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胞胎姐妹的姐姐，為了妹妹而堅(jiān)持著。而雙胞胎姐妹的妹妹，則是為了這樣堅(jiān)持著的姐姐而活著。這兩個人，一個人都不能少，少了任何一方，她們就不再完整了。”

    貝昂朵麗絲懨懨地聲音打斷了昴無聲的思考。

    貝昂朵麗絲沒有看昴。

    她一邊以指作梳，梳理著自己濃密的頭發(fā)，一邊繼續(xù)著自己的話。

    “不管缺了哪一個，她們都再回不到原來的模樣了。羅茲瓦爾也一定會不會原諒那個破壞了她們的完整性的人的?！?br/>
    “那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他覺得自己被告知了某件無比重要的事情。

    昴走近貝昂朵麗絲，想要詢問她話里的真正含義。然而少女迅速避開了昴伸向她的手指，反之抓住昴的衣袖，絆住他的腳，將他輕輕地摔倒在地上。

    看著自己被少女行云流水般地摔倒在地，昴不由愕然。貝昂朵麗絲的頭發(fā)垂下，掃在他的臉上。

    “你這么在意她們么？這四天里，你可是悶在房間里，幾乎和她們沒見過面喲。就算你想自以為是地對那個姐姐解釋，她也沒有閑心去聽你的說辭吧。你已經(jīng)是和她們完全無關(guān)的人了。”

    “我并不是……”

    自己并不是一無所知。這句話只說到一半，昴就卡住了。

    經(jīng)過重置，昴有過十多天和這對姐妹相處的時光。他可以反駁說，他有過和她們相處的時間、回憶、還有羈絆，這些都是現(xiàn)在的貝昂朵麗絲所不知道的。

    然而昴無法反駁。因?yàn)樗鋈焕斫饬艘患虑椤?br/>
    昴所知道的、他想高聲告訴貝昂朵麗絲的東西，或許并非真實(shí)?；蛟S雙胞胎所表現(xiàn)出來的表情、感情和羈絆都并非出自她們本心。

    這十多天里，昴究竟有多了解這兩個人呢。

    若昴和雙胞胎真的彼此了解、彼此相知的話，那么昴所感到的絕望與失落又該作何解釋呢。難道一切都是噩夢嗎。

    昴能夠拿出關(guān)于拉姆和蕾姆的什么，來反駁正嚴(yán)厲地俯視著自己的貝昂朵麗絲呢。

    昴對那二人根本一無所知嗎。

    自己分明想好好地珍惜她們，想守護(hù)她們的——

    “到頭來我還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只不過是任性又難看地大吵大鬧一番而已嗎……”

    ——你已經(jīng)是和她們完全無關(guān)的人了。

    昴什么都不知道。他把所有的機(jī)會都浪費(fèi)掉了，只身一人漂泊到了這里。

    昴的世界一片黑暗。他想起了在宅邸度過的日子。

    ——那些日子支離破碎，昴的心也碎裂開來，落地有聲。

    昴仰躺在地上。他以手掩面，哀嘆著自身的軟弱無力。

    到頭來，一切都是無法觸及的桃源嗎。昴所見到的一切，都不過是夢境，是幻想，真正的時間其實(shí)根本沒有存在過嗎。

    “……一直這樣也無濟(jì)于事。在被發(fā)現(xiàn)之前，站起來。”

    貝昂朵麗絲對著幾欲流淚的昴這般說道。而后，她似乎是對無所動作的昴感到焦急，粗魯?shù)乩鹆岁难谥樀氖帧?br/>
    昴的視野開闊起來。嬌小的少女使上全身的力氣，拉起昴的胳膊，想要將他從地上拉起來。

    “——”

    從手掌上傳來的觸感，吸引了昴的注意。

    他無視想要將自己從地上拽起來的貝昂朵麗絲的反應(yīng)，拉過貝昂朵麗絲的手，確認(rèn)它的觸感。

    “喂，喂。你這么突然是要做什么……你看貝蒂的手掌做什么？”

    “像這樣，把手握起來的話……你剛剛也握住我的手了？”

    “……那是我這輩子的污點(diǎn)。因?yàn)樗哪銓?shí)在是太凄慘太可憐了。”

