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鳳儀宮里, 一早就十分熱鬧。妃嬪們聚集于此, 喝著熱茶,打著機鋒。鶯聲燕語的, 一派富貴風流氣象。宮殿外面白雪紛飛,屋子里頭卻是溫暖如春。甚至有些太熱了,好幾個怕熱的妃嬪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了細微的香汗來。
賢妃娘娘抿了一口茶水, 說道:“那位姓史的容華, 也不知道做了什么錯事,一夜之間,就被打入了冷宮?;屎竽锬铮芍隽耸裁??”
皇后平靜的回答道:“做了什么本宮也不好細說, 總之是大逆不道就是了。”
一位婕妤接口道:“史容華被打入冷宮倒也罷了, 怎么她的大宮女碧簫不但沒有被牽連,反倒被陛下寵幸,還封為了常在呢?”她說著,看向對面一臉淡然之色的賈元春:“賈婕儀就住在那華安宮里,可知此事詳情?”
賈元春春蔥玉指里捻著一塊粉紅色花瓣形狀的糕點,微啟雙唇咬下一口之后, 方才看向那位婕妤笑道:“陛下要寵幸誰,豈是咱們可以置喙的事?婕妤姐姐,你說是嗎?”
那位開口的婕妤討了個沒趣, 低聲冷哼一聲之后, 轉開了視線。賈元春這人看似隨和可親, 其實在妃嬪們的明爭暗斗之中,從沒真正吃過虧。陛下也樂意寵著她,真是讓人見了她那張臉就生氣。話說這姓賈的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仙藥,一張臉是越來越勾人了。哪怕是她們這些女子們有時候見了都要恍神一下,更別提皇帝這個男人了。也許該聯(lián)系一下宮外的家人,要他們幫著尋覓一下養(yǎng)顏的方子。宮中妃嬪們爭寵,說到底,最得用的,還是靠容顏啊。什么家世什么才情那都是虛的,否則怎么前朝李夫人死去之前,都不敢讓君王看一眼她因病痛而美貌不再的容顏呢?色衰而愛馳,真是悲哀至極……
結束了在皇后宮中的聚會之后,眾妃嬪們紛紛告退步出殿外,上轎子的上轎子,上步輦的上步輦,做鳥獸散去。此時雪下得愈發(fā)大了,漫天飛舞著,如同鵝毛一般。禁宮里一片銀裝素裹,看上去無比的干凈潔白。其實,此地最是一方藏污納垢之地。賈元春向來不愛坐轎子步輦之類的,當下便由宮女撐了油紙傘,慢慢的朝著華安宮行去。青磚道上的積雪被打掃得干干凈凈,走起來,倒也不算艱難。
走著走著,忽然撲面而來一股清香,令人精神一振。賈元春吸吸鼻子,問道:“這是什么味道?”
芝蘭回答道:“想來是園子里的梅花開了,因此香氣撲鼻呢!”
賈元春聞言,頓時來了興致,道:“走,我們去看看?!碑斚乱恍腥宿D了方向,朝著香氣傳來處走去。
轉過一片結了冰的湖泊之后,眾人頓時眼前一亮。卻見白雪紛飛中,一片艷紅梅林開得正好。傲雪迎霜,精神抖擻,叫人見了喜愛得緊。梅林中的羊腸小徑卻被白雪覆蓋著,竟還沒來得及打掃??粗欠e雪,抱琴對賈元春說道:“婕儀,這路怕是不好走,仔細滑倒了。不如我們就在這外面看看得了,就不必進去了?!?br/>
賈元春朝梅林那邊看了一眼,道:“無非是一點子雪而已,哪里就能滑倒了?”說完,已經(jīng)領頭興致昂揚的踏上了積雪的小路。身后的宮女太監(jiān)們互相看看,沒奈何的疾步跟了上去,嘴里還喊著主子小心。若是真摔出個好歹來,他們這些人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了。
步入梅林中,香氣愈發(fā)沁人心脾。梅花開得千姿百態(tài),昳麗冷艷,看得人心情都好了起來。賈元春正在林中漫步著,忽然看見前方不遠處立著兩位妃嬪。身后的太監(jiān)宮女們站得遠遠的,似乎不敢擾了她們的清靜。立住腳步一看,卻不是淑妃何蓮琬和新封的常在碧簫是誰?
聽到賈元春的腳步聲,那兩人也抬眼看了過來。碧簫臉上的神情似乎僵了僵,何蓮琬卻是一派坦然,笑著對賈元春說道:“賈妹妹好興致。”
賈元春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淡笑,微微屈膝施了一禮,道:“淑妃娘娘萬安?!?br/>
看見賈元春施禮,似乎這個時候碧簫方才想起自己也該向賈元春施禮這事,有些慌亂的福身下去,口中說道:“見過婕儀姐姐?!?br/>
賈元春的視線移到碧簫身上,頓了頓,方才說道:“妹妹請起吧。”
何蓮琬的眼珠轉了轉,對著賈元春笑道:“妹妹你看,從前沒打扮看不出來,如今收拾好了一看,殷常在也是個難得的美人兒呢!”
