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也是子衿閣開業(yè)的日子。這日從早上起街上就人聲鼎沸，行人絡(luò)繹不絕。子衿閣的開業(yè)并未敲鑼打鼓搞得十分熱鬧，只是撤掉了圍了一月的帷幕，掛上了簇新的烏木匾額，放了一串鞭炮。

    鋪門大開，穿著齊整的年輕小伙計站在門口，隨時準(zhǔn)備接待貴客的馬車。不少行人被開業(yè)的動靜吸引過來，在門口駐足觀望。

    站在門外便能瞧見大堂內(nèi)十幾盞宮燈同時燃起，照亮了所有貨架，顯得貨架上的那些物品愈發(fā)的璀璨奪目。而大廳里的一切用具擺設(shè)都盡顯華貴卻又恰好好處地相互映襯著，特別是大堂正中那幅“松鶴延年”的雙面繡屏風(fēng)，一束光打在上面，給人一種高級卻又疏離之感。

    大多數(shù)路人都沒見過這般有格調(diào)的鋪子，竟都有些不敢進去。即便有那一兩個自覺底氣足的走了進去，聞著大堂內(nèi)清甜的鵝梨帳中香，看到身著統(tǒng)一服飾，氣質(zhì)溫婉的女伙計分立兩側(cè)，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恭敬又不顯諂媚，都不由感覺有些局促，只匆匆逛了一圈，也不敢去問那心儀貨品的價格便倉皇離去。

    蘇寧筠與妹妹坐在二樓自個兒的雅間內(nèi)，聽著管事的回報，心里不由有些著急。她看向妹妹道：“咱這鋪子怕是看著太豪奢，嚇得客人都不敢來了?！?br/>
    蘇幼筠淡定一笑，順著窗口的縫隙朝外看去，慢悠悠地道：“姐姐莫要急，咱們的客人還沒到呢?！?br/>
    蘇寧筠也不再多說什么，只是頻繁地向窗口張望顯出了她的急切。

    約莫等了半個多時辰，樓下突然熱鬧了起來，秋月小跑著上來驚喜道：“二位東家，外頭來了好幾輛馬車，想是貴客到了。”

    蘇幼筠唇角微彎，起身理了理衣飾，看向蘇寧筠道：“姐姐，貴客到了，接下來便要靠你了?！?br/>
    蘇寧筠心下既高興又忐忑，也忙跟著起身檢查著自己的行頭。今日不同于蘇幼筠的低調(diào)，蘇寧筠是特意打扮過的，她身穿鏤空淺碧色蜀錦對襟褙子，上頭用平繡、盤金繡、打籽繡繡制了玉蘭、海棠紋樣，一頭烏黑的秀發(fā)松挽了一個朝天髻，上頭并未戴整套的頭面，而是簡單地插了一支玉蘭花樣式的羊脂白玉發(fā)簪。給人感覺既不會太過招搖也不會太過素淡。

    蘇幼筠輕輕握了握姐姐的手，小聲地鼓勵道：“姐姐莫要緊張，就按我們原先商量的做，燕伯母是寬厚人，她也會幫著你周全的?！?br/>
    蘇寧筠點了點頭，站直了身子，拿出了自己官家小姐的氣度，當(dāng)先迎了出去。蘇幼筠落后幾步跟在后頭。在外頭人看來，這子衿閣的東家是蘇寧筠，所以蘇幼筠今日并不好出頭。

    蘇寧筠下了樓，見到有伙計將一群衣著華貴，氣勢十足的夫人小姐引進大堂，便加快了兩步迎了過去。

    見著為首的燕夫人，她忙行了個福禮：“寧筠給燕伯母請安，今日燕伯母帶眾位貴客前來，子衿閣真是蓬蓽生輝。

    燕夫人也客氣地打了招呼，又介紹了一番今日來的夫人小姐后便細細地打量起大堂，見店內(nèi)的裝飾精致又不乏格調(diào)，心下也很是驚喜。她也是第一次來子衿閣，先頭就一直聽女兒說這子衿閣如何精致漂亮，本也沒太放在心上，總覺得小姑娘家家的也就是小打小鬧罷了。如今這一見，真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如此精巧的心思，深厚的底蘊，讓她第一次正視起蘇幼筠的能力與決心。

    此次同來的除了燕夫人和燕瑤外還有四位夫人和三位小姐，都是燕夫人的閨中好友或是娘家親戚。蘇幼筠常年不在京師，所以也不認(rèn)得這些夫人、小姐，只隱約覺得其中一位夫人有些面熟，想著大約是少時燕家擺宴時見過吧。

