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育心知農(nóng)機廠肯定是出了大事，否則老爸不會這么火急火燎地趕過去，連跟客戶簽約這么重要的事兒都顧不上了。他想了一下，進屋跟老媽說了一聲，又騎著自行車匆匆趕到王呈家。
王呈此時還在睡懶覺，驚訝地說：“芋頭，什么事兒這么著急？”
夏育嘆了口氣，把農(nóng)機廠的事兒大致講了一下，又說了今天早上的事兒，焦慮道：“唉，我猜廠子肯定是出大事了，所以想拿著錢趕緊去一趟，看能不能幫上我爸什么忙?！?br/>
“你不會想把那些錢投到農(nóng)機廠吧？”王呈一聽，忙勸阻道：“那個廠子的情況你難道還不清楚嗎？不管你投多少錢也沒用的！再說了，這筆錢都是你自己的嗎？都用掉了，到時候只怕不好交代吧！走私的那幫人可是什么事兒都干得出來的。”
王呈和張正己都以為夏育的黃金是通過走私途徑弄來的。當著張正己的面兒夏育自然不會輕易透露底細?？稍谂肿用媲埃挠m然暫時不打算告訴他真相，但也不想騙他，就解釋說：
“放心吧，那些黃金跟走私?jīng)]關(guān)系的，都是我自己的錢。具體怎么來的我現(xiàn)在不方便說，等有機會一定會告訴你的?！?br/>
王呈眉頭一皺，說：“可是那個縣農(nóng)機廠真的是沒救了，你出再多錢也是白搭。而且這個廠是縣屬企業(yè)，你弄得再好不也是替公家干的嗎，到時候你能落到多少好處？要我說這些錢你不如自個兒留著，要不然……”
“不用說了?！毕挠嘈Φ溃骸芭肿樱抑滥闶菫槲液??？墒俏野帜莻€脾氣你是知道的，農(nóng)機廠就是他的命！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那好吧！”王呈無奈地攤了攤手，跑到樓上把箱子取了下來。又把那輛雅馬哈太子車推到院子里，說：“走，我送你去吧！”
夏育本來是想采用連續(xù)穿越的方式去的，但不好違了胖子一翻心意，而且胖子的社會經(jīng)驗比自己要多一些，到時候說不定能幫上忙。于是趕緊拿起箱子，跳上車坐好。胖子摧了一把油門，太子車呼嘯著就竄了出去。
縣農(nóng)機廠就在城區(qū)邊上，王呈又開得比較快，十幾分鐘就到了。剛到廠子外面，就聽見里面人聲鼎沸，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王呈將車開到工廠大門，發(fā)現(xiàn)門口已經(jīng)被黑壓壓地人群堵住了，不由地驚呼道：“我靠，什么情況，怎么這么多人？！”又回頭問道：“芋頭，咱們現(xiàn)在怎么辦？”
夏育見大門口已經(jīng)被堵得水泄不通，而且人情激憤，很難擠過去，就說：“我們從后門進去！”
王呈點頭道：“好，你來指路。”
夏育從小就在農(nóng)機廠長大，對于這個廠子是再熟悉不過了。在他的指引下，兩人輕車熟路，很快繞到了工廠后門。跟前門人山人海正好相反，這里幾乎沒什么人，只有一個老門衛(wèi)無精打采地坐在門口。
“吳伯伯！”夏育跳下車來，走到那個門衛(wèi)跟前問道：“廠子到底出什么事了，大門口怎么那么多人？”
“是芋頭??！”吳伯苦笑道：“你還不知道嗎？廠子要破產(chǎn)了，大伙兒商量去縣里討個說法哩！”
夏育疑惑道：“這廠子破產(chǎn)了，跟縣里有什么關(guān)系？”
“怎么沒關(guān)系！”吳伯一聽就火了，生氣地說：“要不是那幫****的亂來，咱們好好的廠子會搞成今天這種情形嗎？”可能說得急了，突然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
“吳伯伯，您消消氣，慢點說?！?br/>
“還有什么好說的，唉，廠子完了，我們這些老骨頭也完了！”吳伯突然老淚縱橫，蹲在地上痛哭起來。
夏育心里著急，安慰道：“吳伯伯，您別哭了，廠子總會有辦法的?！?br/>
