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雅集后，左大先生難得地給全院學(xué)生放了假。
放假原因不言自明，上上下下都樂見其成，從清早開始，書院里就靜悄悄的，甚至連走動的聲音都沒有。
謝歸飲了第二碗醒酒湯，仍然覺得頭疼得緊。
風(fēng)雅收拾了碗碟，見他揉著額頭還要坐到書桌邊去，心疼地勸他：“公子，你先好好休息吧，也不急著這一天啊，總有讓大先生看到公子才華的時候?！?br/>
風(fēng)雅還當(dāng)他是為昨天的雅集傷神，再看謝歸坐在桌前，早不知神游何方去了。
屋里又安靜下來，謝歸深深皺眉，挪開幾本書，露出銀鉤鐵畫的“左銘”二字，還是寧王親筆寫的。
左大先生，他的恩師。
他原以為這一世可以過得更加順暢，拜尋新主，扳倒鳳淵，中途卻出了這樣的變故。
鳳淵的母族姓魏，是京城里不上不下的書香世家。前世他只在入門時與魏峻見過，后來魏峻外出游歷，因而對他印象不深；而且當(dāng)時兩人年紀(jì)都不大，日后在相貌上有變化，也在情理之中。
這一世再見到魏峻，和前世魏家沉默寡言的嫡次子相對照，謝歸才恍然驚覺。
要是他沒想錯，左先生就是鳳淵的人。
左先生是埋在南山書院里的棋，專門網(wǎng)羅合適的苗子，推給鳳淵和魏家。魏家審過了，鳳淵看得上眼，再挑過來做事。
謝歸不是少不經(jīng)事的人，更不想在書院與天下大義的問題上糾纏。熙熙攘攘利來利往的事，他見得多，也想得開，否則也不會刻意隱瞞才華。
只是驟然想明白這一點，心口有些堵得慌。
房里悶得難受，謝歸推開窗子，抬眼就看見院墻上黑影一閃而過。
那是鳳璋留下的人。
只要他查好了，再按照鳳璋交待的方法，把東西轉(zhuǎn)交過去，鳳璋自有決斷。若他不查，陽奉陰違，那人就是一把留著砍他的刀。
左先生的路走不通了，擺在他面前的，只有鳳璋這條路。
他不想等到垂垂老矣再步入朝堂，他想讓鳳淵死，死得越早越好，最好眼睜睜看著皇位落入他人之手。
可寧王鳳璋，值嗎？
謝歸閉上眼。
他在窗邊一動不動地坐著，風(fēng)雅高興地進來，“公子你看，這是大先生給的，每個……公子，你別坐在窗邊，容易著涼?！?br/>
謝歸眼神幽幽的，依舊看著墻頭。風(fēng)雅好奇地跟著他視線，卻聽他低聲道：“照我說的做一件事，別讓任何人知道，也別讓人看見。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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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謝歸挑了挑燈芯，繼續(xù)埋頭練字。
他獨自一人關(guān)在房里，也沒用晚膳，從下午練到深夜，旁邊已堆了一沓厚厚的紙，字跡也由凌亂變得端正。
等他放下第九十八張紙時，他聽見了細(xì)微的腳步聲。
風(fēng)雅滿身的露水，進來后忍不住抱怨：“最近蚊蟲多了，我就走了一點山路，就咬成這樣。公子，那個藥……能不能……”
謝歸早有準(zhǔn)備，揚手把藥瓶丟過去。風(fēng)雅早就癢得站不住，連忙感恩戴德地接過，一邊上藥，一邊也沒忘正事。
“我照公子的吩咐，在廚房磨了很久。幾個婆子被我磨得受不了，才答應(yīng)幫我做點心，但她們說不能做太多，還要留一點到晚上。”
謝歸嗯了一聲，問他：“都留了什么菜？”
“兩條魚，一些青菜，有個婆子還要去取冰，不知準(zhǔn)備什么菜色，我沒敢多問?！?br/>
“筷子呢？”
“兩雙……啊不對，好像是三雙，哎……”
風(fēng)雅記不太清，謝歸沒怪他，心里已經(jīng)有了底。
他繼續(xù)往下說：“點心做得快，我本來打算送了就回來，還能給公子送晚膳。但我在往來居門前等了很久，也沒人應(yīng)。我就按照公子說的，一間一間院子地找，等我找到第三間院子，突然有人找我，讓我回往來居，說大先生在等我?！?br/>
風(fēng)雅臉上都是被大先生噓寒問暖的興奮，沒注意到謝歸握著筆的手一緊。
“你見過送口信的人么？”
風(fēng)雅搖頭，“不曾見過。”
謝歸開始練第九十九張字，示意風(fēng)雅繼續(xù)。
“大先生接了點心，急著往里走，我按公子說的，纏著他說了一陣子話——就是公子您教我的那些。大先生很急，不想聽，我就跪下了謝他照顧公子?！憋L(fēng)雅猶豫一陣，還是決定直說，“可我覺得，他臉色越來越難看……”
