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后來涼太是怎么處理這件事的。

    我只知道自己口齒不清了整整一周。每次上課被葉中老師和前田老師要求讀課文，前桌的涼奈都會自告奮勇地舉起手大喊一聲：“老師！橫山吃飯的時候不小心咬到了舌頭，沒辦法讀課文！”

    然后再全班憋笑的聲音中，老師們都會向我投以體諒的眼神，然后轉(zhuǎn)頭叫其他人繼續(xù)朗讀。

    而之后有幾次在辦公室看到被老師抓走的笠松貼著墻角做習題，兩個人偶爾有視線的交叉，他的臉上都會瞬間浮現(xiàn)出無限大的尷尬和可疑的紅暈。

    那段時間我簡直心虛得不行，去辦公室扳作業(yè)本都請同學代勞；每一舉一動都感到受到了監(jiān)視，整天疑神疑鬼——直到一個月以后，我原本脆弱羞澀的少女心在磨練中變得愈加堅強到可以面無表情籃球部門口等涼太結(jié)束訓(xùn)練的程度。

    笠松君果然如我之前所料的那樣是個好人，“三年級的橫山和籃球部的黃瀨君在交往”這件事僅僅在籃球部內(nèi)部有一些人知情，并且根據(jù)這些日子以來的觀察，消息似乎沒有擴散的趨勢。

    有時候我看到一軍的球員會在場間休息時和涼太聊天打趣，若有所思的眼神在場邊長椅上等待的我和涼太之間來回掃視，讓我的緊張情緒一下子又被調(diào)動起來；

    因為對方無論在球場上還是在學校里都是前輩，涼太只能抓著頭支支吾吾地敷衍，這個時候偉大的笠松君就會突然在背后出現(xiàn)，一巴掌呼向好事者的后腦勺，看得我喉頭一緊的同時心情舒暢。

    總而言之，事態(tài)比我最初預(yù)想得樂觀很多。

    ih的失敗已經(jīng)完全成了過去的一頁，海常的諸位在短短的時間里重新打起精神來，為了接下來的冬季杯做準備。之前的失敗仿佛成了他們?nèi)缃竦膭恿?，每個人看起來都斗志滿滿……嘛，雖然跟我沒太大的關(guān)系，但站在“家屬”的角度而言，這種情況還是讓人感到十分欣慰的。

    除了冬季杯，一大波期末考試們正在悄無聲息地接近。

    之前忙過了ih的比賽就一起學習的承諾終于兌現(xiàn)了，涼奈那家伙雖然也多少上了點心，課上布置的功課會盡量完成，但除此之外再多花時間在學業(yè)上，對她而言就有些不太現(xiàn)實了。

    最后每天都來我家一起做功課的也只有涼太一個人。

    雖然，我現(xiàn)在有些懷疑，他來的目的其實不僅僅是為了做功課。

    爸媽的會社經(jīng)常需要加班不在家，雙休日的一大早他就會拎著零食和書包屁顛屁顛地跑過來。貼著窗擺置的書桌沒辦法兩個人一起坐，我也想過讓他一個人坐地上，但他可憐的眼神讓我覺得自己有點殘忍，于是后來我就從柜櫥里拖出矮桌兩個人一起坐地上。

    然后我就看到他屁股后面的尾巴在搖啊搖，好像很得意的樣子。

    我穿著寬松的家居服，頭頂戴著發(fā)箍撩起劉海，為了節(jié)省時間一邊做功課一邊敷面膜，綠色深海洗顏泥的那種；黃瀨同學起先還會想我投以嫌棄的眼神，頗有不滿地抱怨說“在‘男朋友’面前應(yīng)該注意點形象吧”，在被我糊了一臉小肥雞以后他就學乖閉嘴了。

    清晨的神奈川青葉區(qū)雖然與東京北部接壤，但區(qū)域劃分的那條界線就好像是天然的屏障；和永遠消停不下來的東京不一樣，神奈川的清晨還是可以有片刻安寧的。再加上這里有是遠離商業(yè)區(qū)的居民區(qū)，快要入冬的清晨，除了窗外電線桿上停著的麻雀的叫聲以外，簡直安靜得像是靜止空間。

