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遼東。
山顛的積雪還尚未融化,林地里卻已經是生機盎然,隨著春天的到來,萬物復蘇。
山林外的耕地上,人們按照中原的習慣開始翻耕那黑色的肥沃泥土。
和如今熱鬧的草原不同,遼東似乎長久的都是平靜的。
混居在此地的不同族群,達到了某一種默契的平衡。
而在遼東以北的奴兒干地區(qū),原始是這里的主題。
前元為了統(tǒng)治東北地區(qū),在此地設立了征東元帥府,境內蒙古人、女真人、吉里迷人、苦夷人、達斡爾人、漢人雜居于此。
山林采捕、平原耕種,是東北地區(qū)的人賴以為生的手段和方式。
大明在遼東以北地區(qū)投入的力量很少,只有零星的衛(wèi)所駐扎,更多是表明大明在這里的立場和宗主地位。
便是一墻之隔的遼東,都需要嚴格的按照朝廷制定的賦稅制度,在這里征收錢糧,派遣流官治理地方。
而在遼東一墻之隔外的東北奴兒干地區(qū),不論是明軍還是官員,都是象征的意義。
大明在這里,僅僅只是收取些諸如海東青、貂皮、馬匹、珍珠等土特產,作為統(tǒng)治這片廣袤無邊,未曾有人計算過面積的東北地區(qū)的證明。
只是這兩年,大明的觸手開始通過遼東行都司,向東北奴兒干地區(qū)延伸了。
大明依舊不曾征收賦稅,但卻在人流量最多的道路上,開始建設官方驛站,駐扎驛卒和兵馬。
大明銅鈔在這里的購買力,很強大。
然而,大明對這里的插手,到目前為止也僅限于此。
牡丹江、綏芬河及長白山一帶,因為靠近大明遼東和李氏朝鮮,加之此地土地肥沃,山林產出豐盛,成了女真人的一個重要聚集地。
此地,也被大明官方稱之為建州女真部。
建州女真的由來,起源于前元遷徙到渤海率賓府故地的三個萬戶府管轄下的女真人。
在前元覆滅之后,建州一地的女真人也以當初前元的三個萬戶府作為自己的部族稱呼。
胡里改部女真,斡朵里部女真、托溫部女真。
其中則是以前面兩部,勢力和影響最大。
東北奴兒干,建州一地的某條江邊。
河面的結冰尚未完全融化,卻已經不能讓人們在冰面上行走。
危險,充斥在所有未知的地方和區(qū)域。
除了河面上的冰層帶著危險,平原上分布著的沼澤地也同樣是吞人的恐怖所在。
而在山林里餓了一個冬天的東北虎、東北豹等大型食肉動物,也將體內最后一絲力量蓄積了起來,等待著某個倒霉蛋人類踏入狩獵區(qū),便將全力捕殺,作為新的春天里力量的源泉。
“阿古!”
“阿古!”
幾道清脆的孩童聲,在江邊的草坡后傳來。
站在江邊,總是想要試探一下此時冰面到底結不結實的阿古,聽到呼喊自己的聲音傳來,不由的縮回剛剛已經探出的腳,回頭看向岸上的草坡。
只見幾名臉上帶著粗糙紅暈的孩子,頭上梳著金錢鼠尾,扣著一頂毛茸茸的皮帽子,穿的敦敦實實的,歡呼著翻滾著,從坡上滾了下來。
阿古皺起眉頭:“你們來這里做什么?”
