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聊了一路,才把這段時間發(fā)生的事情彼此互通了。周梓寧問起他的住處,沈澤棠只略略停頓了一下,就老實交代了。
他說自己現(xiàn)在住在石景山西邊的一個住宅區(qū)里,因為和駱晗二舅認識,就過來看看他,讓他捎帶一些茶葉。
駱晗二舅是個生物學專家,之前幾年一直在某地秘密研究,對外宣城舉家移民出國了,連親戚朋友都蒙在鼓里,近兩年身份才解密。
沈澤棠說和他有些故交,又說也唯有這地方人煙稀少,不會碰到以前的熟人,免得尷尬。
周梓寧聽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牽住他的手,沉吟了會兒仰起頭:“難道你一直這樣嗎?不打算回去看看?”
“我也不知道。”
“沈伯伯嘴上不說,但這些年,心里面其實怪想你的,你回去給他服個軟,認個錯,他不會為難你的?!?br/>
“我不是怕他為難我?!?br/>
近鄉(xiāng)情更怯,離開太久了,別后太久了,哪怕曾經(jīng)那些不愉快在記憶里都模糊了,他心里頭還是邁不過那道坎。
對于那個家,對于那些摯愛的親人,他本能地畏懼,心里頭仍帶著愧疚。
周梓寧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只能握握他的掌心:“那就再等等吧,等你適應了,想明白了,再回去看他們?!?br/>
沈澤棠點點頭,又叮囑她:“先別告訴他們我在哪兒,尤其是我哥。”
周梓寧鄭重保證。
到了他住的地方,周梓寧下車來和他道別:“我有時間就來看你。”她轉(zhuǎn)身要走了,他從后面抱住她,把頭枕在她的肩膀上。
周梓寧的心揪了一下,不忍,更加做不出此刻轉(zhuǎn)身就走的事情。但是時間不早了,她想了想,撥了周居翰的電話。
周居翰是萬萬不會同意她在外留宿的,這一點,她心里比明鏡還明鏡??墒?,這電話不能不打。
果然,她把這事和他一說,他在那邊就笑了,然后勒令她馬上回去,轉(zhuǎn)而又換了套說辭,讓她說自己現(xiàn)在在哪里,讓老張過來接她。
“哥,我不是小孩子了!”周梓寧氣鼓鼓地掐了電話。
沒過多久,電話又響了,她煩不勝煩,直接給摁了。過了會兒,又打過來了,周梓寧干脆直接把電話給關(guān)機了,對沈澤棠努努嘴:“外面冷,我們上去再說?!?br/>
“甭管怎么樣,你哥都是關(guān)心你?!彼斐鍪帧?br/>
周梓寧不大樂意,但見他態(tài)度堅決,只能賭氣般將手機遞交給他。
沈澤棠和周居翰只見過一次,還是當年他在部隊的時候,這人看著謙和儒雅,實際上卻是個極其不好相與的人。
沈澤棠把姿態(tài)放得很低,心里想著,人家妹妹大半夜不回去杵自己這里,還掛他電話,于情于理都是自己理虧。
誰知周居翰一句話就叫他說不出話來了:“是你,那個海軍的沈小五?”緊接著電話那頭笑了一下,“您瞧我這記性,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這些年,還好嗎?”
沈澤棠喉嚨發(fā)緊,仿佛被一只手扼住了。姜還是老的辣,這個人,永遠知道怎么不痛不癢地揭人傷疤。
他定了定心神,把地址說了一下。
周梓寧急了:“你干嘛呢?”
沈澤棠把電話掛了,回頭握住她的肩膀:“咱們不能這樣,梓寧?!?br/>
周居翰不認同他,他家里面的人反對,那他和她呆在一起,實在是太委屈她了。他不想讓她為難,也不想讓她被人詬病。有些事情,總是要去面對的。
他不能總是逃避。
周居翰很快就開車過來了。他走下來,先是笑著對沈澤棠略一點頭,然后朝周梓寧徑直走過來。
這步子也不算快,周梓寧卻莫名感到了壓力,急退了兩步。
周居翰卷起襯衫的袖子,兩個袖管都卷好了,這才好整以暇對她說:“電話里不是挺振振有詞的嗎,這會兒沒話說了?”
周梓寧看看他,一抿唇,徹底地泄了氣。
路上她也不跟他說話,兩只腳脫了鞋,踩在靠椅上,把腦袋埋在膝蓋里,看著悶悶的。周居翰瞟一眼后視鏡,方向盤穩(wěn)了穩(wěn),跟她說:“你別覺得我管你太多,我是為你好。我也沒怎么他,只是現(xiàn)在,你不大適合跟他攪合在一起?!?br/>
“怎么叫攪合?你說話別這么難聽?!?br/>
周居翰保證,他之前這句話絕無半點兒輕蔑或諷刺的意思:“你別這么激動?!?br/>
周梓寧也知道自己反應過激了,但沒打算道歉。
悶了半晌,她回頭看著他的側(cè)臉,不跟他鬧了,而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跟他打商量:“哥,有沒人跟你說過,你太現(xiàn)實,又過于理智?”
