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尋只覺得眼前這個小孩看起來眼熟。
他呆呆的坐在對面沙發(fā)上,兩眼散發(fā)出懼怕的微光。他起初不肯坐,像一個不幸被俘的忠誠士兵那樣,卯著一股寧死不屈的勁頭。是在林尋的再三勸說下,他才猶猶豫豫地坐下,并且沒敢把身體的全部重量壓在沙發(fā)上。
“這小孩在院子外面一連轉悠了三天,回答起問題來也是支支吾吾的?!?br/>
帶他進來的家丁乙是這樣說的,家丁丙隨即做了補充。
“我看他好像挺可憐的,于是每天都把廚房剩下的飯菜端給他,就這樣連著三天,他才肯告訴我,他是要找盟主你?!?br/>
“行了,你們下去吧?!?br/>
家丁走后,小孩眼中懼怕的微光更加明顯幾分。他一定是受了什么嚴重的驚嚇,那份懼怕來自他對周遭事物的防備。林尋還是沒能認出這個眼熟的面孔,到底能和腦海中儲存的哪一個名字對上號。
“你既然要找我,為什么還要害怕呢?”
小孩愣住了,一上來問的不是他的名字,這讓他始料不及,好像先前準備好的應答模板之中沒有這一道問題。他需要在運用自己上不豐富的社交經(jīng)驗,以及仍待成長的智力,去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
“誰說我要找你?”
把問題直接扔回去,讓對方提出的問題看起來站不住腳,這一點比起同齡人來,顯得圓滑不少。
“哦?那,你告訴我,你要找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從小孩蓬松枯燥的頭發(fā)上,林尋似乎發(fā)現(xiàn)了一些蛛絲馬跡。他穿的雖是粗布麻衣,但卻整潔如新,與自身邋遢的形容格格不入。他處處帶著防備,實則期盼眼前的人早點展露出真實身份,確定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因為他想卸下防備,對于一個小孩子來說,這層防備壓在胸口,讓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你先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br/>
“我叫林尋。”
他實在沒心思跟小孩再玩上幾句猜謎游戲,沒想到小孩聽到這個名字之后眼中的微光徹底轉換了一種形態(tài),林尋看出來,那道微光飽含著委屈與希望。它們被積壓在內心深處的時間太長,今天終于找到一個可以安心附著的臉龐,于是暴露的肆無忌憚。
“林尋大哥,我是弛豫?!?br/>
變色龍一直安靜到現(xiàn)在,此刻終于印制不住心中的激動。
“哦!原來你是……你好你好你好,你哪位?”
林尋的重拳奔著他的后腦勺如約而至。
“能不能別打岔?”
弛豫?這個名字聽起來很陌生啊。腦海中存貯的聯(lián)系人姓名。沒有一個能和這兩個字對的上的。
“哦,我叫毛球?!毙∧泻㈧`光乍現(xiàn),說出自己的另外一個名字。
這就對的上了,以小男孩的防備心,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沒能說出自己的真名實屬正常。
“什么?你真的是毛球?怎么變成這副模樣了?!?br/>
林尋又仔細看了幾眼,其實沒有自己說的那么夸張。眼前的男孩和記憶中毛球的形象疊加起來一對比,也就是換了身干凈衣服。
“你就是故意引我們誤闖蜀城的毛球?什叨還因此差點就喪命了,你真是毛球?”
變色龍這么一質問,小男孩嚇得不敢接話了,拼命搖晃腦袋。
“我向來,是不以最壞的猜忌去對待一個孩子的,你肯定有自己的苦衷。你不要被這位哥哥嚇到了,他小時候腦子被驢踢過?!?br/>
“呵嗤……”弛豫不禁笑了出來,但那笑容只在臉上停留了兩秒,就被憤怒、愧疚、心酸等等交織而成的莫名情緒占據(jù)。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身體起伏驟增,想哭又想罵,眼淚凝在眼眶里。看得林尋不知如何是好,變色龍也是在一旁重復著“沒事沒事”想不出解決辦法。
靈秀在過道里看見這一幕,于是走過來默默坐到小男孩身旁,她一邊輕撫著他的后背,一邊對他說道:“不要著急,你要說的一定很多,不要怕,慢慢來?!?br/>
在靈秀的輕撫和溫柔聲線的安撫下,弛豫的呼吸趨于平緩,眼淚也終于決堤。靈秀趕忙掏出手巾替他擦拭。
“哦,都沒事了,你有什么委屈啊怨恨啊難過啊,都可以跟姐姐講。想哭就盡情地哭,哭完再講也不遲,哈!”
