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你,我也有走向光明的熱情,世界于我不會太寂寞。
——朱生豪情書全集
窗外一輛白色電動車極速駛來,打斷凌彥齊的回想。它在咖啡店門口戛然止住,后輪甩過一道漂亮的弧線。車手下車,大步流星地走進店來。
這一幕盧聿宇也全收眼底,發(fā)出嘖嘖聲:“這女孩,要是換輛真機車,再穿一身皮衣夾克,不得了?!?br/>
來人正是司芃。見凌彥齊在等她,且還帶了人來,有點錯愕。洗凈手后,方戴上工作圍裙過來。
“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彼酒M把咖啡飲品單遞過去。
凌彥齊未接,示意她給盧聿宇。盧聿宇也不接,只饒有興致地看著司芃:“我,隨便。我一向喝功夫茶,喝不慣咖啡,你就調(diào)一杯別那么苦不拉幾的就好了?!?br/>
“我們店里不只有咖啡,也有茶。正好有新來的雨前毛尖,要不,給你泡一壺?”
“喲,那不錯啊。這么家小店,還備新茶?”
“隔壁店就是這條街上開了二十年的老茶館。我們店里想要什么茶,也容易?!?br/>
司芃再望向凌彥齊,他點了點頭。司芃會意,退下去了。盧聿宇手在兩人間指來指去:“你都不用點,她就知道?”
司芃嘆口氣,停住。這個男顧客穿深灰色襯衫,黑色西褲,戴灰白色真絲領(lǐng)帶,目光炯炯,氣質(zhì)精干,比起懶散得連話都不想講的凌彥齊,更有勁更精明,自然好奇心也更大。
她回過頭說:“凌先生是老客了,來店里一般都是點一杯手沖的耶加。”
盧聿宇癟癟嘴:“是,我們彥齊歷來就精致,懂得享受?!?br/>
綠茶先泡好,司芃讓小關(guān)端過來。七八分鐘后,她再把咖啡端過來。
盧聿宇好似打探情報,什么都要問一問:“今天中午的快餐,也是你做的?”
“是?!?br/>
“做得也不錯。我們家彥齊在新加坡呆很多年。你這兒的海南雞飯正不正宗、好不好吃,他一嘗就知道。他全吃了,還說不比姑婆做得差?!?br/>
“呃,謝謝。”
這人到哪兒都是不甘寂寞。司芃跟他很熟嗎?
凌彥齊頭一偏,搶著說了:“姑婆剛從醫(yī)院回來,不想讓她太操勞。正好你們店里的飯菜,她也吃得慣。能每天幫忙把午飯晚飯送過去嗎?反正就幾步路。”
司芃點頭說好,可她又不太理解:“盧奶奶年紀這么大了,你不打算請人來照顧她?”吃飯這件事好解決,盧奶奶的那些花卉盆栽,日常家務(wù)呢?
看到今天她也算看明白了,凌彥齊和盧奶奶之間,并沒有太深的祖孫情??伤谛录悠抡疹櫵?,也確是他正兒八經(jīng)的姑婆。他又不缺一個保姆的錢。
凌彥齊說:“能請人照顧,就好辦了?!?br/>
他不想多說,盧聿宇卻不想讓外人對他們盧家有什么看法。
“我們這姑婆,性格真的怪。好好地待在新加坡養(yǎng)老,不干;回國也不是不可以,爺爺那邊早就備好她的房,她也不干;非要一個人住到這棟樓里。這棟樓和她有什么關(guān)系?我們都得上班做事,哪有時間照顧她,早就該請人了。可她非說,她伺候人一輩子,是個傭人的命,不想要人來伺候她。”
這倒也是他的心聲。盧家人中屬爺爺最掛念他的大姐。但年事已高,行動不便,姑婆一有事,總先差遣他這個長孫??伤植幌窳鑿R,跟這姑奶奶在新加坡朝夕相處十年。他跟她沒感情。
可即便是有感情的凌彥齊,應(yīng)該也會煩。為同一件事情煩,總能拉近兩人的距離。
偏偏凌彥齊還是不置可否,他又連連搖頭為自個辯解:“不是我小肚雞腸,做不得事。人總有老的時候??扇税?,千萬不能犟。又老又犟,真的是不討喜?!?br/>
那日,凌彥齊沒在咖啡店停留多久,便走了。第二天上午司芃煲了生魚湯,端到小樓去。盧奶奶半靠在客廳沙發(fā)上,瞇眼睡覺,膝蓋上還搭了毛毯。