    貝昂朵麗絲揮開昴的手，哼了一聲，別過頭去。昴將自己的手握緊，再松開，多次品味著離開自己的手的溫度，這是自己在睡著的時候，感受到的安穩(wěn)人心的觸感。

    ——昴在睡著的時候，又做了噩夢。

    他在夢中多次感到無比地窒息、絕望與失落。

    在以前也曾經(jīng)有過類似這次的事情——在睡夢中，自己的痛苦被他人給予的溫暖所驅(qū)散。那是……

    “有誰……握著我的雙手?！?br/>
    貝昂朵麗絲納悶地皺起了眉。昴把左手和右手都舉起來。

    只憑著一個人，是很難把一個睡著的人的兩只手分別握住的——他需要趴在睡著的人的身上，和睡著的人姿勢相同才可以。這種事情做得到的可能性不大。

    “——”

    這樣一來，兩只手分別被握住的感覺是從何而來的，其理由顯而易見。

    “拉姆，蕾姆。”

    如果沉睡著的昴的手，被她們一人一只地握住的話。

    如果在第四次的回合里，在什么都還沒發(fā)生的羅茲瓦爾宅，她們看著在睡夢中痛苦呻吟的自己，覺得自己有些可憐，對自己懷有慈悲之心的話。

    “——”

    昴聽見了拉姆滿是憎惡的聲音。聽見她對自己說”我要?dú)⒘四恪?，聽見她詛咒自己，對自己怒吼。

    那些殘酷的話語，給自己的心靈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然而，給昴留下更深的印象的是。

    “——她的哭聲，沒有消失?！?br/>
    拉姆悲痛的聲音，她失去妹妹、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的絕望的叫喊，在昴的耳邊回響。

    昴的心已經(jīng)支離破碎。但是他的心的殘片，似乎在呼喊著什么。

    ——原本昴是那種喜歡把事情往好的方向考慮的人。

    他不想想那些疼痛的、痛苦的、艱辛的事。一想到要懷抱著那些沉痛的東西生存下去，昴就想逃跑。

    “喂，我又在考慮什么愚蠢的事情啊?！?br/>
    即使逃走也無濟(jì)于事，所以昴想做些什么。

    “這條命明明是好不容易才撿回來的呢……”

    昴忍受著恥辱，一再懇求貝昂朵麗絲，在她的幫助下，不光彩地迎來了第五天的時光。

    今天是個承載了昴許多情感的日子。在今天，昴下了決斷。

    “對啊。我的命是撿回來的。所以?！?br/>
    想要活得輕松，活得容易。這又有什么錯呢。

    “——我的命要怎么用，這由我自己來決定?！?br/>
    話說出口的瞬間，昴就已經(jīng)斷了自己的后路。

    聽了昴的話，貝昂朵麗絲皺起了眉。然而少女還未來得及追問他話里的意思，便將目光投向了森林，目露警戒。

    “——我們浪費(fèi)太多時間了?！?br/>
    樹葉被風(fēng)吹過，葉子的沙沙作響聲與少女含著悔意的話語相重合。而后，昴聽見，有人穿過樹林，向他走來。

    昴回過頭。他看見自己面前，站著一名粉色頭發(fā)的少女。

    “終于找到你了?！医^對不會再讓你逃走。”

    拉姆背對著樹林站立著。她盯著昴，安靜地說。

    她的言辭似乎很溫柔，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殺意。

    “我早該聽他的，就該就將你早早殺了??！”

    昴看著拉姆臉上的憎惡表情。他覺得非常心痛。

    拉姆站在昴的面前。從她身上已經(jīng)完全看不到平日里的一絲不茍了。她的裙子上滿是被樹枝刮破的洞，頭上帶著的發(fā)帶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她梳理整齊的頭發(fā)，也被風(fēng)吹得亂七八糟。

    ——制服的穿著也好，頭發(fā)的打理也好，這對姐妹都是彼此幫忙的。

    這件事昴也知道。他記得曾經(jīng)在什么時候談過這個話題。

    除了這個，昴還知道她們二人其他的一些秘密。

    “退下。只要契約還生效，貝蒂就不會手軟，就算對手是你也一樣?！?br/>
    “該讓開的是你，貝昂朵麗絲大人。就算對手是貝昂朵麗絲大人，拉姆也不會手下留情的?！?br/>
    “你開的玩笑真好笑。我好像聽見，你對貝蒂說要手下留情了?！?br/>
    “貝昂朵麗絲大人，難道您已經(jīng)忘記這里已經(jīng)不是宅邸內(nèi)部了么？您離開了禁書書庫，來到了森林之中——在這樣的條件下，你有自信從拉姆手中保護(hù)這個男人么？”

