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此時的溫靈對蘇文頗為好奇。54
前幾日,他與兄弟溫宇出發(fā)開始尋找昔日同窗,恰巧收到了兩封戲志才所書寫的信。一封是寫給他們的,另一封正是此刻蘇文所看到的。
那封寄到溫家的信中,言明了三件事:
其一,在并州廣招有志之士,與各大士族相互聯合,從而擴大這次與宦官斗爭的人數。
所謂法不責眾,若是天下士族群起威逼皇帝遠離佞臣,在各大士族眼中,就算是皇帝,也要掂量掂量后果。要知道,這個時代總歸是以士族豪門作為統(tǒng)治階級,皇權之集中,亦是因為有士族豪門的支持。
然而雖然這些士大夫都有以楚室為正統(tǒng)的概念,但終身無法為官,首先便侵犯了他們的權利,當權利受到損害的時候,即便是這些平日里溫文儒雅的儒士士大夫,亦是會有不認可楚室的想法。
就好比各大諸侯紛紛開始暗自獨立之際,天下士族,又有多少人站出來將這件事情捅破,并且口誅筆伐?只要是個明眼人,看著袁紹身為大將軍,對皇帝虛與委蛇,坐擁四州,看著劉備入主蜀地,都會明白他們那個時候是以怎樣的性質存在。
不過并沒有人挑破,換句話說,在亂世之中,這些士族豪門將家族香火延續(xù)看得比誰當皇帝更加重要。
其二,暗自盯防同樣落戶祁縣的王氏。
對于這一點,溫靈甫一見到的時候大吃一驚。蓋因祁縣王氏有司徒王允在,而戲志才又是荀氏門人,連戲志才這個門人都敢這樣毫不留情地在信中直言不諱提防王允,也就是說,荀氏已經對王允產生不滿!
而這,也是令得溫靈當初頗為不解的地方。
要知道,溫靈的族兄溫恕雖為涿郡太守,不在朝堂,然而因為與王允皆為并州祁縣出身,私下里便來往頗密。何況王氏與溫氏低頭不見抬頭見,兩者之間在當地亦是有些。是以王氏的一些動作,事實上溫氏也有一些參與。而今荀氏希望溫氏聯手對抗佞臣宦官,卻要提防王氏,可見,此番大舉并沒有將王氏包含在內。
可是,王允分明已經有了司徒的身份,如果有他在朝堂之上應和,豈不是更加能讓皇帝動搖?
這,正是溫靈疑惑不解的地方。
自然,溫靈怎么也不會想到,戲志才寫信之時,還尚未與荀氏有過商討,全憑他個人意志便放棄了王氏。若是知道這一點,溫靈或許深思熟慮,會繼續(xù)向荀氏尋求意見。
其三,便是尋找蘇文。信中字里行間透出許多希冀溫氏照拂蘇文的意思。待得看完信,溫靈才知道王氏在這年輕人面前屢屢吃虧,并且已經到了掠人娘子這種喪心病狂、道德敗壞的地步。
他義憤填膺,然而轉念一想,王氏有多少客僮門客,又有多少部曲手下,他很清楚,可是,要一個書生屢屢挫敗王允的那些兵馬,這可能嗎?溫靈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一番巧遇,以至于蘇文近在咫尺,溫靈自然是對蘇文十分好奇,亦是有著結交的想法。
蘇文聞言抬起頭,將信疊起收入懷中,笑道:“一些個人問題。還是不拿出來讓各位見笑了?!?br/>
他心中有事,此時便失去了再談的興趣,直截了當地對公孫止問道:“我想起來了。剛剛伯良兄弟似乎對我們四個有話要說?”
公孫止微微一愣,魏旭三人亦是有些不解地看著蘇文。
“伯良兄弟但說無妨?!碧K文笑道:“剛剛我們幾個圍在一起說話,可沒有什么值得你前來結交的詞文詩賦。我想來想去,只能想到我們幾個能派上一些用處了?!?br/>
心事被一針見血地戳破,公孫止頗為尷尬地一笑,拱手道:“讓博寧笑話。既然博寧如此,那止便直說。方才于廳堂之內,實則我觀察了魏兄弟三人良久?!?br/>
“哦?”魏旭哈哈大笑,“我等三個粗人還能令得先生在意?”
