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第一縷梨蕊將要綻放時(shí)，德妃娘娘在長寧宮中已然摘下了蒙面的青紗。

    甄三娘醫(yī)病雖然費(fèi)去不少心力，到底妙手回春，漸漸將德妃娘娘臉上那粒黑斑挪到了腋下。再依著甄三娘開出的藥方配了些美容養(yǎng)顏的藥膏，整日外敷內(nèi)服，德妃娘娘一張如玉的容顏到比早些時(shí)更滋潤白皙了幾分。

    許是有些惱怒仁壽皇帝的薄情，德妃撫著自己一張欺霜賽雪的嬌顏，楞是誰都沒有開口，只將太醫(yī)院依時(shí)送來的湯藥都倒進(jìn)漱盂里，照舊深居簡出。

    二月十九日是觀音菩薩圣誕，謝貴妃照例曉諭宮中諸位妃嬪早早沐浴齋戒，一起去往寶華殿頌經(jīng)祈福。李嬤嬤媚涎地說道：“娘娘今次獨(dú)領(lǐng)風(fēng)騷，長寧宮那一位還不曉得怎么哭死。明日這般的大場面，奴婢猜著她必定不能出來丟人?！?br/>
    謝貴妃閑閑擺弄著指甲上剛剛涂好的金色蔻丹，盛妝瀲滟的美眸中一片涼薄，冷冷說道：“前些時(shí)日被她贏了一場，本宮心里一直不舒坦，如今也該她嘗嘗被人碾在腳底的滋味。”

    李嬤嬤將剔好的山核桃肉恭敬地遞到謝貴妃面前，獻(xiàn)媚地笑道：“想與娘娘作對，還要看她有沒有那個(gè)本事，如今可不是自作自受？”

    謝貴妃慵懶地拈起塊核桃肉嘗著，瀲滟笑道：“去傳本宮的話，便說明日辰正一刻，所有的妃嬪們都要去寶華殿為我大阮的江山社稷祈福。德妃娘娘素日賢良端淑，更該為后宮做個(gè)表率，明日一早本宮親去約她，與她同往寶華殿去?！?br/>
    李嬤嬤臉上帶笑，向謝貴妃輕輕一挑大拇指，連聲贊道：“娘娘這個(gè)主意好。憑她再不想見人，有了江山社稷這頂帽子扣在頭上，便不能不來。佛菩薩面前更需虔誠，她那遮面的青紗便再也戴不住。到時(shí)候闔宮上下都能瞧見這幅丑陋的模樣，看她往后如何見人?！?br/>
    謝貴妃得意洋洋，命人傳了葉蓁蓁過來用膳。宮婢銀屏卻又笑嘻嘻捧著個(gè)食盒進(jìn)來，向謝貴妃屈膝回道：“楚王殿下曉得娘娘今日吃素，特意命人送了些大相國寺的素齋，里頭有娘娘愛吃的藍(lán)莓山藥與羅漢面?！?br/>
    有了兒子與沒有兒子顯然不一樣的心情，謝貴妃就著銀屏打開兩層的食盒，瞧見里頭幾碟精致的素齋，還有兩碗以香菇與油菜做成的素面，臉上猶如含苞欲放的桃蕊，綻放了絲絲嬌艷。

    葉蓁蓁已然立起身，與銀屏一起將素菜一盤一盤擺到桌上，又親手捧著面奉給謝貴妃。謝貴妃拿筷子挑起雪白的素面，輕嗅了一下鮮美的味道，便慈愛地拍拍葉蓁蓁的手道：“你兄長的一片心意，你也坐下來一起吃?！?br/>
    葉蓁蓁這才告了坐，銀屏已然將另一碗素面擱在她的面前，再替她安籌。

    越是無懈可擊的人，越是心思深沉。葉蓁蓁旁觀者清，總覺得何子巖行事太過完美，到似是刻意為之。心里只打定主意敬而遠(yuǎn)之，堅(jiān)決不淌他與謝貴妃這門子渾水。

    這么一想，當(dāng)時(shí)為著能夠親近何子岑而留在謝貴妃身邊，好似不是什么明智的選擇。葉蓁蓁趁著謝貴妃心情尚佳，緩緩開口道：“娘娘，三月初八是蓁蓁叔父五十的整壽，蓁蓁想提早兩天回去，與嬸母一起準(zhǔn)備準(zhǔn)備。”

    謝貴妃從前便刻意為之，并沒有因著葉蓁蓁住在宮內(nèi)便斷了她與葉家的聯(lián)系，此刻聽得她如此說，柔婉笑道：“你叔父竟然也整五十了，當(dāng)真是歲月不饒人。想必你嬸母有許多事情需要操持，你早回去些時(shí)日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br/>
    葉蓁蓁含笑道了謝，挑著那碗雪白的羅漢面，竟有些食不下咽。

    長寧宮的殿角燃著幾盞素面薄紗的銀燈，綺羅與錦綾正忙著擺桌。德妃娘娘今日服了甄三娘開出的最后一幅藥，正是神清氣爽。

    她置了一桌精致的素齋，要答謝甄三娘的恩情。陶灼華陪著甄三娘落坐，瞧著甄三娘比來時(shí)灰暗了好些的頭發(fā)，曉得這一次當(dāng)真耗費(fèi)了她不少心力。

    心里是滿滿的歉疚，守著德妃娘娘卻不好過份述說，陶灼華只向甄三娘謝道：“娘子離宮之后便去都一處尋陶家的舊人，先好生將養(yǎng)身體。待您身體復(fù)元，想走或是想留都由得您?！?br/>
    德妃娘娘本想留了甄三娘在宮里侍候，甄三娘苦辭不受，坦然言道：“只因陶家對小婦人有恩，她家表小姐持著陶府信物有求，民婦不能不應(yīng)。如今娘娘已然痊愈，小婦人吃完這頓飯，便想趁夜出宮去?！?br/>
    本是假托了何子岑府上的傭人進(jìn)宮，此次何子岑依然借故入宮接人。陶灼華伴著甄三娘步出長寧宮的大殿，一地如水的瓊?cè)A下，何子岑覆手而立，皎潔的月光揮灑，那抹皎皎容顏依舊如玉。

    好似是重生以來兩人第一次正面相對，陶灼華激動(dòng)地咬住嘴唇，籠在袖間的指甲深深刺入手掌心，似是唯有這樣，才能阻止自己一顆悸動(dòng)著不受控制的心。

    “灼華郡主，我替母妃謝謝您的這番情誼。若不是您的舉薦，子岑當(dāng)真不曉得世上還有這樣的高人。”何子岑向陶灼華淺淺一揖，更對甄三娘彬彬有禮。

    “甄神醫(yī)，還要委屈您扮做我府上的仆從，得罪之處您多多包涵”，月光下的何子岑身上披了層柔和的光暈，聽著他略帶磁性的聲音，陶灼華眸間霎時(shí)便翻騰起了浪花。

    她深深吸了口氣，忍住喉間的哽塞，向何子岑還禮道：“趙王殿下客氣了，灼華多承德妃娘娘照應(yīng)，不敢當(dāng)一個(gè)謝字。至于這位神醫(yī)甄三娘，還請趙王殿下將她送去東大街都一處，灼華已然安排妥當(dāng)。”

    到是與前世的唯唯諾諾迥然不同，如今的陶灼華說話做事條理分明。何子岑借著月光的掩映，打量著纖瘦窈窕的陶灼華，驚覺她好似比從前又瘦了幾分。

    想來宮中生活并不能盡如人意，她一顆向往自由的心被牢牢拘束在這里，不過似易凋的花兒，依然讓人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