    拉開一條窗縫透氣，帶著秋意的風便悠閑地灌入室內(nèi)，晨間殘留的睡意在風劃過頸間的時候瞬間被一掃而空，整個人精神百倍的同時還燃起了奮發(fā)讀書的斗志。

    我手里的鉛筆在紙上滑動發(fā)出“沙沙”的摩擦聲，愜意得讓我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

    “咔嚓咔嚓(￣～￣)——”

    “嗡——嗡——”

    這是——

    不和諧的響聲讓我手下的動作一暫，視線順著聲音的方向移動，只見黃瀨君嚼著薯片，桌上的手機發(fā)出間歇地震動。

    他舉起亮起來的屏幕看了一眼，迅速地回復(fù)了幾個字又放下來，轉(zhuǎn)頭沖我笑笑甩甩尾巴。

    我盯了他一會兒，剛低下頭去，他的手機又震了。

    這個狀態(tài)循環(huán)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保濕美白清潔的面膜挨個敷了個便，他的手機終于不再震了。

    我額頭上的井字越來越多，正在瀕臨爆發(fā)之際，他蠕動著蹭到我身邊來，順便把桌上攤開許久卻都沒有寫過一個字的習題推到我面前：“陽菜，這道題怎么解？”

    關(guān)于他不顧我的強烈反對，在某些單獨相處的場合對我直呼其名并且敬語用得越來越少這件事，我只能說一句話：我盡力了。

    瞄了一眼那道數(shù)學題，應(yīng)該是上課的時候講解過的基礎(chǔ)題型。

    上課的時候根本沒認真聽啊這家伙。

    用鉛筆在習題上畫了草圖，筆尖指著某個其中的一條線段，我試著解釋道：“這道題的解題關(guān)鍵就是先要知道拋物線和直線的交點坐標——”

    “嗯嗯！”

    他毫無預(yù)兆地把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柔軟的頭發(fā)磨蹭著我的耳后，癢癢的。

    而且絕對還噴了香水……什么的。好像有一股淡淡的纈草味。

    還有薯片味。

    輕輕起伏的胸口貼在我的背后，毫不吝嗇地散發(fā)著熱度，隔著厚厚棉質(zhì)的家居服卻好像依然能影響我的體溫。

    我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題目中已經(jīng)給了拋物線上三個點的坐標，根據(jù)課本上的公式——”

    “嗯嗯！”

    他用下巴磨了磨我的后頸。

    “求出拋物線的解析式，接下來根據(jù)直線的——”

    “嗯嗯！”

    呼哧呼哧地在我耳邊使勁喘氣，熱流拂過我的臉側(cè)，渾身不自在地起了雞皮疙瘩。

    我忍無可忍地把筆拍在桌上，側(cè)身一手捏住他的臉蛋使勁往中間擠：“不想學習就給我回家去，我可是面臨著升學考的備考生壓力大得很，你要是再騷擾我我就把你關(guān)進廁所里還不給你飯吃?！?br/>
    “誒……”

    我的手收得更緊了一些，從他的瞳孔中我看到了自己沒有劉海的可怕模樣的倒影。

    這個威脅似乎奏效了。

    從他的反應(yīng)來判斷，似乎幼時我們幾個人一起玩捉迷藏，涼奈在他躲進衛(wèi)生間后，為了不讓他被當鬼的我抓到順手從外面鎖了門，結(jié)果后來我們?nèi)齻€女孩子一起手拉手吃冰激凌去完全忘記涼太的存在，導(dǎo)致他一個人被關(guān)在廁所一天——這件事給他幼小的心靈造成了不小的陰影。

    他沒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我似乎隱約還聽見了委屈的“嗚嗚”的叫聲。

    啊啊，一定是錯覺。

    沒過多久，一只細細長長的手指鉆進了我低頭寫字的視野，戳了戳我的手背。

    “陽菜，我餓了，做飯給我吃?！?br/>
    我拿筆尖戳回去，“直到剛才還一直在吃零食的人沒有資格說餓?！?br/>
    “功課好難啊，因為一直在用腦所以消耗了很多體力，只吃零食怎么堅持得住。”

