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天一聲炸雷,一身藍色粗布衣裳窩成一團縮在泥濘里。
街角馬車的簾子被一雙素白的纖手掀開一角,露出一雙眼睛。雨水涼,這雙眼睛似乎更涼,霧氣里像一泓春水,瑩瑩如許。這雙眼靜靜的看著,因落雨而空曠的大街,似乎只有那一個人和那一雙眼。
良久,宋離從冰冷的雨中緩過神來。藍色的身影動了,緩緩的支撐,扶著墻艱難的站起。懷里的書已經(jīng)濕透,無力的抬起蒼白的臉,用袖子狠狠的蹭著,好臟。這具身子,這個世界。重重雨簾,傳來不知誰的輕嘆。宋離抬頭從此他的夢里只有一只素白的手,一方雪白的娟帕,一雙漆黑的眸子。
“你醒了?”
宋離從床上撐起身子,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睛顯得更加漆黑。環(huán)顧四周,看到粉色的床帳,頓時有些局促,臉紅到了脖子。
“嘻嘻。”看到他不自在的樣子,丫鬟莞爾。見慣了色欲尋新的急色之人,眼前的公子靦腆的有趣。
“主子說了,讓公子放心住下,準備考試便是,其余不必擔心。”說完端著臉盆笑吟吟的看著他。
“這是小姐閨房,恐怕不妥,小生還是不要打擾。”宋離臉色更紅,低著頭仿佛要把腦袋埋到床塌之下。
“公子不要多想,安心住吧。這兒是醉香樓,不必拘禮?!毕銉汉眯Φ目粗坞x,這個人想到哪去了,以為主子金屋藏嬌?想得美!
“敢問姑娘,救我的小姐可在,小生想當面答謝?!彼坞x拱手。
“哎呀,到時候主子自會見你,你還是關心你的考試吧。喏,那些書是給你的?!?br/>
宋離看見桌上的一疊書,眼睛一亮,來不及想醉香樓是什么地方便迷迷糊糊答應了。
香兒見狀,端了臉盆出了門。
楚憶傾瞇著眼對著紅榜看了許久,墨淵的名字排在最后,差一點就擠不到上面。紅榜上滿滿赫然是許多世家公子的名字。不禁搖頭,世家的手已經(jīng)伸的這么長了,也難怪會華和帝如此忌憚。楚憶傾對這樣的事已經(jīng)見怪不怪,可是很多武考生已經(jīng)在紅榜前罵人了。
“奶奶的,老子一把大斧頭好歹也砍翻幾個,那幾個小白臉是什么東西,也能上榜?”
“媽的,早知道朝廷是這么個匡人的玩意兒,不如回家種地?!?br/>
“這不是坑人的呢么?”
一石激起千層浪,不滿的情緒很快傳開,人群里大部分都是外地的武舉考生,這些人大部分是窮人,沖著有幾分力氣來考試,好進個驍騎營混口飯吃。自然是沒有銀子上下打點的,就怕是一路上的盤纏都是是借的。眼下,一無所有,看著平日里自己瞧不起的公子哥卻上了榜,頓時急紅了眼。
當下就有八尺大漢以拳捶地,“鄉(xiāng)里大旱,春日里更是一滴水都不下,家里的米都給我換了盤纏,指著我當個兵好吃上飯?!?br/>
都是天涯淪落人,大漢一呼,人群里就有人紅了眼圈。
“干!老子不服?!?br/>
“不服!”
“把那勞什子榜單拽了,去討個說法。”
人群一陣激憤,前面的漢子一把把紅榜撕了,一群人激動的面紅耳赤,卻站在原地愣了。
這是京城,這里是他們鳥都不認識的地方,這公道找誰要,說會聽呢。因為沒錢,得不到公正的評定,因為沒錢,睡在大街上。
楚憶傾早就退出人群卻沒有離開,她遠遠的看著,看到大漢哭著捶地,看著人群茫然的眼,黑紅的臉龐,心底突然有些發(fā)酸。況且,這樣一群人,聚在一起也是不小的武裝實力,弄出亂子來,就是死。在幫他一次吧,既然不能回應他的感情。
人群漸漸的靜了,這沉默很重壓得每個人都說不出話來,壓抑蔓延,像烏云蓋過頭頂。靜止的片刻之后會爆發(fā)出更為強大的力量,雷鳴閃電,劈開沉悶的大地,洶涌的雨水將污濁徹底沖刷,還原一個干凈的世界。
“向南走,去找三皇子?!?br/>
迷蒙中,人群像是得到了神的啟示,眼睛散發(fā)出光彩,心中的憋悶終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走啊,跑啊,去前方?!?br/>
人群洶涌而去,像追逐著風的浪花,奔涌向前。
“帶人跟著,別鬧出事情來?!迸悠岷诘耐矢佑纳?。
這次的武舉是華和帝特意交
給太子的,這一舉動被看作太子地位的進一步穩(wěn)固,畢竟,長久以來,太子雖然在朝中頗有勢力,但是美中不足的是軍權始終掌控在三皇子,七皇子手中。因此,華和帝此令一出,朝中風向又動作繁多,許多在其中搖擺的大臣趁勢靠向太子。太子本就自矜,如此更是得意忘形,行事越發(fā)放浪大膽。更是與世家來往密切。對于這些華和帝仿佛不知,聽之任之。若不是無意間撞到華和帝逼死沐月鶴母妃,楚憶傾沒準還真會相信。這京城上下的大小官員,只怕是拉屎用了幾張草紙他都知道,太子做事如此放肆,他怎會不知?只怕是有意放權,心存試探。太子,那根本就是個靶子,偏偏還不自知。以為當了太子就不能廢嗎?沒到時候罷了。通往龍椅的路上怎么可能沒有鮮血的浸潤,太子,也不過是個可憐人。眼下指點那群人也不過是給沐月鶴一個對太子發(fā)難的借口。這西蜀又要變天了吧。天邊烏云滾滾而來。
