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萬籟俱寂,唯有冷雨敲窗,直到深夜未歇。安真心爬上床,白色的被褥柔軟舒適,就著床頭燈看了會兒書,困意襲來,也不熄燈,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沉睡中迷夢連連,夢境如電影一般,一幕幕接連上演,似乎永不落幕。她從小多夢,一夜都在夢中游蕩,直到清晨都是在夢中驚醒,有的夢醒來便不記得了,有的夢卻是清清楚楚,如真如幻。
這一夜的夢起初支離破碎,她在夢中游走,迷?;秀保悴磺鍫顩r,直到又走入四堵高墻,冷風越墻吹入,墻內別無他物,她和妹妹、爸爸抖抖索索坐在一起,等待著什么人到來,是女巫?是妖怪?她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恐懼,滿心的恐懼,全身發(fā)抖,嘴唇哆嗦,爸爸黑著臉,她看不清他的臉,妹妹在一旁一直哭,她不敢出聲呵斥,她也快要跟著哭了……
她以為自己始終沒哭,再害怕也沒有哭,但是隱隱約約中有誰在耳邊喚她的名字,輕輕地,溫柔地,急切地,“晶晶,晶晶!怎么啦?醒一醒,醒醒!”呼喚聲小心又溫暖,似乎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鉆入她的心中,輕柔地似乎怕驚嚇到她。她瞧著四堵墻,迎著濕冷的陰風,恐懼的內心升起一線希望,“哦,這是在做夢,醒來,快醒來!”她聽見了自己的哭聲,于是使勁搖頭,卻感到脖子像冰凍了一樣動不了,她又扭了扭身子,身子也像僵硬了動不了,她急得要喊叫,可是嗓子里一絲聲音都沒有,就是醒不來。
小心輕柔的呼喚還在耳邊,似乎更急切了些,“晶晶,晶晶!你做夢了!晶晶,醒一醒!”她拼力掙扎,卻紋絲不動,終于又急得哭了,全身癱下來,委屈地哭了,似乎永遠也不能醒來了。她的右手放在身邊,只能感覺到手指能夠微微翹一翹,只是微微翹一翹,忽然有一只溫熱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她手上一熱,便翻手握住了那只又大又溫暖的手掌,一霎間,她整個人一震,便猛地醒過來,冰凍的軀體被瞬間解凍,那四堵墻陰森森的空間瞬間崩潰,如同在黑暗中被猛然帶回光明,她終于回到現實中來。
燈光像暈染的發(fā)黃的舊紙片,她看到天花板,感覺到臉上還有淚痕,正想伸手抹拭,果然一只手被人圈在掌中。她扭頭一看,周銘昶俯身在床頭,正盯著她的淚眼,這一次,她尷尬也沒法閃避,只是靜靜躺著看著他,看著他就確定剛才是一場噩夢,她從夢中爬出來了。
周銘昶見她醒來,知道她是做了噩夢,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樣的夢,讓她總是傲然冷峻的眼里滿是脆弱,眼角未干的盈盈的淚珠令他的心微微揪在一起,他輕聲道:“做噩夢了?”安真心點點頭,像一個聽話的乖孩子。他問道:“要不要喝水?”說著就要起身去倒水,安真心搖頭道:“我不喝。”周銘昶回過頭來,看她靜靜地躺著,呆呆的樣子,又俯身到床前,想了想,安慰道:“這會兒是半夜,你要不再睡會兒。”
安真心盯著天花板,搖了搖頭,對他道,“我夢見我小時候做的一個夢,中學時候做過一次,大學做過一次,這是第三次夢到了,夢境一模一樣,有四堵高高的墻,天黑了,冷風吹著,我和我妹、我爸被困在里面,不知道下一秒會發(fā)生什么事,好像在等什么恐怖的妖怪。”
周銘昶聽著,顯然沒料到她對他說起她的夢,他知道她爸爸跟她媽媽離婚了,很多年沒有回來過,聽說去打工了,但是當年在青羊路農貿市場的人誰都沒有見他再回來。
周銘昶想了想,問道:“你是不是想你爸了?”安真心搖搖頭,眼里又有了一絲倔強和冷傲,她看著他的臉,認真道:“不想,我從來沒想過我爸,我連他長什么樣子都不記得了?!敝茔戧菩牡滓怀椋瑔柕溃骸澳窃趺磿鐾瑯拥膲??”安真心道:“我也不知道,夢又那么恐怖陰森,但是我最怕的人是我媽,這么害怕的夢怎么沒有她?”她說著嘴角竟露出一絲自嘲的笑。
周銘昶換了個姿勢,將整個上半身倚在床頭,這才發(fā)現右手還握著她的手,他自然地將她的手塞進被子,把被角掖好,輕拍了拍,哄她道:“你媽脾氣不好,也沒什么可怕,可能是這里晚上冷,你才做這種夢?!比缤囊粋€嬰兒,他又輕拍兩下,說道:“再睡會兒吧?”