要不是弛豫只是個孩子,林尋會親身示范給他看,什么叫做醋意大發(fā)、暴跳如雷的。靈秀的這些動作這些語氣,向來都是林尋一人獨占,今日竟有人可以共享。他心中的理智攔著自己,不停地在他耳邊念叨著:“他只是個孩子……他只是個孩子……小孩子而已……”
弛豫稍稍緩了片刻,將身板挺得直直的。
“什叨大哥他,他……”
“他怎么了,你這小屁孩,倒是一口氣說完呀?!弊兩埍憩F(xiàn)的比誰都要著急。
“他被人給害了,”弛豫這嘴巴像是大壩泄了洪,“一開始我以為爺爺會救他,可沒想到追殺他的人就是爺爺派去的。還有千平,他跟爺爺是一伙的,他們從一開始就在幫顱薩人做事。他們說泥賽城里唯一能破壞他們計劃的人就是什叨大哥,所以必須要將他鏟除?!?br/>
“等等,你這說的稀里糊涂的,一下這一下那的,我怎么聽不明白呀?”變色龍道。
他說的其實很清楚,至少林尋聽懂了。顱薩組織幾乎沒怎么費勁就將泥賽城占領,歸根結底,是因為委員長磬克就是顱薩組織的人。
磬克把一切都已經(jīng)布局好之后,才發(fā)現(xiàn)什叨很有可能會成為最大的絆腳石,所以決心鏟除他。林尋和變色龍只是鏟除什叨的計劃里臨時出現(xiàn)的不穩(wěn)定因素。所以磬克才將計就計,引他們到蜀城,想要借刀殺人。
“什叨一定是察覺到什么,自己又重傷在身,所以才那么爽快的離開泥賽城。實際上,他是要去尋求泥賽城以外的勢力作為幫助?!?br/>
“結果不小心被磬克發(fā)現(xiàn)了,所以他派人殺害什叨。這樣一來沒人攪局,泥賽城的淪陷在他眼中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br/>
這兩人夫唱婦隨,變色龍才覺得有了點眉目。
“那你是怎么逃出來的?”
這個問題不算重要,要弄清楚的是吃魚所知道的,關于顱薩神國的有用信息。但是變色龍搶著問了,林尋也沒好意思打斷。
“我從密道溜出來的,看著大街上的方舟政府轉移辦公地點的公告一路找到附近。”
弛豫的語速放慢了,每說幾個字就像在檢查自己所說的話里有沒有漏洞或是不妥。沒想到變色龍這無心的一問,竟然真就帶出來一些疑點。
要說能從別人口中問出林尋豪宅的位置,這還說得過去。弛豫出走了幾天,應該是狼狽的邋遢樣子。是誰給他的干凈衣物呢?再者,弛豫出走幾天,磬克不可能沒有察覺,若是有察覺就一定會派人出來追。前兩天出現(xiàn)在家中的黑影如果就是為此事前來,那弛豫在元在外面轉悠了三天怎么可能不被發(fā)現(xiàn)。再者,就算那黑影不是來尋找弛豫的,無意間看到弛豫,也一定會將他帶走。
“那些人告訴你,我住在這里的嗎?”林尋試探的問道。
“是的,政府大樓里的人告訴我的,說暗隱聯(lián)盟就在這里,沒想到林尋大哥你竟然就是盟主?!?br/>
這句話就更加能暴露出問題了,暗隱聯(lián)盟成立的時候沒有對外聲張過。即便是政府官員,暗隱聯(lián)盟這一概念在他們心中也只是一個早就不復存在的政府機構。有人直接說出暗隱聯(lián)盟的名號,并且指出具體位置,不是沒有可能。而是,只有臥底才有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林尋不露聲色地說道:“看來我們的政府官員們都很心系人民呀,還知道給你換一身衣服。”
“是啊,那些叔叔們?yōu)槿硕己芎谩!?br/>
這句接的生硬至極,也就變色龍還沒反應過來了。林尋使個眼色,靈秀立刻就明白了,她謊稱要去幫忙做飯,很自然的起身朝過道走去。歸和天罡正迎面走來,她隨之露出微笑。
“但是毛球你,才幾個月不見就認不出我來了,真是不夠厚道呀?!?br/>
這話說的,就差直接挑明了。那人眼見情況不對,轉身便朝著靈秀姑娘離開的方向追去。他的移動速度非常人所能及,只一晃眼,就消失在過道盡頭。
林尋拔腿就追過去,變色龍還在沙發(fā)上愣神,對剛才發(fā)生的一切無法理解。不過林尋突然的猛烈舉動感染了他,一手撐著沙發(fā)靠背飛身趕上。
那人身手矯捷,目標明確的直奔靈秀而去,陷在天罡恰好就在身邊,兩人交起了手。歸先趁機帶著靈秀姑娘轉移。
“唐猊,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闖進這里,到底安得什么心?”
林尋早就看出其中的端倪,前幾天出現(xiàn)在宅中的人就是唐猊。林尋與他交過手,而且身后一隊翅膀正是被這個陰險殘忍的開膛手所傷。
弛豫逃出來幾天,磬克不會不注意到,更不會不派人來找。就算唐猊不是專程前來尋找弛豫,那在看到弛豫的時候也不會袖手旁觀。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眼前的弛豫其實就是唐猊偽裝的。
身份被拆穿,那人的兇殘本性暴露無疑。他的招式變化莫測,每一次出手所持的刀具都不盡相同,而且刀刀都是奔著一刀致命的打算去的。
隨著每次出手所持刀具的不同,攻擊位置和手法也不盡相同。招式和刀具之間千變萬化的相互組合,看得人眼花繚亂。
倒霉的地方就在,與他交手的人正好是天罡,這是個銅皮鐵骨的主,連續(xù)挨了七八刀之后安然無恙,不見血跡更不見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