“還能有什么辦法？你爸都求遍了，沒有人肯幫我們一把?！眳遣荒槺瘧嵉卣f：
“哼，當初說的比唱的好聽，什么包袱都扔給我們。每年就知道從廠子的賬上劃錢。****的，現(xiàn)在廠子被他們折騰垮了，就讓我們自生自滅！”
前文說了，勐遠縣農(nóng)機廠也曾經(jīng)紅火過，一度包攬了附近好幾個縣的農(nóng)機市場，甚至還有產(chǎn)品出口到了緬甸、越南、老撾等國。但當時縣里并沒有及時扶持，反而把廠子當成了取款機，財政上每年都要劃走大量流動資金。當然，縣農(nóng)機廠是縣屬企業(yè)，縣里也有權(quán)這么做。只是在行事上未免操之過急，有殺雞取卵之嫌。
另外，在縣里其它幾個廠子，什么五金廠、化肥廠、紡織廠破產(chǎn)后，也統(tǒng)統(tǒng)并入了農(nóng)機廠，原本還能支持的農(nóng)機廠終于扛不下去了，最終落到今天這種田地。所以有些偏激的工人就覺得是縣里某些領(lǐng)導把廠子搞垮的，心里一直憋著一股子怨氣。
咳咳，這當然是他們的誤解，但是工人們未必都能理性地看待問題。以前廠子勉強還能維持時，大伙兒拖家?guī)Э诘模簿腿塘?。但現(xiàn)在聽說廠子要破產(chǎn)了，很多工人一家的生計全靠農(nóng)機廠養(yǎng)活著，感到天都要塌了，沒活路了，就準備去大鬧一場，討個說法！
夏援朝一聽急了，趕緊跑來安撫工人。他倒不是怕連累自己，而是擔心這些工人莽撞行事，反而吃虧。但他現(xiàn)在拿不出錢來，根本說不動那些工人。也虧得夏援朝這些年一直在盡心盡力操持著廠子，雖然也有過決策失誤，但工人們并不怪他。要是換個領(lǐng)導過來勸幾句，挨頓打都是輕的。當然，除了夏援朝，別人也不會來。
“弟兄們，都聽我說兩句！”夏援朝站在門崗的臺子上，大聲喊道：“廠子的事情我正在想辦法，已經(jīng)有一家企業(yè)決定從我們廠采購物資，今天就簽合同！弟兄們，咱們還沒到絕路上。只要咱們齊心協(xié)力，一定能挺過這個難關(guān)的?！?br/>
“夏廠子，你不要講了！”一名花白頭發(fā)的老工人憤怒地吼道：“我們今天就是要去討個說法！你要是識相就趕緊躲開，這事兒跟你沒關(guān)系?！?br/>
“對！”其他工人也跟著附和道：“夏廠長，你甭管我們了。再不鬧一場咱們就沒活路了。”
“韓闖！你要把大伙往絕路上帶嗎？”夏援朝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那名叫韓闖的老工人罵道：“這些人可都是拖家?guī)Э诘模阕约耗X子糊涂，不要害了別人！”
韓闖和夏援朝對視了一眼，有些心虛地避開，但嘴里還是不服氣地嚷道：“不是我要害他們?，F(xiàn)在廠子都要破產(chǎn)了，再不討個說活，大伙兒以后的日子咋過？你是個好官，我們不牽連你，你也別攔著我們?！?br/>
“對，反正沒活路了，跟****的拼了！”
“誰說沒活路了！”夏援朝怒喝道：“我剛才說了，有家企業(yè)已經(jīng)決定從我們廠買一批物資，光定金就有二三十萬。要不是你們鬧事，這會兒合同都簽了?！?br/>
“是不是真的？”工人們有些將信將疑，紛紛嚷道：“夏廠長，我們相信你，你可別蒙我們?！?br/>
“對，把合同拿出來給我們看看。”
“拿不出合同就是騙人的！”
……
夏援朝急得滿頭大汗，他倒是想去簽合同，但是又怕自己一走，工人們又被煽動地跑去縣里鬧事兒了。正著急的時候，夏育高高舉著提款箱，費力地從人群中擠了進來，大聲喊道：“爸！”
“芋頭，你來干什么？快回去！”
“爸，我把貨款全帶來了！”夏育趕緊把提款箱遞了過去，說：“呃，一共有五十多萬，接近六十萬的樣子?！蹦桥S金總共賣了七十萬，但給了鑫鑫五萬八，胖子八千，又花五萬買了一條紅寶石項鏈，就只剩下五十八萬多了。真是來的容易去得快?。?br/>
夏援朝大吃一驚，忙問道：“不是還沒簽合同嗎？怎么現(xiàn)在就給貨款了?！?br/>
