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長安,周昌立即覲見呂后。呂后端坐席間,冰冷目視周昌良久,周昌自行罷稽首禮之后便一直直著腰桿兒跪在地上,呂后不問話,周昌亦不開口說話,二人沉默半晌。
“周丞相,”呂后兀然開口,語氣中憋滿了怒火,咬著牙根兒問候他,“別來無恙!”
周昌高舉雙手,挺直腰板,對呂后深深一躬,卻不搭話。
“哀家?guī)状握仝w王,奈何你一再阻撓,”呂后怒道,“是要與哀家對抗么?”
“不敢?!敝懿龔娜莸ǖ恼f。
呂后冷笑一聲,反問,“不敢?那劉如意為什么不來長安?”呂后拍案大怒,直指周昌大罵,“以為先前曾對劉盈有恩,哀家就不敢動你么?”
周昌只跪不言。
“你難道不知道哀家憎恨戚懿么?為什么不讓趙王進京?”呂后起身,怒問周昌。
周昌一切話都憋在心底,深知呂后秉性善妒善怒,此時說話則是火上澆油,周昌遂而不搭一言,任憑呂后謾罵一通。
“放心,哀家會把趙王召來的,也許他已經(jīng)在路上?!眳魏筝p蔑而恨恨的說,“你得在長安迎接他。”
周昌并不驚詫,只是從容而淡定的給呂后磕了一個頭便退出大殿。周昌心中并不安定,他知道呂后的手段,要想把趙王召到長安實在太容易,雖然再三囑咐趙王萬不可答應來長安,但是趙王實在年幼,還不懂世間的丑惡與人心的毒辣。周昌實在擔憂趙王,卻也惱怒自己,將自己再也不能保護趙王的事實轉(zhuǎn)為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啪啪’在自己臉上甩了兩巴掌。周昌一路想著對策,忽然眼睛一亮,立即往宣室殿去了。
周昌一進宣室殿便見年輕的皇帝劉盈在認真的批閱奏牘,絲毫未覺自己已經(jīng)離他不遠。周昌雖感欣慰,但此時他心中對趙王的擔憂已經(jīng)大過對新皇帝處理朝政的欣慰,周昌上前一步,對劉盈稽首大拜,“參見皇上。”
正在批閱奏牘的劉盈忽然停手,目視跪拜之人問道,“君侯是誰?”
“臣周昌,趙國相?!?br/>
劉盈臉上忽然大喜,放下手中的奏牘便起身來到周昌跟前,劉盈扶起周昌,高興而急切的問,“君侯何時回來的,如意還好么?朕未召你,君侯因何事而來?”周昌久而不答,面露愁色的沉默了許久,忽然又跪下懇求劉盈,“皇上救救趙王,救救趙王……”劉盈疑惑之時更是焦急難耐,扶起周昌急問趙王到底出什么事。周昌大哭,俱道呂后欲召趙王來長安而對其加害,周昌稱呂后已經(jīng)遣使四次,只怕趙王此時已經(jīng)在路上。劉盈心下大驚,深知母親秉性善妒,父親在世時,戚夫人母子受父親的無限寵愛,全然占據(jù)著父親,引起母親的極大憎恨,戚夫人母子的是她眼中釘,如今父親已死,戚夫人母子再也沒有靠山,母親要收拾他們實在易如反掌。聽周昌說母親已經(jīng)派遣幾波使者前去召趙王,劉盈頓時怒火中燒,埋怨母親背著他做這么多事而不告訴他,卻也更擔心如意弟弟的安危。劉盈急問周昌趙王何時能來長安,周昌稱說不知,只知道趙王很可能已經(jīng)在路上了。劉盈既怒且憂,對母親的做法實在感到憤怒,當即說要去找母親理論,周昌拉著他說道,“太后鐵了心要加害趙王,皇上去也無濟于事?!眲⒂辜辈灰?,自言道,“如意弟弟無辜,朕怎能讓他受傷害?”附手周昌手臂上急問,“不然,則如何行事?”“派人打探趙王到長安的日期,皇上宜親自到壩上迎接,且與趙王寸步不離,直到趙王返回趙國的那一天?!敝懿麛嗾f道。劉盈不假思索便點頭應下,“好,君侯先回長安府邸,朕會行事。”周昌欲走,又問,“戚夫人好么?”劉盈驚詫反問,“她不是在趙國么?”說完此話,劉盈立即眼前一亮,心知母親騙了他,劉盈右腳跺地急出一句,“母后誑我!”周昌再三囑咐劉盈千萬要將趙王迎到自己宮中,萬不可叫呂后截了去,劉盈點頭應下。
隨即,劉盈派人到關(guān)口打探劉如意的消息,囑咐他們一有消息馬上來報。夜里,劉盈到長信宮朝拜呂后。呂后笑呵呵說道,“你好久沒來了,來陪母親下一局棋?!眳魏罄鴦⒂较g坐下,戴青擺好棋局,立在一旁侍奉。呂后興致大好,觀察著自己的落子兒點,劉盈則始終面有怨氣,心思不在棋局上。呂后走了一步,見劉盈愣在席中,呂后問他何事不開心。劉盈開門見山的問,“戚夫人到底在哪里?”呂后笑意漸收,放棋子兒的手僵在空中,半晌無語,呂后笑了一下說道,“她不在趙國么?”“兒希望母親不要被仇恨迷了眼,我們贏得了天下,母后還要計較什么?”劉盈不敢對呂后大罵,但字字句句透著自己對母親的不滿。呂后鐵青著臉久而不語,殿中的氣氛凝固到極限,只聽見呂后與劉盈二人此起彼伏的粗糲的呼吸聲。
“你聽到了什么?”呂后目視劉盈。
“母后只說戚夫人在哪便了?!眲⒂Z氣堅決。
呂后沉默半晌,才開口,“后宮之事你不要管,她活的好好的?!?br/>
“在永巷?”