周居翰微微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周梓寧在他平和從容的臉上看不出絲毫退怯,只有些許訝然,還有玩味,他似乎是在笑她,說你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和的小姑娘啊,居然也敢這樣對我說話。
不過,他到底是什么都沒有說。
周梓寧自然也知道他為什么不說,不過是為了顧全她的顏面罷了。
他要真的和一個人過不去,三言兩語就能駁地人無地自容。
可是她這心里,到底是有那么一個疙瘩。
周居翰是個很實際的人,他想的也很簡單,沈澤棠不被家里人承認,可周家和沈家以后還要打交道的,她這么跟他不清不楚的,將來傳出去也難看。
他這人,是極其要體面的。
……
KS要在朝陽建個酒店,沈澤棠出面買走了她手里的那些囤貨。周梓寧本來沒放心上,見他如此,當然也是笑著簽了字。
一切井井有條地進行著,過了幾日,卻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在助理的帶領(lǐng)下,她推開了會客室的門,靠落地窗的布藝沙發(fā)里坐著一個穿白色綢緞荷葉邊襯衫的少女,下邊一條糖果綠的A字裙,沉默地望著窗外。
周梓寧過去和她問好,杜汐瀾才回神看她,淡漠著一張臉,微微點頭。
杜修文因為卓婉婷的死,一直對她心存愧疚,所以在公司的事情上很依著她,放權(quán)很寬。她要上大學了,人比初見時成熟了不少。一般這個年紀的小女生,多少有點稚氣,她之前就是,現(xiàn)在一間,卻恍然變了個人似的。
周梓寧正愁不知如何開口,她先說了:“你離開沒多久,我媽媽就病逝了。因為這事,我一直都很憎惡你?!?br/>
周梓寧一怔,想要說話,她望向她,冷然說:“不過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了,是誰害死了她?!?br/>
周梓寧莫名一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皺了眉,想要安慰她兩句,杜汐瀾卻咬著牙說:“她居然還懷了我爸的孩子,把我騙得團團轉(zhuǎn)!”
“你不要太難過了?!?br/>
“我一點兒也不難過,我覺得惡心?!倍畔珵懻f起杜修文和卓馨,用的是這兩個字。
她掏出一份文件:“我今天來,是和你道歉的。這是新的項目,關(guān)于海淀那么的商業(yè)樓外墻,算是表達我歉意吧。”
周梓寧明白過來,她說到是之前找人到公司鬧事的事情。
“沒事。”她本來就沒放心上。
杜汐瀾、杜修文和卓馨之間的恩恩怨怨,她也沒有興趣知道。
收拾了一下,周梓寧別了幾位董事,乘電梯下到樓下。前面廣場上有輛吉普快速開來,不刻就停到了她面前。
車門一開,沈澤帆利落地跳了下來。
“二哥……”
他沒給她時間收拾情緒,更沒給她時間扯謊:“小五在哪兒?”
周梓寧愣住,眼前陣陣暈眩。如今滿心都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澤帆看她做賊心虛那樣,又好氣又好笑:“我不跟你說了,要有他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你丫當耳邊風呢?”說著屈指一個栗子敲她腦門上。
周梓寧揉著腦袋,努努嘴,仍舊不肯服氣。
沈澤帆肅了神色,很認真地跟她說:“就當我求你了,成嗎?我們一家人,這些年怎么過的,你知道嗎?”
這句話,一下子戳入了周梓寧的心窩。
她垂下頭,認栽了。
“我告訴你。”
……
回到石景山那邊,周梓寧把杜汐瀾和卓馨那件事和沈澤棠隨口提了句,彼時他正吃剛剛蒸好的小蛋糕,嗯了聲就沒下文了。
周梓寧雖然對這事不大在意,卻不大滿意他這種事不關(guān)己的態(tài)度,不由推搡他:“你說句話。”
沈澤棠只好把咬了一半的蛋糕擱下:“不是解決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
沈澤棠笑瞇瞇的,眼尾慢慢把她掃過,她就是撒嬌呢,跟他拿喬。周梓寧被他看得心中直發(fā)虛,站起來,捏了只蛋糕塞嘴里,跑進了房間。
沈澤棠看著她的背影暗暗搖頭。
晚上五六的時候,她躲在房間里翻他的書,眼睛不時瞟一下房門,在肚子餓和臉面之間掙扎。
沈澤棠端著飯碗從外面敲門進來,她又坐正了,背對著他,目不斜視,跟他擺姿態(tài)。
這模樣,忒正經(jīng),還真像那么回事??蛇@時候,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三聲。
周梓寧的臉騰地一下紅了,耳邊聽到笑聲,回頭狠狠瞪他一眼,手里的書作勢要扔過去。沈澤棠連忙把碗擱下,雙手平舉,俯低了身子告饒。
她重重一哼,說——
沈澤棠,你個烏龜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