“人家聽說咱們廠子有困難，同意先給錢！”夏育解釋了一句，又急道：“爸，你先別管這個，快跟工人們說說吧！”
夏援朝大喜，
忙沖大伙兒喊道：“弟兄們，告訴大伙兒一個好消息！剛才我說的那家企業(yè)已經(jīng)將貨款送來了，一共有五十多萬！咱們廠子有救了！”
工人們一聽都懵住了，一個個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卻又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夏援朝知道大伙兒的心思，趕緊讓夏育把提款箱打開，讓工人們都可以看到里面的錢。
“都看清楚了嗎？”夏援朝大聲道：“看清楚了就散了吧，各自回到車間，準備開工！”
“等一下！”那名叫韓闖的工人叫道：“才五十多萬頂什么事兒？咱們廠算上拿退休金的，足足有五百多人。這么點錢連兩個月的工資都不夠。到時候大伙兒不還是沒活路嗎？”
工人們本來都準備散了，一聽這話又猶豫起來。
砰！夏援朝突然一拳砸在廠門口的瓷磚上，一下子就砸掉了一大塊，但手也砸得血淋淋的。
“老子一晚的功夫就接到這么大的單子。”夏援朝不顧手上的傷，沖大伙兒喊道：“現(xiàn)在的錢至少還能撐一個月。一個月的時間就不能再接其它的單子了嗎？韓闖，**的整天煽風點火，有這功夫怎么不多幫廠子出點力？是不是非要害死大伙兒才甘心??！”
韓闖低下頭去，嘟囔道：“我沒那個意思，你別冤枉人！”
其他情緒激動的工人也慢慢安靜下來。醫(yī)務(wù)室的張大爺趕緊拿著棉紗來給夏援朝包扎。這時，大門外面突然響起剎車聲。眾人紛紛向門口望去。不一會兒，一名面相威嚴的中年人帶著兩個小年輕走了進來。
“高副縣長來了！”人群中有認得的叫了一聲。
高副縣長朝人群中掃了一圈，徑直向夏援朝走了過來，突然看到他手上的傷，忙問道：“咦，老夏，你手上是怎么回事？”
夏援朝擺手道：“沒什么，撞了一下?！庇譀_大伙兒喊道：“都散了吧，我和高副縣長有事兒要談。”
有人卻在人群中喊道：“高副縣長，咱們廠子要垮了，縣里到底管不管？”
“對，管不管？”
“誰說廠子要破產(chǎn)了？”高副縣長怒斥道：“一派胡言！”說著從身邊一名工作人員取過一口提款箱，打開給大伙兒看了看，說：“看見了嗎？廠子現(xiàn)在是遇到了一些困難，但縣里有說不管嗎？這不，我昨晚整宿沒睡，好不容易才籌來這些資金。結(jié)果一大清早聽說還有人要去縣里鬧事兒。你們這樣搞，對得起我嗎？”
大伙兒一聽，都低下了頭，就連那個叫韓闖的工人也不敢吭聲了。
高副縣長松了一口氣，對夏援朝說：“走吧，老夏?！?br/>
夏援朝點點頭，帶頭朝辦公室走去。
一進辦公室，高副縣長就松了松衣領(lǐng)，感慨說：“老戰(zhàn)友，今天我可是替你捏了一把汗吶！這要是讓工人闖到縣里，第一個挨板子的就是你。”
夏援朝苦笑道：“只要廠子能活下去，工人們能有口飯吃，就算挨板子我也認了?！?br/>
“我說你這個人就是死腦筋！”高副縣長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怒斥道：“不是我說你，你當初留在這個破廠子做什么？像這種三無小廠有什么前途可言，早就該脫身了！”
高副縣長和夏援朝是一起轉(zhuǎn)業(yè)的老戰(zhàn)友。當初高副縣長分在縣紡織廠當廠長，夏援朝分到了農(nóng)機廠。高副縣長在任上搞了幾個“短平快”的項目，很快調(diào)到了縣工業(yè)局，從此官運亨通，不到四十就當上了實權(quán)副縣級干部。和夏援朝一比，確實“高夏立判”。
夏援朝苦笑著搖了搖頭，又問道：“老高，那你今天來？”
高副縣長沒好氣地說：“還能干什么？戰(zhàn)友一場，我不能見死不救吧！”說著將那口提款箱打開遞了過來，解釋說：“這里面一共是一百萬，你想辦法把工人都遣散了吧，然后縣里會宣布農(nóng)機廠破產(chǎn)。以后該怎么辦就怎么辦，跟你就沒關(guān)系了。我會想辦法把你調(diào)到……”