四月,s市已是煦日和風(fēng),一點也不冷。司芃喚兩聲,盧奶奶才睜開眼睛:“哦,是司小姐?!?br/>
“凌先生昨天去店里,幫你定下半個月的午餐和晚餐。我先給你送魚湯過來?!?br/>
司芃把保溫盒放茶幾上,徑直去后面的廚房幫她拿碗勺,一看洗手池里一滴水漬都沒有,出來問道:”盧奶奶,你是不是連早餐都沒吃。”
“沒吃。不想吃?!?br/>
司芃趕緊將魚湯舀出來:“你先喝點湯。飯我等會就端過來?!?br/>
盧奶奶輕輕朝湯碗里吹氣:“不打緊。我沒有吃早餐的習(xí)慣。以前天蒙蒙亮就要起來上工,要忙上三四個鐘頭,到十點才有飯吃?!?br/>
“那午飯呢?”司芃蹲在她身邊問。
“下午四點再吃。”
“什么雇主這么苛刻?”
“也不是苛刻?!北R奶奶嘗一口熱乎乎的魚湯,雖然沒有她煲得汁濃色白,但也是鮮美可口,“以前都是這樣的,一天只吃兩頓飯。也就是之前和阿齊在新加坡,照他的習(xí)慣來,我才做三餐飯。”
司芃蹲她身側(cè),仰著臉問她:“今日店里有牛腩飯、豬扒飯、咖喱雞肉飯飯、排骨飯、芝士焗意面。你想吃哪份?”
“隨便。昨日阿齊打回來的三份飯菜,我瞧著都不錯,你們店里新請了一位廚師?”
“沒,如今好點的廚師,工資最少都得五六千,我哪里請得起,是我自己做的?!?br/>
盧奶奶好生意外,這個司芃不過二十來歲,哪像個會做菜的:“你是自己學(xué)的,還是有人教啊?!?br/>
“我阿婆教我的。她走之前,怕我照顧不好自己,天天帶我去菜市場買菜,回來教我做?!?br/>
盧奶奶抬起頭,昏花的老眼里有理解也有憐愛:“你阿婆心疼你?!?br/>
“是啊?!彼酒M心顫顫的,仿佛能從那雙眼里看見阿婆。她還惦記著店里的事情,起身要走,“盧奶奶,以后我十一點就把午餐給你送過來。”
因為姑婆身體還未徹底恢復(fù),凌彥齊來小樓勤密些,不止周日,偶爾周二、周四,或是周五。來了照常光顧咖啡店,照常喝咖啡,照??磿?。所有事情和年前相比,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除夕夜里的風(fēng)與山,除夕夜里的夜空與煙花,除夕夜里的電臺和海浪,都還在司芃的腦海里來回地穿梭擺蕩。但那于凌彥齊,只怕是另一個平行世界里的他和她了。
司芃挺失望的,并非只為自己。盧奶奶大病一場,好像也沒給凌彥齊造成什么困惑與傷感。她甚至還想到,假如盧奶奶就這么走了,有關(guān)喪禮的一切事情,該做的他也會做,但也就是做了,做得比人稍好一點。他不會付出心血。
盧奶奶曾照顧他十年。所以更不要提他對其他人了。
她為何會這樣想,也是尹芯來店里的次數(shù)越來越頻繁。就從四月中旬開始,連著三個周末,她都來咖啡店??茨羌軇?,就是來逮凌彥齊的。
去年司芃見她,她穿立體剪裁的深v連體西褲,干練得像是在五百強企業(yè)任職的高管總監(jiān)。今年第一次見,她便穿一襲白色素紗繡花長裙,頭發(fā)拉得筆直烏黑,像個生活在別處的文藝女青年。
前者是尹芯的審美,后者是想當(dāng)然的凌彥齊的審美。只有陷入熱戀的女人,或是拼命追求安全感的女人,才會做如此大相徑庭的改變。
她親昵地喚“彥齊”,凌彥齊嘴角含笑,沙發(fā)上稍挪開點地方,好讓她挨過去坐。有時,他也會伸出手臂去摟,那姿勢那笑容,和去年第一次在咖啡店摟尹芯時一個樣。
他倒是一直都沒什么改變。
有些事情不用提,有些事情一眼就能看出。
凌彥齊不是個冷酷的人,冷酷的人通常都有顆滾燙的心,這是個空蕩蕩的人。一個空蕩蕩的人,不會輕易讓自己陷入任何一種深入的感情里,親情愛情都如此。
所以,他寧愿和尹芯在一起。
尹芯最后一次來,司芃已聞到□□味。沙發(fā)上挨著的兩人在爭吵。
起初尹芯還壓制聲音,吵著吵著也顧不上知名主持人的身份:“我們都交往半年了,我讓你這個母親節(jié)和我媽見一面,吃個飯,那不很正常?”
