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見母親氣血攻心，忙扶著老太太坐下，單掌撫背給其順氣。

    安慰道：“母親勿急，待長吉推算一下。看是否傳言有虛?！?br/>
    說完就閉目沉思，半餉才睜眼沉聲說道：“我明早就去鄰縣，為大姐討回公道。娘親勿憂，有長吉在，萬事都不會吃虧?！?br/>
    鄭老太太顫抖著聲音道：“好、好，就辛苦二郎了。把事情問個清楚，到底是為了什么。你姐姐賢淑敏達(dá)，怎么會遭此橫禍…”

    說著，老太太再也控制不住，嗚咽起來。

    李賀的姐姐李長儀，閨名大娘子。在李賀八歲時就嫁到鄰縣伊州，比李賀大上整整一輪。夫家是伊州程家，大娘子的公爹程易望，是李賀父親李晉肅的同科好友。

    程家是伊州望族，族里世代有人為官。姐夫程子橋雖沒進(jìn)士及第，卻也憑家族蔭庇，在伊州縣學(xué)做個撰修。

    因程子橋是家中嫡長子，李長儀嫁過去后，做為家中長媳。在生兒育‘女’的同時，還得打理家務(wù)。日子過得甚是辛勞。出嫁十年有余，娘家也沒能回過幾次。

    隨著父親李晉肅過世，李家家道中落。大娘子在夫家的處境，也日益艱難。鄭老太太怕拖累‘女’兒，無論家中再難熬，也從沒讓大郎找過‘女’兒。不曾想，就是這樣，‘女’兒還沒能逃過被夫家嫌棄的命運(yùn)。這讓鄭老太太情以何堪。

    陸華龍在‘門’外聽了半餉，大體聽懂了事情起因。

    走進(jìn)‘門’對滿臉氤氳的李家眾人怒道：“這有什么好愁的？明天咱們打上‘門’去。不是還可以打官司嗎？”

    誰家愿意，為‘女’兒被休的事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陸華龍‘激’憤的話，李家婆媳皆不贊同。李大郎也當(dāng)做沒聽見，仍‘陰’沉著臉。

    不料李賀卻贊同道：“小家伙說得不錯。明日咱們找上程家，說理打架都不怕。無論如何，不能讓大姐白受這窩囊氣?！?br/>
    “如何能這樣不計后果？這豈不讓我們李家‘蒙’羞？”鄭老太太忙停止哭泣，對兒子驚道。

    李賀對母親鄭重道：“只要我李家兒‘女’無愧于天地。又豈會被身外之名所縛？母親，李家的名聲重要，還是您辛苦養(yǎng)育的‘女’兒重要？只要李家理不愧人，就是和離也無所畏懼。況且，長吉自不會讓程家全身而退。我李家‘女’兒，豈會讓人隨便糟踐？這才是我們李家要維護(hù)的名聲?！?br/>
    誰家兒‘女’不是母親的心頭‘肉’？鄭老太太就是再看重名聲，‘女’兒的身家‘性’命也是放在第一位的。李賀的話正說到母親的心坎上。鄭老太太見兒子目光沉著堅定，當(dāng)即不再多言。

    長嘆一聲道：“既如此，先禮后兵吧!且看有沒有緩和余地。實(shí)在不行，把你大姐接回家來?！?br/>
    李賀及兄嫂皆躬身稱命。

    次日一早，伊州程家后宅正堂。

    程老太太對站在身前的大媳‘婦’嘆道：“媳‘婦’，不是你做的不好。都是命啊!白石道長批你八字犯沖，阻了族里子弟上進(jìn)之路。我程家不得已而為之。我們多年婆媳，甚是相挈。希望你不要怨恨我這個做婆婆的?！闭f著拿著手帕擦拭眼角。

    她的惺惺作態(tài)，讓李長儀心中不齒，更為這么多年的辛勞感到不值。

    自從前天家里請來個道士，為程家看宅邸風(fēng)水。李長儀就已經(jīng)從下人口中得知，程家打算休妻了。這兩天，她隱忍不發(fā)，仍一如既往處置家務(wù)。本指望做了十余年夫妻的程子橋能據(jù)理力爭，為她出頭。哪料想，這個薄情負(fù)心之人，今日一早就丟給她一張休書。

    絕望之下，李大娘找到婆母跟前。一是申訴冤屈，二是看看養(yǎng)在婆母身邊的一對兒‘女’。

    聽婆婆將休妻歸咎于她的命，李長儀心中氣苦。滿臉絕望地望向婆婆身后的一雙兒‘女’。十歲的兒子竟沒有為即將被休的母親難過，只繃著小臉，一聲不吭。八歲的‘女’兒則趴在嬤嬤的懷里，啼哭不止。

    自己的兒子竟被他祖母教成這樣？小小年紀(jì)竟冷漠如斯。對自己的親娘被休，連一句話都沒有?；倚亩中乃岬睦铋L儀，深吸一口氣。

    沉聲道：“我李長儀自嫁入你程家，不說勞苦功高。卻也是生兒育‘女’，勤儉持家。對上孝敬，對下友愛。豈料你程家竟下作至斯，欺我娘家落魄。僅憑一方士之言，就將家中宗‘婦’隨意休棄。我今日就是血濺廳堂，也不能讓你程家如愿?！?br/>
    說著就要對著正堂的柱子撞去。早已準(zhǔn)備在一旁的粗壯嬤嬤忙擋在身前，將李長儀死死扭住。