    這些夫人可能是受過燕夫人的囑托，是以今日也都很是客氣，進了鋪子好一頓夸獎，當(dāng)看到大堂正中那扇屏風(fēng)時更是忍不住駐足欣賞起來。

    蘇寧筠見夫人們對那屏風(fēng)有興趣，便細細地講解起著屏風(fēng)的繡法及繡樣。

    其中那個蘇幼筠覺得有些面善的夫人笑著對燕夫人道：“晴婉，這雙面繡的屏風(fēng)真是難得，寓意也好，待下次皇后娘娘的千秋宴若是送上一扇也是極好的?！?br/>
    說話的這個夫人是燕夫人的閨中密友，禮部尚書家的嫡出小姐，當(dāng)年嫁給了護國公世子，如今已是護國公夫人了，是在場夫人中身份地位最高的。

    聽她如此說道，在場夫人紛紛表示出對著屏風(fēng)的贊賞，更有甚者還向蘇寧筠打聽這扇屏風(fēng)是否出售。

    蘇寧筠早料到會有夫人對著屏風(fēng)感興趣，隨即故作為難道：“多謝護國公夫人和眾位夫人的厚愛。但這屏風(fēng)是我江寧寧繡閣的鎮(zhèn)店之寶，也是我們做出的第一扇屏風(fēng)，對我們來說意義非凡，所以無法出售。不過......”

    她看幾位夫人似乎面露可惜，又立馬說道：“不過，若是各位夫人喜歡這雙面繡屏風(fēng)，也可向我們預(yù)定，我們這有不少好繡樣可以給各位選擇，也可以根據(jù)夫人的要求和喜好進行改動。為保證我們的雙面繡屏風(fēng)每一款都是獨一無二的，但凡我們用過的繡樣都會被銷毀，所以若是各位夫人有喜歡的繡樣還請早下決定?！?br/>
    古往今來，女人們，特別是這些貴婦們，對精致且獨一無二的東西都是沒有抵抗力的，紛紛提出要預(yù)定繡品。

    蘇寧筠用余光瞟了眼站在角落的蘇幼筠，兩人會心而笑。這個笑容一閃而逝，蘇寧筠收斂了神色，安撫道：“各位夫人莫要著急，不妨與我一同去二樓雅間小坐片刻，品一品今年新收的雪頂含翠。我再讓伙計拿了繡樣給各位瞧瞧。另外，我們還有不少上好的香料、玉器首飾以及瓷器擺件等等都是這一樓不曾擺出來的，若是各位有興趣，我也讓伙計一道拿了來請大家品鑒一番。”

    這些貴夫人一向自持身份，聽說二樓有專門為她們準(zhǔn)備的雅間以及商品都覺得這個蘇東家很是會做人，心里對著鋪子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一行人又浩浩蕩蕩地上了二樓，進了那間最大的雅間。雅間內(nèi)早已多備了幾張軟榻供夫人、小姐們休息、品茶。蘇幼筠落后一步，悄聲囑咐了一旁的秋云幾句。不一會兒一行伙計魚貫而入，在屋中的長幾上擺滿了精致的水果點心。而秋云則跪坐到一旁，熟練地點茶、分茶，一套動作行云流水，賞心悅目。

    待客人略歇了會，用了些茶點，蘇寧筠適時地拍了拍手，夏青便帶著一眾女伙計端著托盤進到屋內(nèi)分列兩側(cè)。

    蘇寧筠先是打開夏青托盤上的蓋的錦緞，里面是一本裝訂精美的圖冊，都是她收集而來的繡樣。她打開圖樣，翻到最后幾頁遞給燕夫人道：“燕伯母您看，這幾幅圖樣都是瑤兒妹妹畫的，可是這本圖冊里我最喜歡的幾幅呢。”

    聽說是燕瑤畫的，燕夫人身旁的幾位夫人也湊過來，都對著圖樣贊不絕口。

    護國公夫人笑著說：“我看這瑤兒的畫怕是與那京師四才女比也不遑多讓。晴婉，你就是將瑤兒護得太好了。我看憑著瑤兒的樣貌、才情，你家門檻早就該踏破了。若非我家那兩個臭小子年紀(jì)不合適，我定是要上你家來求親的?！?br/>
    便是燕夫人再低調(diào)，聽著大家如此夸自己女兒也是很高興的。她摸了摸燕瑤的頭，笑道：“你們莫要再夸她了，當(dāng)心將她捧上天去?！?br/>
    燕瑤被大家調(diào)笑得有些害羞，嬌嗔了一句躲到了一邊。

    眾夫人說笑了一陣選好了圖樣，定好款式，蘇寧筠將圖冊放回托盤，揮了揮手，夏青應(yīng)聲退下，秋月又上前一步。秋月手中的托盤上是個錦盒，蘇寧筠打開錦盒，里面一套青瓷碗盞映入眼簾。