“不然,不然也。”公孫止連連擺手,笑道:“觀幾位舉止,動靜之間,自有一番氣勢。止……”
“哈哈,的確不凡。丁刺史麾下狼騎將士,又有哪一個不是英雄豪杰?”
蘇文頓時瞥了眼溫靈,心中了然。
剛剛溫靈托辭出去,除了點菜,分明是去了馬棚。
蘇文幾人雖說為了遮人耳目,使得魏旭三人將狼騎裝備皆收入行囊,然而馬匹終歸會有跡可循。
溫靈身為祁縣溫氏族人,或許沒有見過狼騎,但關于狼騎的介紹,自然會有些耳聞。只要循著狼騎的特征察看一下幾匹馬,便能發(fā)現一些與之相對應的地方。
至于蘇文本人,或許便是魯帆的那匹馬被溫靈識破為陽曲縣令的馬,才使得溫宇得以毫無顧忌地在自己面前說出這番話來。
“哈哈,先生謬贊。某家?guī)兹瞬贿^兵卒,哪里是什么英雄豪杰?!甭牭脺仂`贊嘆,魏旭先是一愣,隨即也與蘇文想到了同樣的地方去。他看向公孫止,豪爽地拍了拍胸口道:“先生是不是有用得著某家的地方?只管說來?!?br/>
“止倒是未曾料到,幾位竟是狼騎將士。”公孫止面色恭敬道:“我確是有事請幾位幫忙,故而出言搭訕。蓋因前不久,止思來想去,以萬物相生相克之理,這瘟疫所到之處,必然也有不懼其的藥材。是以想去山上水源之處查探一番。如今村里壯年不多,又要照顧諸多柔弱婦孺,其實止也是躊躇良久,這才決定向幾位求助?!?br/>
“相生相克……”蘇文咕噥道,心中卻是苦笑。
能夠持續(xù)幾個世紀,并且貫穿亞歐大陸的傷寒如果依據這個道理就找到破解,便不會有那么多悲劇產生了。就連一帶醫(yī)圣張仲景都無能為力的事情,蘇文自然對公孫止的想法不報希望。
不過此時他也不好直接打破公孫止的幻想,一旦其他人叫他說出個依據來,這對于蘇文來說,根本就是一件無法解釋的事情。
得知公孫止有了這樣的打算,蘇文心事重重之下,起身施禮道:“既然是這樣的事情,那么請伯良兄弟暫時等上半天,待我們養(yǎng)精蓄銳之后,就前往你的住所。還不知伯良兄弟住在哪兒?”
“也好,幾位既然連夜趕路,是該好好休息一番。此事或許并非一日便可完成,幾位大可等到休息足夠再說不遲。寒舍在村南第一家,屆時我亦會過來拜訪幾位。”
“那便先行告辭。”
蘇文對眾人施禮,在溫宇浩周幾人的迎送下上了樓。
待得幾人進入張讓的房間,閉目養(yǎng)神的魯帆睜開眼睛,站起身道:“先生。方才帆聽聞酒館之內有所騷動,還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一些小事,已經處理掉了。”蘇文看向躺在床上的張讓,皺眉道:“張讓兄弟怎么樣了?”