坐在吧臺一側(cè)的小關(guān)朝司芃看,還點頭,代表她認可尹芯的話。
從吧臺望出去,凌彥齊窩在沙發(fā)里,司芃只看得見他的后腦勺,聽聲音還是舒緩:“只是吃個飯,沒有別的意思嗎?”
午休時間還沒過,盛姐已從員工休息室出來,異常勤快地拿濕抹布,擦拭展柜里的每一層柜。緊接著蔡昆也悄悄出來,走到店外掏打火機點煙。司芃常在外頭呆著,知道在他那個位置往店內(nèi)看,就沒什么遮擋。
倒是司芃,咖啡杯擦干凈放回柜里,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一切。小關(guān)撇嘴,這么無聊的下午,能有這么一場戲看,聊勝于無,為什么也不感興趣。
司芃聽見尹芯說:“能有什么意思。我媽知道我有男朋友,不知有多開心。過年時就提起要見你一面,你看都拖到現(xiàn)在了。”主持人說話就是好,即便有情緒,也是字字分明。
凌彥齊輕笑兩聲,好像也意識到他有問題:“對哦,逢年過節(jié)拜會一下男朋友或女朋友的爸媽,怎么講都是交往期間的正常行為?!?br/>
尹芯以為他想通了,臉色剛放緩,沒想他還有轉(zhuǎn)折?!爸徊贿^,是個中國人,都明白它背后的社會隱喻?!彼哪樣纸┳×恕?br/>
凌彥齊看見了,也沒有止住他的話。他是故意要說的:“坦白講,在子女的婚戀問題上,我覺得我們的爸媽從來都不會作壁上觀。他們要么防守,要么進攻。防守是把關(guān),覺得對方和自己孩子不配,就想盡辦法讓他們分開;如果過了這關(guān),他們就進攻,踩油門,把正常進行著的戀情,加速到他們認為的——穩(wěn)妥階段。”
小關(guān)咧開嘴巴無聲地噓一下。凌彥齊只差沒明說,你是想讓你媽逼婚吧。無論如何,這個時候不哄女人,還要講道理的男人,都是很可惡的。
尹芯倏地站起來,臉上已是怒容:“凌彥齊,你什么意思?”
“我們的關(guān)系,還沒到要去見爸媽的地步,你不用那么著急?!绷鑿R還想再拉尹芯的手,讓她坐下。
小關(guān)向后仰著身子,遞個眼神給司芃。這話夠直白,心高氣傲的主持人,哪里受得了。
“那怎樣才算到去見我媽的地步?你說啊,你給個標準,你定階段,我看我能不能等?”尹芯還想做最后的努力。
凌彥齊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一滯,挺有自知之明地縮回來:“這個,很難講?!?br/>
尹芯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仿佛到今天才算認清一個男人薄情的真面目:“凌彥齊,你玩我,是不是?”她順手抄起桌上的咖啡杯,朝凌彥齊身上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