夏援朝大吃一驚，猛得站起身來說道：“破產(chǎn)？不，不，咱們廠子還沒到這個地步！我們剛剛又接到了一個單子，能不能讓我們先把這個訂單完成呢？說不定……”
高副縣長斷然拒絕道：“不可能的，縣里不會答應(yīng)的！”說著還用力擺了一下手，臉上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說：“這事兒我來的時候就聽說了。才五六十萬的訂單，能頂什么用呢？我看還是盡快遣散為好,不然留著始終是個禍胎?！?br/>
夏援朝急忙爭辯道：“高副縣長，這些工人以前可是為國家做出過巨大貢獻和犧牲的！他們大半輩子都在為工廠賣命，現(xiàn)在就這樣把他們掃地出門？這不公平！你們這樣做，我不同意！”
高副縣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惱火地說道:“沒人否認他們的貢獻！可你自己也說了，那都是以前，對不對？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他們還有什么貢獻可言？就為了這幾個破廠，縣里每年都要貼上一大筆資金，這些錢難道不是民脂民膏？破產(chǎn)對工人是不公平，可這樣花錢養(yǎng)著廠子，對納稅人難道就公平嗎？”
一連串發(fā)問下來，夏援朝一時語塞，頹然地坐了下來。
高副縣長見狀緩和了一下語氣，接著說道：“而且縣里以后也不是就完全不管了。凡是生活困難的家庭都會有一筆貧困戶補助。另外，廠子破產(chǎn)之后會進行拍賣，拍賣所得到的錢也會用于下崗工人的善后事宜。”
夏援朝焦急道：“可是，可是一百萬那也太少了吧！我們廠可是有五百多人啊，你這么點錢連工人三個月的工資都不夠。你，你讓我到時候怎么跟工人說？”
“一百萬并不是給全體工人的。”高副縣長給自己掏了支煙點上，神情有些不自然地說道：“對外我們只宣布補發(fā)一個月工資。這也是符合國際慣例的，對不對？剩下的錢主要是讓你去搞定那些刺頭，讓他們不要帶頭鬧事，免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br/>
夏援朝冷笑道：“哼，刺頭！在某些人眼里，我夏援朝就是農(nóng)機廠最大的刺頭吧？就這么點錢，到時候你們自己去跟工人們說吧！我不管了！”
高副縣長辯解道：“一個月的工資是少了點，不是還有貧困戶補助和拍賣金嘛！”
夏援朝冷笑一聲，怒道：“別提什么貧困戶補助了，你當我不知道？貧困戶每個月每戶只有一百塊錢！拍賣金就更別提了，有誰會接手我們廠？就這么點錢，根本不夠工人們養(yǎng)家糊口的，他們是不會答應(yīng)的。”
“不答應(yīng)也得答應(yīng)！”高副縣長怒氣沖沖地站了起來，指著夏援朝喝斥道：“實話跟你說吧，縣里這回是下大決心了。不管你們答不答應(yīng)，廠子都得破產(chǎn)！我來是先跟你通個氣，等下還有武警中隊的同志要來?！?br/>
“你們！”夏援朝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高副縣長說不話來。
高副縣長嘆了口氣，將煙頭使勁兒摁滅，滿臉遺憾地說：“不到萬不得已，縣里也不想搞成這樣的場面?，F(xiàn)在廠子的情況擺在這兒，明顯是搞不下去了。老戰(zhàn)友啊，你不要再犯傻了。你再這么犟下去只會耗子鉆風箱，兩頭不是人！”
夏援朝聽完，不禁眼含熱淚仰天長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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