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為什么要殺害劉家的人呢？”沉默了一會兒，蔡玉突然開口問。
雖然能猜到一些，可具體的原因他卻無從得知。
尤大娘本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又轉(zhuǎn)了主意。
“沈姑娘她也知道了俺殺人了吧？”
蔡玉眸光閃了一下，沒出聲。
“馬上該吃晚飯了，俺先去做，你把沈姑娘叫來，俺有話要說?！庇却竽锎炅舜晔?，站了起來，她交代完蔡玉，就徑自去了廚房。
蔡玉摸不清尤大娘的心思，只能依言去叫我。
“大娘她……”我有些不知道該怎么去說接下來的話。
“婆娑村的‘天’是劉家，我們在婆娑村明察暗訪，他們必然都知道，只要順著我們的方向，便是沒有證據(jù)，要猜到尤大娘殺是害了他家那么多人的罪魁禍首也并不難，劉家是不可能放過她的?！辈逃衩鏌o表情道。
我頓了下，微微垂下眼簾。
“尤大娘說，要你過去吃晚飯，她還有話要說。”蔡玉走到我身邊，伸手抓住了我還在不停寫字的手。
“唔。”我模糊不清地應了一聲，稍一用巧勁抽開了手。
“我還有好多折子要批，等會兒我自會過去的?！蔽覕苛藬啃?，繼續(xù)往下寫折子。
蔡玉看了看我，干脆直接把我要寫的折子給抽走了。
“青枝，你這是在逃避么？”
“笑話?！蔽也恍嫉匦α艘幌隆拔疑蚯嘀卧颖苁裁矗俊?br/>
“既如此，那就一起走吧?！辈逃耥槃萜_了身，請我出門。
我沖他瞪眼，蔡玉卻仿佛沒有看見一般任我瞪，無奈，我只能放下筆乖乖跟他去了大堂。
剛坐下沒多久，尤大娘就端著飯菜走了進來，她為我們擺好碗筷，然后坐到了我的旁邊，我本想起身為她盛一碗湯，卻被她伸手攔住了。
“好閨女，你坐?！庇却竽锏难劭艉芗t，一看就是方才在做飯的時候哭過了。
“大娘，我......”
“該來的總會來，大娘沒什么好抱怨的。”尤大娘看出了我心里的愧疚，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后起身去后面取出了一個小瓦罐，將它放到了我面前“你愛吃它，就都送給你了，放在俺這兒，日后俺也是用不著了的?！?br/>
我沒有推辭，卻也沒有去拿。
尤大娘看我這樣，不由嘆了一口氣。
“一年前，”她開始慢慢講起自己殺人的原因“俺的兒媳婦懷孕，當時俺的老伴和俺兒子都還在，俺們一家別提多高興?！?br/>
“俺的兒媳婦不是什么大家小姐，可她卻很孝順，屋里屋外的忙活，常常是不肯俺們多勞累什么，俺們也心疼她，從來都是暗地里偷偷把家里的活干完?！?br/>
“這樣一個好兒媳，俺和老伴打心眼里喜歡她，把她當親生女兒對待，可是劉興旺那個畜生，平日里專門欺負鄉(xiāng)鄰，賭博喝酒也就算了，他居然還把注意打到了俺兒媳婦身上，就因為俺兒媳曾經(jīng)在婆娑廟后山坡撞見了他和他小娘的丑事。”
“有一天俺和老伴出門，俺兒子也上山采藥，他就闖到俺家來，把俺兒媳婦......”
尤大娘死死握住拳頭，暗含淚水的眼睛里一瞬放出狠厲的光來，可想而知她的心里對劉興旺是有多恨，怕是拆其骨，斷其命，都不足以彌補這樣的仇恨。
“俺那可憐的兒媳婦......”一想到曾經(jīng)開開興興一家人的日子，曾經(jīng)溫柔賢惠的好兒媳，尤大娘的心就仿佛在滴血一樣，拼命想要忍住的淚水也從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淌下來，濕濕落落，浸透了蒼老的絕望。
心緒翻涌了好一陣子，尤大娘終于稍稍平復了一點，我想要用帕子給她擦干眼淚，她卻拂開了我的手，自己掉過頭去用袖子胡亂擦了擦。
“俺兒媳不堪羞辱，留下一份遺書就上吊了，俺兒子雖是個大夫，可自小體弱多病，他受不了這個打擊，就跟著俺兒媳一塊去了?！苯憬阄膶W網(wǎng)
“你們知道當時俺有多痛心嗎？俺恨不得直接到劉家砍了劉興旺那個畜生！”
尤大娘說到激動處，忍不住聲音就拔高了幾分，可因為老邁的身體經(jīng)受不住這樣情緒的波動，說著說著竟臉色發(fā)白地大聲咳嗽起來，我一驚，立刻就倒水給她。
“俺們?yōu)榱私o俺兒媳婦討個公道，拿著遺書就到了劉家?！坝却竽飳⒈永锏乃雀?，枯黃發(fā)白的面色方才好些，然而不待休息，她便又開始講了起來“可是俺們村長，劉文，那個老畜生，包庇自己的兒子不說，還倒打一耙，說是俺們家要圖他們家的錢，讓人把俺們給轟了出來?！?br/>
“當時俺老伴就被氣得病倒在床，俺為了照顧他，沒日沒夜地守在他床邊，可是最后老伴他......他還是走了?！?br/>
“就那么短短的幾天，俺的老伴，俺的兒子，俺的兒媳婦，俺的小孫兒，全都走了，就剩俺這個孤寡老婆子在這么個空落落的房子里......”