謝歸靜靜看著紙面，一團黑墨在紙上暈開。
“夜風(fēng)大么？”
他沒頭沒腦的一句，風(fēng)雅茫然地?fù)项^：“有些偏僻的地方風(fēng)很大，吹在身上骨頭都發(fā)涼，但今天明明不冷……”
謝歸擱了筆，揉著眉心。風(fēng)雅知道他這是在想事情了，自覺地出去給他弄熱水，還不忘叮囑他：“公子，你別想太多了，你還這么年輕，我娘說，想太多容易老?！?br/>
謝歸失笑。他前世被丟進天牢時，已經(jīng)快二十九了。不過也算給他提個醒，省得將這副過于少年老成的樣子露給有心人。
房里又安靜下來。謝歸抬筆在紙上寫了個左字，又寫了個三，然后在燈火上引燃了紙張。
左大先生沒有吃夜食的習(xí)慣，必定有客來訪。
這個時節(jié)，習(xí)慣吃魚和新鮮菜蔬，還在偏冷的山上找冰吃的人，應(yīng)該平常生活在東南地區(qū)。那邊常年溫?zé)幔锂a(chǎn)豐饒，一年四季翻著花樣地吃。
假裝不在往來居，卻不想讓風(fēng)雅驚動太多人，說明來客的身份非常特殊。
急著擺脫風(fēng)雅，一點時間都耽擱不得，來客的身份比他高。以左大先生的地位，朝中有不少臣子要稱他一聲先生。讓他忌諱的人，實在不多。
風(fēng)雅回來時被人跟蹤，而且還是練家子，甚至刻意隱藏行蹤，非常謹(jǐn)慎。
來客非富即貴，起居精細(xì)，家底豐厚，謹(jǐn)慎小心，還與左大先生有密切往來。
上巳雅集第二天，就能突破清江郡守的人馬到訪的人，肯定不是興起而至，必定是精打細(xì)算過后，才上山來的。而左大先生給他們的一天假期，也肯定不是出于體諒他們的心思。
他也沒想到，再世為人，他能在這么近的地方，遇到讓他恨入骨髓的人。
謝歸笑了，另取一張紙寫了兩個字，打開窗子，在窗棱上敲了三長兩短，清咳三聲，兩道黑影便落葉似的飄到他面前。
借刀殺人，他只是暫時沒能力做，不代表他不會做。
單薄少年眼神如鬼火，讓兩個黑衣人也詫異一下。
“你們主上派的事，我還沒做完，但今天晚上，我另有一份大禮送給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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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收獲讓謝歸前半夜沒睡好，后半夜好不容易掙扎一陣子，就到該起的時辰。
風(fēng)雅昨晚沾了露水，路上著了風(fēng)寒，早上精神不太好，謝歸便讓他休息，自行洗漱后，預(yù)備慢慢踱到往來居去。哪知道一出門就被人撞個滿懷，異常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令他忍不住倒退幾步。
撞上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同院的衛(wèi)初。
大概是最近在書院待得多，他黝黑的膚色有些轉(zhuǎn)白，變成較深的蜜色。衛(wèi)初低著頭，沒注意到露出了脖子上的傷痕。
見是謝歸，衛(wèi)初瞥一眼他的腳，低著頭轉(zhuǎn)身就走，被謝歸一把拽住。
“衛(wèi)兄在躲我？”
衛(wèi)初僵硬地轉(zhuǎn)過身去，冷哼一聲，“你也忒看得起自己了。先生有事，我先走了?！?br/>
謝歸不依不饒，逮著他衣袖不放，一邊盯著他的傷痕仔細(xì)看，“這個傷應(yīng)該就是這兩天留下的，你得罪誰了？”
衛(wèi)初露出一絲詫異，卻還是犟，“問這做什么？”
謝歸仔細(xì)瞧著傷口，“應(yīng)該是被木頭或竹子劃的，大先生愛惜竹子，有專人看護——那就是木頭了。這么細(xì)的木頭不多見，也沒有出膿，該不會……是筆？”
衛(wèi)初瞪大眼睛，跟見鬼似的，猛地推開他就走。謝歸連忙追上去叫道：“衛(wèi)兄你慢點，我腿腳不快，走不動！”
前面的人影一頓，不情不愿地慢下來。謝歸好不容易追上去，“答論前有人搗亂，是衛(wèi)兄你出手，這份恩情我記在心里。究竟是誰動的手？衛(wèi)兄你告訴我，我去與大先生說說，也許能幫上忙?！?br/>
衛(wèi)初猛地轉(zhuǎn)身，謝歸停不住，又險些撞到他身上。
“你可少說兩句。要不是因為你，他們何必找到我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