    蘇寧筠小心地拿起其中一只瓷碗道：“這是出自慈城陶家窯廠的秘色纏枝石榴紋笠式碗，陶家窯廠的秘色瓷堪稱一絕，此套碗盞又是精品中的精品，每年出窯的套數(shù)，一只手怕是都能數(shù)得過來?！?br/>
    “這釉色青碧潤澤，紋路典雅大方，確實是難得的佳品。請問這套碗盞可是陶先生所作？”一位身著絳紅色褙子的夫人出聲詢問，她一臉欣賞地看著這套瓷碗，明顯是懂行之人。

    這位是國子監(jiān)司業(yè)黃大人的夫人，黃大人最喜品茗賞瓷，夫妻二人相伴多年，這位黃夫人耳濡目染，對著瓷器也是有著不俗的品味。

    蘇寧筠唇角掛上了恰到好處的微笑：“黃夫人好眼力，這套雖不是陶先生親自所作，但卻是他親傳弟子所作，已有陶先生八九分的功底了。陶先生如今年事已高，已經(jīng)很少再出來燒瓷了，不過他總說他這親傳弟子已有后浪之勢。在慈城，也已無人不知這小陶師傅的名號，他的作品也已千金難求。說句托大的話，若非我外祖家與陶家有舊，怕是今日大家也見不著這兩套碗盞?！?br/>
    蘇寧筠話音剛落，不遠處卻傳來一聲低微的“哼”，聲音很輕，不仔細聽很容易忽略?？梢慌越锹淅镆恢痹谀^察眾人的蘇幼筠卻精準(zhǔn)地捕捉到了這個聲音，她尋聲望去，見一個一襲水紅色掐腰廣袖長裙，滿頭珠翠，容色艷麗的姑娘一臉不屑地撇了撇嘴。她身旁一個打扮富貴的夫人也聽到了她的聲音，轉(zhuǎn)頭朝她瞪了一眼，那姑娘忙收斂了神色低下頭去。

    而蘇寧筠卻并未注意到這邊的小插曲，自顧介紹著面前的瓷器，時不時的還與詢問的夫人們閑聊兩句，氣氛很是融洽。

    趁著眾人未注意，蘇幼筠悄悄挪到燕瑤身邊，小聲問道：“瑤兒妹妹，那穿水紅色衣裙的姑娘是哪家小姐？”

    燕瑤順著她的眼神看去，臉色古怪道：“那是廣平侯家的姑娘，也就是我舅母的娘家侄女。這姑娘傲著呢，幼筠姐姐你可得離她遠一點。”

    蘇幼筠不解燕瑤為何要讓自己離那姑娘遠一點，但也直覺這姑娘不太好惹，此刻也不便多問，只點了點頭，站回一旁陪著客人。

    這些夫人小姐來前都只覺得是賣燕夫人一個面子過來捧個場，卻不料進了這鋪子深覺里面別有洞天，各個流連忘返。一群人竟是待到午時才紛紛離去，走時自是買了不少東西。而那兩套秘色瓷的碗盞竟是都被那黃夫人以高價買走，走前還不忘囑咐若是再有這等上好瓷器定要叫人通知于她。

    眾夫人走時，燕瑤特意悄悄留在了后頭，趁人不注意時從袖中拿出了一個小荷包塞到了蘇幼筠的手里，耳語了一句：“我哥讓我?guī)Ыo你的，說是祝賀你開業(yè)的?！?br/>
    說罷，朝蘇幼筠眨了眨好看的杏眼，戴上冪籬，快跑兩步跟上了母親。

    說了一上午的話，蘇寧筠只覺口干舌燥，端起桌上幾乎未怎么動的茶水正欲猛灌了兩口卻被蘇幼筠奪下。

    “這茶水都涼了怎好入口，去隔壁我們自個兒的屋子，我讓秋云備好了茶水和午食，姐姐你快去歇一會兒吧。這里有我處理就好?！碧K幼筠將蘇寧筠推搡出了屋子，又喚人過來將屋內(nèi)重新清掃干凈。

    待人都出去后，她才從袖中拿出那個小荷包，打開一瞧竟是一個拇指大的黃金貔貅。貔貅做得栩栩如生，兩只眼睛上嵌的是兩顆小小的黑瑪瑙。荷包里還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八方來財入貔貅，財?shù)窖采厦肌?br/>
    看著這打趣的話語，蘇幼筠不禁“撲哧”一笑，有些嗔怪地嘟噥道：“我哪里這么愛財了，真將我當(dāng)貔貅了?！弊焐想m帶著些嗔怪，但心里還是甜滋滋的。

    蘇幼筠將東西放回荷包，貼著心口小心收好，隨后也去了隔壁姐姐那邊一同用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