“你爹和首領們在議事,聽說胡里改部的頭人帶著他們部落的首領們快要到了,我們得了空,就溜出來了?!?br/>
一名和阿古差不多大的孩子,嚷嚷著解釋了起來,臉上帶著因為大人們要商議事情,而無暇顧及他們功課的興奮模樣。
阿古依舊是皺著眉:“馬上就要開春了,你們得快些騎著馬跑起來。”
那孩子搖晃著腦袋:“不用跑了,等大明將草原上的韃靼人消滅了,我們就可以去草原上跑馬了?!?br/>
遼東終究不是久留之地,北邊的野人,時常就會從那些深山老林里鉆出來,殺向居住在這里的女真人。
草原是廣袤的,足以容得下斡朵里部所有人。
草原更是最好的騎馬地。
阿古卻還是搖著頭:“這里就是我們的家,也是我們子孫將來的家,我們不應該離開這里。”
那領頭的孩子舉著手臂,握緊拳頭重重的砸了幾下空氣:“明人早就和我們結盟了,這一次大明攻打草原,我們也開始集合人馬了,到時候我們就可以跟著大明去草原上撿漏了。”
阿古還是搖頭。
他是斡朵里部頭人的長子,是將來斡朵里部的頭人,他知道的遠比這些部落里首領們的兒子知道的要多。
見阿古沉默不語的樣子。
領頭的孩子便上前,壓低聲音道:“咱們今天騎馬去南邊逛一趟吧,聽說那邊有不少新來的明人?!?br/>
都是十二三歲的孩子,這個年紀總是會萌生出一些難以啟齒的事情。
阿古覺得有些無奈,可是這些人自從嘗過腥味之后,便像是山林里的狼狗一樣,總是沒完沒了的吵吵著。
“今天胡里改部的人來了,說不定到時候會叫我們過去操練騎術?!?br/>
阿古小聲的提醒了一句。
在他對面的孩子皺皺眉頭,沉吟著想了想,覺得有些道理,便只能是長長的嘆息一聲。
隨后伸出腳,重重的踢在地上的一塊鵝卵石上。
鵝卵石以飛快的速度脫離地面,直直的飛向了河面之上。
隨著一聲清脆的響聲,便是岸邊那薄薄冰層下也傳來了一陣回蕩聲。
然后就看到那塊鵝卵石落下的位置,整塊兒的冰面破碎,隨著冰面下河水的涌動,破碎的冰面開始相互擠壓,最終有不少都被壓到了周圍的冰層下面,在冰下的河水里翻滾著漂向四周。
阿古瞧著對方身后其他人臉上露出的失望神色,不由的在心中一嘆。
斡朵里部要想發(fā)展,離不開這些人的父輩以及將來的他們的支持。
阿古輕聲道:“再等等,說不定要不了多久,就沒人能有空管你們了?!?br/>
“真的?”
阿古遲疑的點點頭:“應該是的?!?br/>
聽到頭人兒子的回答,周圍一圈的孩子,立馬爆發(fā)出歡呼聲來。
他們模仿著騎在馬背上的姿勢,一手在前,一手在后,不斷的向下拍打著,身體向前蛄蛹著,沖向岸邊的坡上。
見著同齡的玩伴們都已離去,阿古回頭看著岸邊那薄薄的冰層,最后還是放棄了那個危險的想法。
他邁出腳步,向著部落里走去。
很快,阿古就回到了部落里。
這個時候,斡朵里部已經很是熱鬧了,大概是因為戈壁的胡里改部頭人和首領們要過來,部落里的女人們早早的就開始準備著食物。
食物的香氣,充斥著整個部落,隨便走到哪里都能聞到。
阿古伸著舌頭舔了舔嘴唇。
聽說明人吃的食物,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味的東西,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能去嘗一嘗明人的食物。
想著想著,他已經是走到了斡朵里部頭人的屋子前。
頭人的屋子很好認。
部落里最中間,建造的最好、最大的屋子,就是頭人的。
屋子大,是因為除了居住,還有著議事的作用。
阿古回到了家中。
只見部落里的其他幾名首領已經到了這里,父親孟特穆也坐在了頭人的位置上。
阿古行了禮,便規(guī)規(guī)矩矩的站在一旁。
孟特穆看了一眼兒子,眼里多了幾分慈祥:“阿古。”
“在?!?br/>
“今日可曾練習了?”
“已經練習過了,騎馬、射箭都練過了?!?br/>
孟特穆滿意的點點頭,隨后便帶著幾分炫耀的目光,略略的掃過了在座的部落首領們。
首領們只是隨意的附和贊揚了幾句,隨后便全然沒了心情。
孟特穆也很快就回到了今天的話題上。
“阿哈出是我的叔叔輩,這些年對我們斡朵里部也多有幫助。他這一次帶著胡里改部的首領們過來,定然是因為大明正在攻打蒙古人這件事情?!?br/>
孟特穆輕聲開口,目光有些凝重。
建州女真是和大明有過盟約的,共同對付蒙古人的聯(lián)盟。
大明現(xiàn)在已經動手了,那么女真人呢?
“遼東都司的定遼諸衛(wèi),已經開始向鐵嶺衛(wèi)一帶移動了,東寧衛(wèi)和海州衛(wèi)到了鴉鶻關,就在離著我們不遠的地方。
我們覺得,大明應該是想要讓我們也出兵,一同攻伐蒙古人?!?br/>
孟特穆點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而阿哈出這一次來,也應當是為了商議,如何應對明人要求我們女真人出兵攻打蒙古人這件事情。”
“打蒙古人,那是明人的事情,和我們有什么關系?”