任是像朱伯這樣做了一輩子管家,在世家傾扎委實以蛇中打滾了半輩子的老油條看到眼前的情景也愣住了。不是沒見過大市面的人,可是眼前一片黑壓壓的腦袋如烏云壓頂翻滾而來,揚起的塵土叫囂著撲面而來,他還是發(fā)愣了。不過到底是摸打滾爬過的,很快的反應過來。一把抓住門前呆立的小廝,“去,去請殿下回府,快去?!?br/>
小廝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早就嚇呆了,猛的被一拍腦袋,抬腳就往門外奔。跑到街口,摸著腦袋?!翱墒牵钕略谀奈以趺粗溃俊?br/>
人群呼啦一下就把三皇子府圍住了。都是地里干活的莊家漢,別的沒有力氣有的是。一個個把門口賭的密不透風。
“我們要見三皇子,我們要討個說法?!?br/>
朱伯兩眼一瞅,臉上堆滿笑容。“各位,殿下不再府中,要么諸位改日再來?”
“不在?不在就等。”大漢手一揮,刷刷都就地坐了一片。
朱伯眼睜的更圓了,這他哪里見過這樣的。這些人就這么呼啦一下子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刷的一坐不肯走??墒牵@可是大街上,人來人往的,雖說三皇子一般都住在軍營里難得回來,可是匾額上三皇子府幾個燙金大字是不會走的啊。朱伯急得都冒汗了。小姐是他看著長大的,后來進宮當了妃子就再沒能出來。朱家一夜傾覆,三殿下是小姐唯一的血骨,也算是他看著長大的。他是知道三殿下有多艱難,看著握著軍權在手里,也不過是表面的風光,朝中暗潮涌動,背后又沒有助力,朝堂上皇上盯的緊,哪一步不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眼下太子得勢,若是出了簍子,不是把脖子送去給人家抹?用力抹去額上汗珠,趕不走,那就請進來,好生供著,圈起來再說。
“各位,殿下公務在身,怕是一時半會兒請不回來。眼瞅這天要下雨了,諸位要是不嫌棄,進府喝茶避雨?!?br/>
折騰一上午,此前心中憤憤也不覺得,此刻眼看有了著落,頓覺腹中空空,都摸著肚子。
朱伯是察言觀色的老手,看見有所松動又接著說“我叫人備好酒菜,諸位不妨邊吃邊等?!?br/>
眾人面帶喜色,一涌而入。
盡管因為朱伯的話有了心理準備的沐月鶴還是微微有些驚訝,但還是不動聲色的坐在一邊等眾人清醒。看到眾人清醒了,也不急著問清緣由,只是讓下人帶去洗漱。
昨日酒足飯飽,今日神清氣爽的眾人對沐月夜好感頓生??粗谔蒙系哪凶?,一身黑色錦袍,劍眉星目,不怒自威,都不由自主的規(guī)矩起來。
沐月鶴手里捏著紅榜,指節(jié)因為用力有些發(fā)白,漆黑的瞳孔變得更加幽深,醞釀著風暴。大廳里的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眾人垂手而立,摸不清沐月鶴的心思。
沐月鶴把紅榜往桌上一拍,“諸位可知污蔑朝廷官員是要掉腦袋的?”
眾人本來以為在三皇子府好吃好喝受了禮遇,討個公道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眼下三皇子冷不丁扣了這么大的一個帽子在頭上,都是老實的莊稼人,肚子里哪有那么多彎彎繞繞的花花腸子,沖到三皇子府也不過仗著一時意氣,嚇得背上冷汗直冒。
似乎料到了眾人的反應,沐月鶴目光如炬:“諸位,此事非同小可,這次的武舉皇上全權交給太子來辦,眼下如果沒有證據(jù),單憑諸位一面之詞不足以取信于人?!?br/>
話音未落,膽小的已經(jīng)有了退縮之意,小心的挪著步子站到了一邊。
“三殿下,我們是粗人,不懂那些,但也知道是就是,錯就是錯,這公道一定要討回來?!睗h子面色泛紅。
沐月鶴看了看站成兩隊的人,點點頭,“朱伯,送他們出府。剩下的就暫且留下。我會派人查明真相,若是屬實,朝廷自會給個交代。若是有假,就要入獄受審?!?br/>
朱伯領著人出了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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