安真心問道:“幾點了?”周銘昶道:“四點了。”她扭頭瞧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雨停了嗎?”周銘昶道:“兩三點就停了?!彼此荒樉肴?,問道:“你沒睡覺嗎?”周銘昶道:“我看電視,睡不著,你再睡吧,我看著你,不會再做夢了?!?br/>
安真心嗯了一聲,覺得身子有些僵,翻了個身,正好面向他,忽然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似乎是煙味,似乎是沐浴露的味道,她臉上一紅,幸而他看不見。她記憶中只聞到過鄭則譯身上的味道,似乎清晰如昨,卻明明是很遙遠的事了。她不想想起,又總是不免想起,就像深入骨髓,她怎么剔也不能剔除掉。
安真心不說話,默默側躺著,半夜里更是清冷,被子里殊無暖意,殘存的夢境,或者是不堪的回憶,她都不想一個人孤寂地面對,俯身在旁邊的這個男生,她本來是討厭的,莫名的討厭,但也有著莫名的篤定,從小就篤定,他不敢對她怎么樣,有他在,她的一切都是安全的。這時候她不想趕走他,他靠在旁邊,似乎讓一切不愉快都能暫時離她遠一點。
不知道什么時候,她又重新睡著了。
早晨第一縷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在床尾。她睜開眼來,看到自己偎在周銘昶懷中,不須抬頭,都能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她瞧了瞧天花板,想起昨晚的情狀,斜睨窗外,朝陽竟如此燦爛,清脆的鳥鳴在空曠的山中回響,一場雨后必有晴空。心緒為之一振,便極輕極輕地翻身到另一邊,爬起來,穿上鞋,到窗前去瞧山景。
遠山含黛,霧氣環(huán)繞,山腳又有一口小湖,碧綠如珠,夜雨之后,落英繽紛。安真心便想起了石羊市北山上的那口湖,她和鄭則譯上高中時常常去的,到夏天也是這般景致,竟如此相似,她黯淡的心中忽然就起了一絲悲愴,壓都壓不住。
周銘昶看了半夜電視劇,心事不暢,聽到安真心睡不安穩(wěn),潛進臥室,看到她夢中啜泣掙扎,將她喚醒,沒想到她不僅吐露心聲,還偎著自己睡著了,他也就老實不客氣地跟她同床睡了。既然存了心思,睡眠就淺,他感覺到身邊微微動彈,便醒了過來,瞇起眼看到安真心輕輕翻身,爬到另一邊下了床,他竟不好意思一同起來,不知道該說什么,便繼續(xù)裝睡。
他瞇著眼瞧見安真心站在窗前,半天不見她動一下,忽然直覺她想起了什么,魂游天外了,而在她飄走的思緒中,最可能出現的莫過于鄭則譯了。
他翻身爬起來,伸了個腰,故意發(fā)出大大的聲音。安真心還是靜靜站著,沒有回頭。
周銘昶想走過去,看看她在瞧什么,又覺得那么巴巴的樣子很沒有面子,便在屋里走了兩個來回,裝作伸展胳膊腿兒。
過了一會兒,安真心回過頭來,說道:“咱們走吧?!敝茔戧坡犃诉@四個字,滿心失落,但裝作興致高昂地道:“好,走吧,吃完早飯就回吧!”