尤大娘最終還是崩潰般伏在桌子上大哭起來，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似要把心中壓抑那么久的痛苦全部宣泄出來。
就是這樣一個尋尋常常的夜晚，就是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農(nóng)家，如此孤冷的寒冬之季，一個半百的老人哭得撕心裂肺。
她本來有這個世界上最親最愛的人，她本來生活得足夠幸福美滿，可是一夕間，就仿佛被老天爺收掉了所有賞賜，變成了一個無親無故，無命無途，痛苦絕望的孤寡老人。
我其實是理解不了這樣的痛苦的，因為我不曾經(jīng)歷過，也不曾擁有過。
可看著這樣的大娘，我還是忍不住為她感傷。
命運無常，人心難辨，終究沒有誰能保證這一生都能順遂安康，無傷無憾。
也許...也許下一刻，命運的齒輪就已經(jīng)轉(zhuǎn)動，而我們，就只能接受。
“世間公道，自有王法，大娘，無論是因為什么原因，殺人都是犯法?！庇却竽锟蘖撕荛L時間，直到滿桌飯菜皆冷，大娘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的時候，蔡玉方才開口，只是這話聽起來未免不近人情。
“公道？王法？”尤大娘苦笑著連連搖頭嘆息“俺們這個婆娑村不過是被外面所有人都遺忘的一個小山村罷了，何曾有誰給過俺們公道？王法？也就只有婆娑君還在照拂俺們了?！?br/>
蔡玉面色一僵，抬頭掃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我突然覺得臉頰有點熱，愧疚難當?shù)脑餆帷?br/>
身為芩國的丞相，我有責任讓芩國的百姓安居樂業(yè)，可身為一介讀書人，治國平天下才是真正應該去實現(xiàn)的報復。
可如今我卻連這個念頭都隨著離開書院，離開夫子而淡忘了。
“對不起，大娘?！蔽议_口向她道歉，內(nèi)心卻漸漸涌出一股酸澀和自責。
尤大娘把眼淚擦干了，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背，沙啞著聲音勉強笑道“閨女，你又沒做錯什么，跟大娘說什么對不起？唉，一切都是命吧，如今害死俺家兒子兒媳，害死俺老伴的人都死了，俺也就沒什么好留念的了，知足?！?br/>
“大娘，您這話是什么意思？沒有留念......沒有留念的話，您......”我一聽大娘滿含決絕的話，心中不由一急，剛想問什么卻被蔡玉的突然插話給打斷。
“我不明白，您和徐大娘究竟有什么恩怨，您要在作案的時候想著嫁禍給她？據(jù)我所知，您和徐大娘從前的關(guān)系十分要好，實在沒有理由要置她于死地。”蔡玉想來想去也想不通這個問題，雖說現(xiàn)在時機不對，可也許也只有現(xiàn)在他能問她了。
“因為劉興旺那個畜生闖到俺家的時候，她就在俺家門口站著，眼睜睜看著那個畜生是怎么侮辱俺的兒媳的?！庇却竽镎f起這個的時候，雖然臉上全是憤怒的樣子，可在她的眼睛里卻流露出一絲掙扎和痛心。
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吧，畢竟曾經(jīng)那樣交心過。
“大娘，這個您是怎么知道的？”蔡玉很是驚訝尤大娘口中的事實。
“自從她時不時發(fā)瘋之后，俺就常常去看她，俺老伴沒了之后，俺還是掛念著她，就去她住的地方看她，辛虧老天有眼，沒想到她突然發(fā)瘋，把那天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尤大娘大笑起來，可笑著笑著，卻似是哭了一般。
她曾經(jīng)和她那般要好，一起踏春，一起賞花，一起做南瓜小餅，這婆娑村的何處沒有她們一起歡笑著走過的痕跡？
可時過經(jīng)年，她們竟是走到了如今這般地步。
“原來......”面對尤大娘的滿腔恨意，蔡玉這才恍然大悟，然而“大悟”之后，他卻不免為尤大娘嘆息起來“其實那一天徐大娘應該不是故意不救您兒媳的，她應該是發(fā)病了?！?br/>
“你說什么？”尤大娘怔住。
“我沒有直接的證據(jù)可以證明，不過據(jù)我這兩天的了解和觀察，徐大娘應該早就很少有清醒的時候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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