    一個嬤嬤冷笑道：“大夫人就是不想活，也出了程家大‘門’再死。在我們程家‘門’里尋死覓活，算是哪出啊!還是回娘家依附兄弟過活要緊?！?br/>
    程二夫人捂著嘴笑道：“王嬤嬤失言了，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大夫人了。她娘家兄弟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哪里還會收留…”

    程二夫人話音未落，就聽前院哭爹叫娘聲不斷，間或伴隨鬼哭狼嚎的求告聲。

    眾人正驚詫間，一個丫鬟跌跌撞撞地沖到正堂。

    驚慌失措道：“老夫人，不好了。大夫人的娘家兄弟打上‘門’來了。大老爺被二舅老爺打得不知死活，現(xiàn)在正沖到后堂來了?！?br/>
    “來了多少人？快叫護(hù)院的先擋住，趕緊報官?！背汤咸钡馈?br/>
    丫鬟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見院‘門’被人一腳踢開?！T’扇飛出好幾丈遠(yuǎn)，直落到正堂‘門’口。繼而發(fā)出轟隆的聲響，把正堂內(nèi)的‘婦’人們嚇得‘花’容失‘色’。個個驚得向里面龜縮在一起，空余李長儀愕然回頭。

    就見李賀赤手空拳地打上‘門’來，身后跟著的陸華龍拖著不知死活的程大老爺。追隨上來的護(hù)院家丁，無人敢靠前。

    李賀闊步邁進(jìn)正堂，對瞠目結(jié)舌的大姐拱手道：“姐姐勿與這些小人計較。氣傷了自己的身子，豈不讓母親惦記？二郎今日就為你討個公道?！?br/>
    說著氣勢萬千地一指縮在人堆里的程老太太。

    “你程家寵妾滅妻，侮辱斯文。我李賀今日就將程子橋告到堂前。咱們李程兩家，自此一刀兩斷?，F(xiàn)在就請縣令大人斷此官司。哼哼!你程家自負(fù)百年望族，聲望也就到今日吧!”

    說著轉(zhuǎn)身對大姐道：“休書在哪？這是呈堂證供，我且看程家如何面對世人?！?br/>
    李長儀實(shí)沒料到，自小病弱的二弟竟有如此本事、聲勢。忙從懷里掏出休書，遞給二弟。

    李賀打開休書一看，就冷笑道：“以命格有違家聲休妻，你們程家真是不要臉到了極致。早在結(jié)親之前是怎么說的？現(xiàn)在卻拿出這么荒謬的借口。書香‘門’第內(nèi)，就齷蹉至此。我只是不知道，縣丞家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是誰家的野種。咱們到公堂上去說上一說，且看縣令大人如何判？”

    本被陸華龍拖進(jìn)來，扔在地上裝死的程子橋。聽到李賀正切中他的要害，再也不敢裝了。滿臉是血地爬起來。

    抱著李賀的大‘腿’求道：“長吉，這是家丑，千萬別鬧到公堂上。一切有話好說，休書我收回還不行嗎？”

    李賀一腳將他踹個倒仰，冷笑道：“家丑？哈哈!那也是你程家的，與我李家何干？我姐姐是說休就能休得嗎？你也是個讀書人，應(yīng)該知道覆水難收這句話?！?br/>
    程老太太見兒子形容狼狽，被李家二郎說得啞口無言。忙讓身邊的嬤嬤扶她起來。

    對李賀懇切道：“賢侄，都是你姐夫一時糊涂。他如今誠心悔過，收回休書，咱們還是親家。一切誤會都好解決?？旖o親家舅老爺上茶，咱們好好商量。該如何給他大嫂賠禮道歉?！?br/>
    程老太太見李賀氣勢雖足，卻并無戾氣。應(yīng)該好說話。誰家愿意出嫁‘女’兒被休。只要不再提及此事，料想能將他打發(fā)回去?；馃肌阮櫻矍鞍?先把這丑事按下再說。心里這樣想，臉上愈發(fā)慈和。連連對李賀招呼。

    不料李賀并不為其所動，只用清亮的眼睛‘洞’視著程老太太。只看得老太婆臉皮僵硬，無所遁形。

    李賀幽幽道：“你是不是打算等我走后，悄悄將我大姐毒死或‘逼’死。再向我李家報個病亡了事。到時候，死無對證，你兒子好趕緊娶那懷著賤種的縣丞家小姐。好個如意算盤啊!內(nèi)宅‘陰’‘私’，老夫人你竟擅長至此。可見你本不是什么好東西?！闭f著盯著程老太太冷笑不已。

    程老太太被完全說中了心事，頓時嚇得面無人‘色’。

    哆嗦著手指指著李賀，喃喃道：“你、你、你如何能污蔑長輩？”

    “污蔑？那你哆嗦什么？你要是心中無愧，何至于面無人‘色’？佛家所說的前世輪回，今世行惡，下世報。我覺得實(shí)在不夠痛快。你就是下輩子豬狗不如，被你害的人哪里能看得到?！?br/>
    說著聲音拔高，肅聲道：“你們程家縱是如何煊赫富貴，但如此烏糟下作，如何配得上我李家清白‘女’兒？從此李程兩家，一刀兩斷。再無親家一說?！?br/>
    說著示意陸華龍將程子橋拽到跟前，命令道：“馬上撰寫和離文書，向衙‘門’報備?！?br/>
    陸華龍手上用力，把還處于呆愣狀態(tài)的程子橋捏得哇哇直叫。忙搗頭如蒜地連連答應(yīng)。

    “我姐姐在你程家含辛茹苦十余年。如何表達(dá)誠意，想必你心中有數(shù)。不用我再提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