兩人各自洗臉收拾東西。安真心到床頭拿了書,拔了充電器,忽然發(fā)現床頭柜下掉落了一支鋼筆,她撿起來一看,酒紅色鑲金邊的筆身,筆帽上貼著幾顆小鉆,這分明就是安真意真愛了這么多年的鋼筆!
安真心心中咯噔一下,似乎已想到了什么,她滿臉疑惑地看向周銘昶,周銘昶正站在門口等她,見她撿起了那支鋼筆,急忙一摸褲兜,果然是昨晚掉落了。
安真心瞧了周銘昶半天,終于開口問道:“我妹跟你說什么了?”周銘昶把心一橫,道:“說什么你大概也知道了!”安真心大聲道:“那你對她說什么了?”周銘昶這回認真道:“我實話實話,就是把她當親妹妹?!彼⒅?,半天沒說話,但這個回答正是她希望的,沒什么可質疑,她也相信他說的是真的,至于妹妹生氣走掉,似乎也怪不得他了。
安真心思想斗爭了幾個回合,臉色終于和緩下來,走過去舉起那支筆,說道:“既然這樣,就還給你吧!我妹我會說她的,你不用管了。”
周銘昶卻沒有伸手去接,他瞧著那支筆,又抬眼看著她,眼里認真的情意再無掩飾,他喃喃道:“這支筆是我送給你的,不是送給你妹的?!卑舱嫘囊汇?,看到他眼里的認真,竟不能像昨晚一樣好笑調侃,雖然依舊不信,但也不知如何回答。
周銘昶又道:“我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樣的生活,但你能不能考慮一下,和我在一起,我一定會讓你過得很好的。要不你現在把我當成朋友也行,把我當成哥哥也行?!?br/>
安真心聽他再提起昨晚的話,本想一口回絕,但也許是昨晚噩夢有他陪伴,不能再那么刻薄,笑笑道:“嗯,反正我不可能叫你銘昶哥哥。”這句話是在避重就輕。
周銘昶瞧了她一會兒,知道她現在是不可能答應他的,多說也沒用,只好接過那支筆,放在桌上,說道:“好了,走吧,回去我送你一支更好的!”幫她拎起包,就朝外走去。
安真心一愣,追上兩步問道:“那……這支筆不要啦?”周銘昶道:“誰撿到算誰的。”
安真心回頭一看,那支漂亮的鋼筆躺在桌上,原來這支筆是送給她的,不是送給妹妹的,這么多年她看著妹妹喜歡到不行,也曾有些艷羨,卻原來是屬于自己的。她忽然想轉身拿回來,但又想自己又不喜歡他,干嘛拿他的東西,腳步便沒有停下。
兩人在酒店吃了早餐,開了車,周銘昶故意在院里繞了一圈,出了大門,便是進桃花谷的必經之路,路旁溪水潺潺,新雨之后,青翠欲滴。周銘昶放慢了車速道:“要不咱們進谷逛一逛吧?!?br/>
安真心見清水見底,青苔滿階,有雨水打落的花瓣漂浮在水上,便想起“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一類的詩句。如斯美景,原本該與可心良人同游共賞,心曠神怡,可是,她心下黯然,這樣刻骨的相思,本不該寄托在那個人身上吧,但誰能教她揮慧劍斬情絲呢。
她回頭道:“還是早點回吧,就不逛了?!敝茔戧朴行┎桓?,極力慫恿道:“都到這兒了,就進去看看吧,也花不了多少時間?!闭f著方向盤一轉,就要驅車進山。安真心臉一板,道:“我不想逛,要逛你逛吧,讓我下車!”
周銘昶愣了下,一時臉色也極為難看,他沒吭聲,調轉了車頭,往高速路口駛去。
兩人一路不悅,話也沒有多說幾句,回了浮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