    我白了他一眼：“從始至終只做了一道題而且解出來的答案根本就是錯的。”

    話音未落，我似乎隱約又聽見了“嗚嗚”的叫聲。

    心太軟的結(jié)果就是根本沒到午飯的時間，我就系上圍裙在廚房里忙活了起來。

    早知道一開始就應(yīng)該把那只金毛犬關(guān)進廁所里。

    冰箱里剩下的食材不多，我拿出了生菜和培根，手里捏著菜刀切馬鈴薯。突然，一只巨大的生物從后面湊上來一陣熊抱，二十多公分的身高差讓他可以無壓力地把下巴擱在我的腦袋頂上蹭啊蹭，嘴里還心滿意足地碎碎念：“我家陽菜好賢惠?？旖Y(jié)婚吧。”

    與此同時還伸出爪子捏起一條培根肉塞進嘴里發(fā)出幸福得咀嚼聲。

    呵呵。

    “倒也不是不行啦……”我面無表情地切著土豆。

    “誒？！”

    “但是如果對方是個連期末考試都通過不了的笨蛋高中生，除此之外還是一直憑著漂亮臉蛋吸引各種女生的迷人精……總給人一種未來堪憂的感覺啊。這樣的對象交往也就算了，但以后真的能結(jié)婚嗎……”

    “誒？??！w(ﾟДﾟ)w”

    我微笑著捏起一顆在盆里泡了很久的小番茄塞進他嘴里，又摸摸他的頭，“真困擾啊，你說是吧涼太?！?br/>
    ——一開始就說過，經(jīng)過這一個月的歷練，我早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少女情懷爆棚的橫山陽菜了。

    之后，在飯桌上我欣賞到了模特君悲傷的表情，頓時覺得就算被吃了豆腐，但心情還是莫名地舒暢。

    一整個下午，在我奮筆疾書的同時，他躺在我的床上抱著我的枕頭滾來滾去，好像在宣泄心中的憂愁。我試著踢踢他的屁股，但他就是不肯起來，到后來我也干脆隨他去了。

    今天沒有補習班要參加，到了傍晚時分，該做的功課終于全部完成，我渾身疲憊地合上課本伸了個懶腰。黃瀨君扔下手機，立刻湊上來雙眼放光：“結(jié)束了嗎？辛苦了！要不要看電視來放松一下？我?guī)Я薲vd來！”

    “啊……”我想了想，他會喜歡的大概不是科幻片就是動作片吧，雖然我對這兩種都不是特別感興趣，但畢竟今天已經(jīng)“狠狠”地傷害了他兩次，再拒絕未免顯得太不近人情，于是最后，我笑著點了點頭：“好吧，你要看什么？”

    當他從黑色名牌挎包里拿出dvd的時候，我的笑整個僵硬在臉上。

    我就覺得今天他打從一開始就有點不對勁，現(xiàn)在這個趨勢簡直達到了最高/潮。

    果然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來學習的。

    否則我就不理解了，來學習的好孩子竟然在包里藏了《戀空》的重錄版。

    他在我返回之前跑出房間到一樓的會客廳放dvd，在他剛離開房間的剎那，被拋棄在床上的手機君適時地再次震動起來。

    我瞄了一眼門口，又瞄了一眼手機，深深覺得這里面一定有陰謀。

    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一把抓過他的手機，依舊和以前一樣沒有鍵盤鎖，輕而易舉地能打開他的收件箱——剛剛收到的簡訊的發(fā)件人是……小桃？

    內(nèi)容非常簡潔：最后的辦法一定可以成功的！加油！

    好像……確實是在謀劃著什么的樣子。

    但光從這一句話根本看不出來什么啊……

    心虛地向門外張望，確認暫時安全后，我迅速向上拉對話框，粗略地瀏覽了一遍來往四十多條簡訊的對話——

    當看到某個關(guān)鍵詞時，我的腦袋咯噔一聲，當機了。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走下樓梯的整個過程中心情都十分復(fù)雜。