    昴沉默無語。在他面前，兩個少女激烈地對峙著。

    貝昂朵麗絲看起來很懊惱。從她的反應(yīng)來看，拉姆說的話并非是空穴來風(fēng)。

    貝昂朵麗絲的強(qiáng)大是在某個范圍內(nèi)的強(qiáng)大。在眼下，她無法充分地發(fā)揮她的能力。

    即便如此，她依舊固執(zhí)地遵從契約，站在昴的身前，不愿躲開。

    昴站在貝昂朵麗絲身后。他伸出手去，然后。

    “喲——”

    少女的兩條卷發(fā)發(fā)辮非常漂亮。昴拉起她的發(fā)辮，向兩邊最大限度地拉伸。

    然后把手放開。少女的頭發(fā)大幅度地彈跳。彈跳。彈跳。

    “嗯，感覺不錯。”

    “什，什，什，什……”

    貝昂朵麗絲張大眼睛。她顫抖著嘴唇，哆哆嗦嗦地回過頭去。

    昴對著貝昂朵麗絲歪頭。

    “是吧？”

    “你在做什么！在這種情況下竟然做這種事，你，你想死嗎？”

    “說什么傻話呢。我一點(diǎn)都不想死。死這事，真的，人這一輩子只在最后的時候經(jīng)歷一次就足夠了。我真的，這么想。”

    昴邊說邊拍了拍少女的肩膀。他繞過憤然的少女，站在她身前。

    他的正對面，拉姆正滿臉不悅地瞪著自己。拉姆看著站到前面來的昴，提高了警惕。她咬住下唇，吐出一口氣。

    “膽子不小呢?？伤闼佬牧?？”

    “和死心有點(diǎn)不一樣。硬要說的話……是做好覺悟了吧。”

    “——什么覺悟?！?br/>
    拉姆沒明白昴的意思。她皺起眉。

    昴合起手掌，對著拉姆深深地低下頭去。

    “抱歉。因?yàn)槲姨橙酰屇銈兪芸嗔??！?br/>
    “——！果然是你，對蕾姆做了什么……”

    “不，很抱歉，那件事我真的不清楚。事實(shí)上我有太多事都搞不清楚、可是——”

    昴止住話頭，停了一秒。之后。

    “我想去了解那些，我不明白的事情?！?br/>
    “——事到如今！你說這話還有什么用！”

    昴表明了自己的決心，然而拉姆卻如此吼道。對她而言，昴的話不過是胡話罷了。

    拉姆狠狠地跺腳。

    “蕾姆已經(jīng)死了！她已經(jīng)回不來了！即使你明白了些什么事，你又能做什么？”

    “‘我能做到’這樣帥氣的話我說不出來。正因?yàn)槲沂裁炊甲霾坏剑虑椴艜l(fā)展成現(xiàn)在這副模樣。我自己最清楚，這些話的說服力為零?！?br/>
    昴并非打算將錯就錯，他現(xiàn)在依然非常后悔。

    他對自己的愚蠢感到厭煩。如果人能因恥辱而死的話他說不定早就死了。

    即便如此，他依然舉止丟人，依然難堪地掙扎著活下去。他暴露出自己最難堪的一面，終于走到了現(xiàn)在。

    他所得到的，就是這個結(jié)論。

    “你究竟知道，拉姆和蕾姆的什么！”

    “——說的是呢。正如你所說，對你們最重要的東西，我一無所知。可是——”

    昴和她們共渡了十天的時光。

    她們并不知道這件事。即使把這事告訴她們，她們也沒法明白。

    可是，昴確確實(shí)實(shí)記得那十天。

    即使她們忘記了，昴的靈魂也會記得，自己和她們一起看到的一切，自己和她們一起歡笑過，和她們共度過的時光。

    自己并非對她們一無所知。昴知道她們的事。

    昴所知道的拉姆和蕾姆，在他走過的世界里的確存在過。

    還有，自己對她們懷有的感情——

    “就算是你們，也不會知道吧。”