“殷常在?”
“嗯,妹妹不知道嗎,碧簫妹妹的姓,便是一個殷字?!?br/>
賈元春細細打量立在雪中梅下的殷碧簫,如今換了裝扮,果然與往常不同?;蛘咭驗樗掷镉幸粋€碧字,喜愛綠色的緣故,她今日身上穿著翠綠色鑲白狐毛邊兒的窄身短襖,纖纖細腰上系一條豆綠色閃金絳子。一對白玉蝴蝶佩壓在鵝黃色合歡裙上,瑩潤璀璨。挖云金里石青色猩猩氈昭君套裹著一張怯生生的小臉兒,水盈盈的眼睛似乎藏著無數(shù)心事一般,我見猶憐。站在風姿超群的何蓮琬身邊,竟有些不落下風的意思。
看了殷碧簫好一陣子,直到對方都有些不安起來,賈元春方才笑道:“果然好個美人兒,陛下真是有福氣?!?br/>
何蓮琬伸手拉下一支寒梅,放在鼻端嗅了嗅,而后也不看人,自顧自的說道:“殷妹妹住在華安宮這許久了,直到如今方才與陛下成就了好事,也真是造化弄人。話說,賈妹妹竟也沒有看出殷妹妹這塊璞玉來嗎?若是早早向陛下推介了,也免得殷妹妹白白耽擱了許多年。這青春年華啊,說沒有了,就沒有了,豈不可惜?”
賈元春聽了這話,淡淡一笑,回答道:“我自知身份卑微,管不著陛下要寵幸哪個人??墒?,那并不表示,我便要行那民間大妗姐之事,白白跌了身份。”
大妗姐者,又名媒婆是也。聽了元春這話,那邊兩個人的臉色頓時都有些不好看起來。何蓮琬還好,畢竟處于上位久了,猶自端著。而那殷碧簫則一瞬間便淚盈于睫,仿佛賈元春欺負了她似的。賈元春看得十分稀奇,她這說哭就哭的功夫,是從哪里學來的?原本那日她告密之時的決絕冷靜,倒是令她對她生出了幾分好感來。卻沒料到,骨子里竟是這么個性子的人嗎?
三人一時間都沒有人開口,林子里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陣陣帶著梅花香氣的冷風,不斷的拂過眾人的發(fā)梢衣襟。忽然一陣踏雪而來的腳步聲從另一個方向響了起來,隨之而來的,還有皇帝的聲音:“眾位愛妃,好興致啊。”
繞過幾棵盛開的梅花樹,皇帝披著黑貂皮大氅的身影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當下無論主子奴婢都忙著行禮,唯有何蓮琬迎上前去,對著皇帝嗔道:“這般寒冷的天氣,陛下到林子里來也不說拿個手爐,身子不要緊嗎?”說著,便將自己手里捂著的金絲嵌寶小手爐遞了過去。
皇帝的視線移到何蓮琬毫無瑕疵的臉上,眼神一柔,說道:“愛妃身子向來嬌弱,手爐還是你自己拿著吧。原本出來的時候奴婢也拿手爐來了,只是朕嫌那東西累贅,所以不要而已?!?br/>
何蓮琬也并沒有再推辭,收回手笑吟吟的看著皇帝。而這個時候,皇帝的目光卻已經(jīng)轉向了站在一旁安靜無言的殷碧簫。亭亭玉立站在紅梅樹底下的佳人一身碧綠的裝扮,在紅梅和白雪的映襯下令人眼前一亮。與之相比,淑妃的一身嬌紅便顯得有些膩人了。因為一下了雪,眾妃嬪們想著白雪襯上紅衣裙必定好看,一個個穿的幾乎都是紅色衣裝,讓皇帝看得有些煩了。如今陡然看到一個與眾不同的,還是最近的新寵,自然便上了幾分心。
迎上皇帝有些熱切的目光,殷碧簫長長睫毛眨了眨,隨即嬌羞滿面的微一低頭。那一剎那間的柔弱風情,真比這滿目紅梅更引人憐愛。皇帝當然更是心喜,又注意到了她目中似有淚光閃動,便問道:“常在怎么有些淚目了?出了什么事嗎?”
聽了皇帝的詢問,殷碧簫忙抬起眼來可憐兮兮的看向他,連連搖頭,低聲說道:“無事,無事,臣妾只是一時想起了早逝的母親,所以難過罷了……”嘴里這樣說著,她的眼神卻飛快的朝著賈元春那邊瞥了一下,緊接著又像是受驚的小鹿一般收了回去。一句話都沒有牽扯到賈元春身上,卻已經(jīng)是告了黑狀。
皇帝見狀,眉梢輕輕一挑,視線已經(jīng)轉向了賈元春這邊。并沒有像其他妃嬪們一樣穿上紅衣惹人注目,賈元春今日身上穿的是藕荷色的妝花通袖襖和沉香色的挑線鑲邊裙,極為普通??杉懿蛔∧橀L得好,穿什么都十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