    然而，當我走到客廳沙發(fā)上坐下來的時候，鼓搗了半天dvd的涼太突然回頭給我一個悲傷的表情，指指播放機：“它好像壞掉了。”

    我順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啊……那個的確已經(jīng)有很久沒用了啊，等爸爸回來讓他修修看吧?！迸呐淖约号赃叺奈恢茫翱措娨曇彩且粯拥睦??！?br/>
    他失望地放下戀空挪到我旁邊坐下，沙發(fā)頓時下陷了好多。

    頻道來回切換，因為現(xiàn)在不是劇場播放的時段，加上我原本就有點心不在焉，最后，我們兩個人窩在沙發(fā)上默默看了一個多小時nhk的地震紀錄片。

    這種沉重的東西看到后來我郁悶得不行，看看時間也差不多到了爸媽回家的時候了，我戳了戳他的腰側(cè)：“喂，你可以回去了哦?！?br/>
    他撲過來毛茸茸的腦袋在我耳邊蹭來蹭去：“不要?！?br/>
    “那你就待著吧。但是事先說好，要是被我爸爸看見你對我這樣這樣——”我停頓了一下，明顯感到他的動作有點僵硬：“后果你是知道的?！?br/>
    說起來，之前和初戀男友分手，想必我們在回家的路上牽手被爸爸看見，結(jié)果他不顧自己某企業(yè)室長的身份地舉著公文包追打了對方兩條街這件事，應(yīng)該起到了極大的催化作用。

    這種事不用再解釋，眼角的余光中，我看到他的臉上滿是驚恐。

    好像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

    迅速地收拾好了東西，他站在門口依依不舍的模樣簡直讓我以為這是2012世界末日登船之前最后的永別。

    看著他的表情，我的心中開始強烈地動搖起來。

    雖然說女孩子是應(yīng)該有自己的矜持沒錯，如果是年上的話就更應(yīng)該要穩(wěn)重一些，但是畢竟也交往了一段時間，互相熟識更是有十多年了……

    他一手已經(jīng)搭在門把上，在開門之間扭過上身跟我告別：“那我就先回去了哦——”話雖這么說，但臉上分明寫著“不要拋棄我”幾個字。

    我大嘆了一口氣，上前兩步拽住他襯衫的衣領(lǐng)往下一拉，同時自己踮起腳，在他的唇邊輕輕一碰。

    “好了好了，目的達到了，你贏了，快走吧?！?br/>
    根本沒辦法抬頭看他的反應(yīng)，我拉開門使勁把他推出去，之后用力“砰”的一聲關(guān)上門。

    ——明明已經(jīng)交往了一個月，但是連啾都沒有過(ノへ￣、)。

    ——好失敗啊（；′д｀）ゞ。

    ——今天的目標是要達到a階(σ'wσ！

    “羞恥心”總是比“沖動”來得更慢一些。

    等到已經(jīng)做出某些不可挽回的舉動以后，我才后知后覺地氣血上涌，手腳冰涼只有臉頰滾燙地發(fā)熱；耳邊更是發(fā)出陣陣嗡鳴聲，除了不斷在腦中重復(fù)的“輸了”兩個字以外，我聽不到任何聲音。

    我背靠著門板在玄關(guān)蹲了很久，直到我聽到門外依稀傳來媽媽的聲音：“涼太？來找陽菜的嗎？怎么不進去？這孩子怎么臉這么紅？生病了嗎？”

    “——突然想起來有事，我還是明天再來吧！伯母再見！”

    啊啊……

    這下才是徹底的……完蛋了。

    當時的我大腦一片空白，直到第二天早上都還只覺得之前發(fā)生的一切是個夢。

    至于為什么要跟別的女生討論“有沒有過啾”這個嚴肅的問題——等我想起來追究并且狠狠地教訓(xùn)了他一頓，那已經(jīng)又是一個多月以后，冬季杯和期末考試都結(jié)束時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