    “什么……”

    “我！最喜歡——你們了！”

    最喜歡明明待人不客氣、卻愛管閑事的姐姐。

    最喜歡只是表面上恭敬的、愛諷刺人的妹妹。

    昴覺得和她們度過的日子讓人懷戀。

    那是難以忘記的、非常珍貴的記憶，即使自己被她們殺死過，這記憶也不會被抹去。

    若能再次與她們共渡時光，昴甚至覺得，即使選擇‘那樣做’也無所謂。

    聽到昴的叫喊，拉姆僵直著身子，愕然地張大雙眼。

    那是當(dāng)然的。

    對拉姆而言，昴的話無非是意義不明的胡言亂語罷了。

    因此，她決定無視他的話。

    停滯了的思考被拉回正軌，拉姆在身體不再僵硬之后立刻向昴攻擊過去。

    她的動作只停滯了一瞬。即便如此，停滯也是停滯。

    “——唔！”

    拉姆將憤怒轉(zhuǎn)化為她對昴的攻擊。然而昴的動作比她的攻擊更快一瞬。

    昴背對拉姆，與貝昂朵麗絲擦肩而過。他仿佛乘著風(fēng)一般，飛速地——向著懸崖直線跑去。

    “等等——！”

    從他的身后傳來少女尖銳的、宛如悲鳴的聲音。

    昴一直在跑。他已經(jīng)不知道那是哪一名少女發(fā)出的聲音了。

    即便昴已經(jīng)做好了覺悟，他的思考依然亂七八糟，像是被什么攪亂了一樣。

    他的心跳似乎不足以支持全身的動作，他全身的關(guān)節(jié)都嘎吱作響。他的手腳也仿佛灌鉛了一般沉重。

    自己分明是在全速奔跑，但世界不止何時變成了電影中的慢鏡頭，昴甚至覺得，他所追逐的結(jié)果哪怕被拖延只一秒，它都是在催促昴快點(diǎn)改變主意。

    ——真傻。自己直到現(xiàn)在都在迷茫。

    其原因只要想一想就會明白。畢竟自己曾經(jīng)那么卑劣地執(zhí)著于生存。

    即使自己想過求死，最后還是輸給了懦弱，只能跪地痛哭。

    然而現(xiàn)在，昴憑著自己的意識選擇死亡。

    “還沒對貝昂朵麗絲說謝謝呢……”

    昴說出了自己最后的掛念。之后，他便舍下了一切。

    懸崖越來越近了，昴甚至不敢去數(shù)自己距離懸崖邊緣還有幾步。

    現(xiàn)在的狀況很詭異，很不正常。昴感到自己的心頭涌上了，想要笑出來的沖動?？墒撬耆Σ怀鰜怼Ｋ静豢赡苄Τ鰜?。

    即使自己能活下來，也不過是具行尸走肉罷了。

    在那個地方，昴放棄了未來，對于他來說，那和死沒什么區(qū)別。

    與其用這條撿來的命做一具行尸走肉，不如用它來讓“某樣?xùn)|西”還原。

    同時，做這個決斷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昴所能做到的事，它只屬于昴。

    “——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br/>
    昴努力跳起，以信仰之躍的姿態(tài)，雙腳離開了地面，在空中劃動。他的腳什么都觸不到，什么都夠不著。

    好快。風(fēng)很強(qiáng)。眼睛好痛。頭好痛。耳鳴聲越來越遠(yuǎn)。昴覺得自己的心臟似乎脫離了自己的身體。他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他聽到不祥的鐘聲在自己頭蓋骨中回響。

    如果死了一切就都結(jié)束了的話，自己也只能走到現(xiàn)在這一步了。

    可是如果，如果自己還能回來的話。

    少女嘶吼過“絕對要?dú)⒘四恪薄?br/>
    即使如此，菜月昴也依舊說——

    “我絕對會救你?！?br/>
    就在他說出自己的決意之時，他的頭猛地撞向了堅(jiān)硬的地面。

    自己的頭破碎開來的聲音響徹耳邊，而后，他就什么都聽不到了。

    拉姆怨恨的聲音也無法傳達(dá)給他。他什么都聽不到了——或許還有那突然傳來的一句話。

    “草。媽的智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