“不在。”呂后話未罷,劉盈立即起身往永巷趕去,呂后目視戴青,戴青趕緊出去。待劉盈感到永巷,問遍永巷所有人,皆說沒見過戚夫人。劉盈心中疑惑而憤怒,轉(zhuǎn)了一圈后便只好回去。他哪知戴青先他一步到永巷安排。
翌日,戴青將珍兒私下見石音華的事查清楚,稟報呂后。呂后立即命人搜珍兒的房間,在她房中搜到不少石音華給她的東西,其中好多一些是皇帝或者呂后賞給石音華的東西,珍兒被人帶往長信宮見呂后。呂后眼神如隼目視珍兒,珍兒只從容淡定跪在地上。不多會兒,石音華與趙子兒皆到長信宮,原是呂后早已命人叫她倆過來。呂后對她二人一一打量,石音華眼神閃躲不敢看呂后。
“你們誰是她的主?”呂后嚴厲目視石音華與趙子兒,她二人皆搖頭否定。呂后輕蔑的睇她們一眼,居高臨下瞥著珍兒故意說道,“在她房中搜出一些東西,很眼熟。哀家不解,請你們二位也來瞧瞧?!眳魏竽恳暣髑?,戴青將搜到的一些東西擺在殿中。呂后指著一個金蟾對石、趙道,“哀家記不清是將此物賜給你們誰,今天在珍兒房中搜到卻是不解,告訴哀家,到底誰的?”石音華知道呂后是想引出珍兒背后的人,也許呂后早已知道珍兒是她的人,但是石音華不得不硬著頭皮否定。趙子兒也擺手說道,“不是妾的,真的不是我的?!?br/>
呂后昂頭道,“婢女不準隨便接受其他宮中之主的賞賜或賄賂,一經(jīng)察覺則處死,這是哀家所制宮規(guī)。今天哀家必須實行,是為了皇帝宮室的安全,也是為了后宮所有人對命令的絕對聽從?!?br/>
石音華目露驚慌,欲上前對呂后說好話,珍兒暗中目視其不可輕舉妄動,石音華心中焦急不已。呂后再問珍兒,金蟾到底是誰給的,珍兒堅稱是自己偷的。呂后正朝殿外叫人,珍兒‘啊’的一聲撞死在大殿柱子上,頓時鮮血直流。趙子兒大聲尖叫,鉆到石音華身旁,將頭埋到石音華懷中,石音華驚恐不已,終究不敢上前抱珍兒大哭,心底卻恨透了呂后,心中的恨意憋滿在眼睛里,竟無半滴淚水留下。呂后冷淡目視珍兒的尸體,對她的死漠不關(guān)心,只是走到石音華身旁離近她耳畔說了倆字,“真狠!”石音華惶恐的看著呂后,呂后徑直到內(nèi)屋去了,戴青命人將珍兒的尸體搬出殿外埋掉。
石音華攙著趙子兒離開,石音華一路不語,只是鐵青著臉,一雙眼睛中只有仇恨,趙子兒只一路哆嗦害怕著。
戴青侍奉呂后,呂后對其說,“她將珍兒安插在皇帝宮中,不是要害他,就是要離間我們母子。最近皇帝與哀家關(guān)系平淡,多半定是拜她所賜?!贝髑帱c頭道,“石音華好不了多久。”呂后冷哼一聲,立即話鋒一轉(zhuǎn)問趙王的情況。戴青說霸上一直有人在打探情況,有消息便來稟報。
翌日巳正,有人來長信宮向呂后稟報,說皇帝領(lǐng)了許多人去了霸上,似乎在等人。呂后心下一緊,心中念頭一閃,立即明白劉盈定是去等趙王了。呂后自言道,“他一定知道劉如意今天到達,他一定在函谷關(guān)口派了人。哀家大意了,只在霸上差了人?!眳魏髶]退了此人,于殿內(nèi)踱步思忖,只好冷靜的等待趙王進宮了。
話說劉盈得報說是趙王已入了關(guān),正往霸上而來,劉盈趕緊放下手頭事情,匆忙忙的叫了人隨他一起去霸上迎接弟弟。那趙王果真沒有聽周昌臨行前囑咐他的話,周昌還未進京時,呂后已派使者又去召趙王,趙王年幼,經(jīng)不住使者的說勸,御史大夫田搖本就無謀,見是皇太后所召,田搖不敢阻攔,趙王只好跟著使者南下。
劉盈站在霸上,對弟弟望眼欲穿,既興奮又擔憂著,一直站在高臺子上往前望著。不久,霸上東方人影攢動,車駕悠悠而來。劉盈大喜,下了高臺小跑著往前方去迎接,車駕停下來,劉如意就掀開簾子跳下了車,見哥哥親自來迎接,自然高興不已,一下跳到劉盈身上黏著他笑說,“十分想念哥哥?!眲⒂е鴦⑷缫庖嗍歉吲d道,“哥哥也想你呀。來,跟哥哥回去?!眲⒂畔氯缫猓氖只貙m去了,劉如意一邊拉著劉盈,一邊蹦蹦跳跳,十分活潑,與劉盈說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