屋子里,一名首領開口叫罵著。
孟特穆看了過來,臉上有些無奈。
這是自己的弟弟揮厚,是自己在斡朵里部的左膀右臂。
揮厚繼續(xù)說道:“讓明人和蒙古人狗咬狗去就是了。我們就待在這里,什么都不做。不管誰贏了,都需要我們在這里待著。”
孟特穆看了一眼屋子里的部落首領們。
這是揮厚的意思,但很顯然,也同樣是這些首領們的想法。
這些年斡朵里部和明人交易朝貢,部落勢力有了很大的提升,就在前幾年更是接受了歷史朝鮮授予的上萬戶。
一時間,部落勢力大增。
有人開始想要享樂,有人則是認為要繼續(xù)積攢力量,以圖更加強大,能有更多作為。
但總之,和明人一起打蒙古人,便是不行的。
孟特穆嘆息一聲道:“可是我們和明人有過盟約,定遼諸衛(wèi)的移動可以說是為了防備蒙古人,但東寧衛(wèi)河海州衛(wèi)到鴉鶻關,卻是不應該的。”
眾人一陣沉默。
明軍的調動,背后隱藏的含義很明顯。
東寧衛(wèi)和海州衛(wèi)加起來超過一萬兵馬,全都是大明裝備精良的軍隊。
這些人到了斡朵里部不遠處的遼東鴉鶻關,只有一個可能。
那就是威逼斡朵里部出兵,協(xié)同大明一起攻打蒙古人。
打仗是要流血的。
為了斡朵里部打仗,在場沒有人不愿意。
可為了明人和蒙古人的戰(zhàn)爭而打仗流血,這是所有斡朵里部的女真人都不愿意接受的事情。
揮厚則是拍著桌子道:“大不了我們……”
“報!”
外頭,一聲高呼聲打斷了揮厚的叫喊聲。
緊接著通報聲便傳了進來。
“胡里改部頭人阿哈出及首領到來?!?br/>
阿哈出來了。
孟特穆抬起頭,有些期待的看向門外。
雖然火兒阿部和斡朵里部是兩個女真人部落,但關系卻很是緊密。
而阿哈出作為叔叔輩的,這些年對孟特穆也多有照顧和指引。
他希望這一次阿哈出的到來,能為斡朵里部指出一條明路來。
然而。
外頭的聲音卻并未停下。
似乎是有些意外。
先前那道聲音,帶著一些惶恐傳入屋子里。
“大明遼東都司都指揮使謝霸,到!”
最后一個到字,被屋子外的斡朵里部人喊得特別大。
孟特穆徒然站起身,兩眼有些發(fā)懵。
在他之后,滿屋子的斡朵里部首領們,也統(tǒng)統(tǒng)站了起來。
“出去迎接!”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孟特穆立馬反應過來,帶著眾人連忙走出屋子。
到了外頭。
孟特穆不由眼神一個恍惚。
只見部落里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擠滿了明軍士卒。
在最前面,一名身材魁梧的明將,正騎坐在一匹矯健戰(zhàn)馬上。
這人便是坐鎮(zhèn)遼東的大明遼東都司都指揮使謝霸!
謝霸,人如其名。
身材高大威猛,濃眉大眼,氣質凜然。
他保持安靜,左手握著韁繩按在馬背上,右手捏著馬鞭,搭在左手背上。
見著孟特穆等人走出來,謝霸也只是淡淡的掃了一眼。
目光之中,充滿了蔑視和高高在上的感覺。
然而。
沒有人覺得有半點的不妥。
這是大明安排在遼東的主帥,亦是整個遼東都司最是能征善戰(zhàn)的人。
孟特穆心中有些不安,側目在人群中搜尋著阿哈出的身影。
半響之后才在密集的人群中,找到了面帶無奈的阿哈出。
“大明遼東都司都指揮使到!”
斡朵里部里,再次傳來一道報名聲。
只是這一次,卻是由謝霸身邊的一名親兵喊出來的。
親兵滿臉的驕傲,昂首挺胸,恨不得讓所有斡朵里部的人都能聽到。
孟特穆心頭又是一震,立馬帶著人快步上前,到了謝霸的馬前。
砰砰。
孟特穆等人揮動衣袍,雙膝重重的跪在地上。
“奴下,東北奴兒干建州斡朵里部孟特穆,拜見都指揮使?!?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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