“還是一樣昏迷不醒。不過方才夢囈了幾聲,或許再過不久,便能醒來?!?br/>
蘇文點點頭,忍不住嘖了一聲:“麻煩了啊。又要協(xié)助伯良兄弟上山,又要急著趕路,還要尋找紅昌他們,最后還要留下一個人照顧張讓兄弟。”
“先生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煩?”魯帆說道。
“先生,剛剛便見你心事重重,可是荀氏門人戲志才說了什么?”魏旭關心道。
見得蘇文苦笑著搖頭不語,顯然是有難以言語的苦楚,他眉頭一皺,倒也覺得眼下的情況對蘇文來說有些麻煩,“先生。其實無需擔憂。如若不然,你與李黑陳平還有魯帆兄弟先行一步。我一人陪同公孫先生上山。到時候讓公孫先生托人照料張讓兄弟。待得他傷勢恢復,我再去尋你們?!?br/>
“沒有用的?!碧K文摸了摸懷里的信,索道:“我拆開來跟你說吧?!?br/>
蘇文擺手示意眾人圍成一桌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令得他如今因為睡意上涌有些模糊的意識清醒一些。
他看向魏旭,“首先,我現在被志才兄弟出了一道難題。你們中誰來都無法解決,只能讓紅昌幫我來出出主意。這道難題,關系到我和紅昌的未來。當然,我也可以告訴你們,如果選擇了其中一個選項,可能會使得我們與王司徒之間的矛盾立刻解除……不過,如果王司徒自尊心強烈的話,也有可能從明刀明槍的對付我轉變成暗箭。暗箭最難防,所以這個問題我想盡快和紅昌討論,以免被王司徒的手下察覺到一些蛛絲馬跡。那么問題就來了,我要見紅昌,盡快?!?br/>
蘇文抬頭對眾人聳了聳肩,魏旭魯帆幾人面面相覷,皆是覺得此事十分棘手。
“然后,”蘇文索片刻,“我們要幫伯良兄弟去水源尋找草藥。那么問題就有很多了?!?br/>
見得眾人疑惑,蘇文站起身,扭動了一下明顯有些疲乏的身子,“我們不能忘記,這里可是瘟疫爆發(fā)的地方。指不定出去轉上一圈,回來就帶了傷寒……當然,我是說可能,但是這個可能恰恰會傷人性命,我不能把這個忽略掉?!?br/>
“再說,長洛村現在除了瘟疫,糧食肯定也是問題。伯良兄弟慷慨大方,但也把自己弄得這么落魄,近乎于傾家蕩產……”
“先生。我們行軍之前好歹帶了一些錢糧,不會挨餓的?!崩詈诔雎曅Φ馈?br/>
蘇文擺了擺手,“我可不是說挨餓。隨便哪個地方,再缺糧,只要有條路通向外面,也絕對餓不死所有人……”見得眾人疑惑,蘇文指了指太陽穴,補充道:“商人。商人有一種賺錢的敏銳目光。這里條件緊缺,恰好使得糧食成了最貴的東西。那么,一些村民的家里那些金銀財帛就成了廉價品了,他們把糧食運過來,跟這些實際上價值連城的東西換……剩下的我就不多說了,你們自己也能理解。”
“我想說的是治安問題。瘟疫與糧食會讓人心變得浮躁,很容易就讓人變得陰暗。到時候可能會出現強盜土匪,就算是路邊的陌生人,也有可能殺了你謀財害命。尤其是在山上,魏大哥你們幾個都是馬上將,就算是魯帆兄弟,在長洛村這種不熟悉的地方,也可能著了別人的道?!?br/>
見得魏旭等人臉色微微有些怪異,蘇文無奈道:“我只是分析,這種事情有可能發(fā)生,對于可能的事情,我都拿出來說上一說。其實說起來,天下雖然快要入冬,不過山上肯定還有野獸與毒蟲毒蛇存在,這些東西其實也要考慮進去?!?br/>
“然后就是張讓兄弟了。他有傷在身,我們不可能拋下他不管。可是如果分頭行動……再回到原來的話題,遇到山賊強盜,人數一多,我們肯定要吃虧?!?br/>
“先生……”陳平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說?!?br/>
“為何你將我等都設想到那般窘迫境地,若是如你這般想法,只怕我們連路都不用走了?!?br/>
“只有先考慮最壞的狀態(tài),才能以最佳的狀態(tài)應付?!碧K文說著,打了個哈欠,意興闌珊道:“算了,暫時先說這么多。具體情況,等到睡完覺再說。”說著,蘇文就離開房間,往自己的房間而去。
魏旭幾人面面相覷,皆有些語塞。
半晌之后,魯帆支支吾吾,不確信地道:“先生似乎有些心神不寧?若是平常,他不會與我等說這么多的話吧?”
“……”魏旭挑了挑眉,這才覺得魯帆言之有理,他索片刻,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氣餒地站起,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陳平李黑一見魏旭離開,便也失了興趣,走出房間皆去睡覺。
聽著門外響起幾聲開門關門的聲音,蘇文和衣而睡,蓋了蓋棉被,嘆息道:“說了這么多,就沒人幫忙出出主意……戲志才啊戲志才,你干的好事……”
睡意上涌,蘇文揉著太陽穴轉輾反側了不久,便沉沉睡去。
謀魏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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