了。
一眾姬妾早已得到了消息,將房門口圍得水泄不通的,個個焦慮萬分狀,有的是想趁此機會大獻殷勤,有的是怕老頭子就此一命嗚呼了要趕在他閉眼前多討一點好處,還有的純粹是從眾心理,別人都來了自己不好落下。徐福堵住門口不讓她們進去,陪著笑道:“大夫已經(jīng)在給老爺診治了,各位姨娘請回,有什么消息我定及時派人告知,不要都在這里守著?!?br/>
各懷心思的姨娘們哪里肯依,吵吵嚷嚷的,都說放心不下,一定要陪在老爺身邊,他一個管家卻死命攔著,算是什么意思。徐福說*潢色,她們就說為了老爺名聲算什么;徐福說怕她們進去打擾大夫診治,她們又賭天咒地地發(fā)誓只要放她們進去了絕對不發(fā)出一點聲響,還能端茶送水、遞遞熱手巾什么的。
徐福打理一大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的,但遇上這么多女人同時發(fā)難的,還是頭一回。對下人他還可以用罰月錢、責(zé)打的方式讓他們聽話,但這些姨娘們大小也算是個主子,他沒有權(quán)力這么管。唯一有立場管束她們的夫人,又是那樣扶不上墻的個性……
“福叔何不將偏房的門開了,請眾位姨娘進去坐?”一個清越的女聲忽然道,“大熱的天,要是發(fā)痧了就不好了。”
徐辰身上的大紅喜服是在齊國夫人的授意下,參照了她當(dāng)年成婚時候的嫁衣裁制的,隱有皇家風(fēng)范。所以她覺得,當(dāng)她一開口,現(xiàn)場頓時鴉雀無聲,靜得落針可聞,與這身衣裳襯托出的王八之氣有直接關(guān)系,與徐小姐殘留下來的威壓有本質(zhì)聯(lián)系。
其實她很忐忑,要是那些姨娘一人回一句嘴,她絕對要頭大了。但是謝天謝地,這些女人一聲都不敢吭,乖乖去偏房歇著了。
徐福這才得以脫身,滿頭滿臉都是汗了。
徐辰作為未出閣的姑娘,也不能貿(mào)然見大夫的面,只能把徐福拉到一邊,細細問道:“爹爹為何會昏倒?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這個……”徐福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露出了些猶豫的神色,“這事本不該我來告訴小姐,不過既然小姐遲早要知道的,想必老爺也不會怪我自作主張。”
“究竟是什么事?”
“小姐,你嫁進周府的事……有了變數(shù)?!彼朴行┎蝗绦?,遲疑地說道。
徐辰第一反應(yīng)是:“周家退婚了?”
“不是不是,”徐福忙搖手,“倒沒那么嚴(yán)重。只是后越國逆臣賊子突然舉兵作亂,難民成群結(jié)隊往中原跑,流寇亂竄,周將軍帶信來說南疆很不太平,他們父子實在離不開,恐怕婚期又要往后拖一年。老爺今天在賬房里,本來好好的,看了周將軍的信,一急,就昏過去了?!?br/>
原來只是改婚期,徐老爺反應(yīng)這么大,她還以為是自己未過門便被休了。徐辰不禁疑慮叢生,既然婚期已經(jīng)拖了四五年了,他對這事不說習(xí)慣,至少也是在可接受范圍之內(nèi)的罷?怎么還會到這地步。
“老爺這回大概是積勞成疾了?!毙旄@了一聲。
大夫診斷之后也沒有查出什么大毛病,隔著一道簾子,無非說些近日過于勞累,一時氣急攻心等語。徐辰吩咐人給了賞銀,便讓他下去寫方子了。
她進去的時候老爺子已經(jīng)醒轉(zhuǎn)了,靠坐在床頭,十分疲憊的樣子。
他抬眼看向她時,額頭上全是皺紋:“辰兒……唉?!?br/>
徐辰拉了張椅子在他床頭邊上坐下,道:“爹爹,婚期后延的事,我已經(jīng)知道了。你也不必太過憂心,該是我們家的就會是我們家的,只是遲與早的差別,別人奪不走。”為了寬慰他,她開玩笑道,“我又要多留一年,爹爹,您該不會是舍不得多費一年的口糧才如此憂慮的吧?”
徐定文卻沒有笑,仍舊愁容滿面地看著她。
她的笑陡地一僵??峙逻@事沒有“勞累過度”那么簡單。
“有些事情,差不多該讓你知道了?!毙於ㄎ南露藳Q心似的,聲音中帶了一點沙啞,慢慢說道:“我們徐家世代經(jīng)商,雖然有幾個錢,卻是明里暗里地被那些有身份的人看不起的。不像讀書人能考取功名,商人永世都是商人,沒有翻身的機會。但是辰兒,你知道為什么周家為什么會同意和我們這樣的人家結(jié)姻么?”
她不十分確定地反問道:“不是因為周將軍平易近人么?”
“周將軍確實不端架子,大家都敬重他。但做父母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委屈,都想找一個門當(dāng)戶對的親家。小周將軍是他的獨子,他更不會用這唯一的一個兒子來成全他自己的名聲?!?br/>
“或許他拗不過小周將軍?”徐辰猶豫著說,“我記得你告訴過我是……小周將軍執(zhí)意要娶我?!?br/>
“傻女兒?!彼刂氐貒@了一聲,“我實話告訴你吧,確實是因為小周將軍喜愛你,周將軍才派人來找的我??砂此鹣鹊囊馑?,只是把你納作一個妾,正室夫人要另外挑出身好的姑娘娶?!?br/>
“那后來,又怎么……”
“那是因為你爹我跟他做了一個交易?!毙於ㄎ淖缘玫男θ菀诧@得有些無力,“周將軍功高蓋主,又受人愛戴,圣上頗為忌憚,就故意克扣了糧餉,使得他手下的軍隊捉襟見肘的。我跟他約定,若是你能做小周將軍的正室夫人,我便暗中支持他些糧餉與兵器?!?br/>
徐辰大吃一驚。她知道徐老爺有錢,卻萬萬沒料到已經(jīng)有錢到這地步了,直接支援軍隊……這已經(jīng)是到了能影響國防開支的程度了。
仔細想了想之后,徐辰道:“爹爹,陛下既然有心學(xué)削弱周將軍的力量,你還暗中支持他,不是違抗陛下的意思么?萬一被發(fā)現(xiàn)了……”
“徐家早就同周家成了一根藤上的螞蚱,只要周將軍不倒,我們就不會有事?!毙於ㄎ牡溃霸僬?,我們上了船,便身不由己了?!?br/>
這筆投資的成本真大,一不小心就容易將身家性命全部都搭進去??墒腔貓笫鞘裁矗烤蜑橐粋€與將軍家聯(lián)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