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周四，姜亭碼頭。
晚上七點是平江這一處碼頭的節(jié)點,當日最后一批集裝箱的搬運通常都安排在這時候。
天色分明,但貨輪停泊的口岸總會佇立一盞亮黃色的警示燈，除了送飯的婦人,其他人一律不得靠近。
孟平川往這地方跑了不止四五趟，變換著時間點去,把碼頭作業(yè)的安排摸了個大概。
偌大的碼頭，落霞與晚風(fēng)齊飛,孟平川想藏身于此并不難,但他這幾天一直沒摸到118號倉庫的門道。心里犯怵,不安生的時候把扁擔(dān)叫上,準備上船跟老鄉(xiāng)喝了一頓酒。
扁擔(dān)常來這片兒晃悠,一來是買些便宜的鮮蝦魚蟹，再者，是看上了老鄉(xiāng)船上的小姑娘，平時在拳館給打掃衛(wèi)生。
不過十七、八歲,不上學(xué)了,會唱小曲兒,頭發(fā)烏黑,做的一手好菜。
要不是近來扁擔(dān)總不見人，孟平川還沒想到這一茬兒，三五句話給他一糊弄，扁擔(dān)就交了底。問他進行到哪一步了，扁擔(dān)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鼻子，說算是答應(yīng)他表白了，但她爹媽不答應(yīng)。
扁擔(dān)不大會看眼色，真當孟平川只是問他幾句閑話，莽莽撞撞就往孟平川傷口上戳：“但她爹媽也沒那么死命反對，就覺著我倆年紀都挺小，也都沒什么錢，不著急談婚論嫁?！?br/>
孟平川暗忖，給他個準話兒：“聘禮沒法替你出，平時要是零花錢不夠就說，出去吃喝別委屈人家姑娘?！?br/>
“我工資夠用了?！北鈸?dān)知道孟平川的情境，起初還會伸手問他湊點醫(yī)藥費，如今母親病逝，說個不敬但又的而且確掏心窩子的話，他們娘兒倆都算是一種解脫。
母親養(yǎng)兒幾十載，可久病床前終歸是多撐一日賺一回。黑夜無盡，日光灼人，恩情還不夠，連句體己話也說不完。
扁擔(dān)說完有些傷感，故作輕松的甩甩手：“吉哥給錢挺大方的，我平時也沒什么花銷，要真有結(jié)婚的打算，存幾年買個小二手房應(yīng)該也不成問題，哥，你就甭替我操心了?！?br/>
孟平川點頭，還是那句話：“有事開口?！?br/>
“行。”
說完，扁擔(dān)輕車熟路帶著孟平川上了船。
老鄉(xiāng)見他來了，態(tài)度不冷不熱，扁擔(dān)稱孟平川是他大哥，老鄉(xiāng)局促的跟他握了下手。
招呼孟平川隨便坐，沏了壺茶端上來，見扁擔(dān)東張西望，老鄉(xiāng)一巴掌拍到他背上：“別看了，芙穎跟她媽媽到市里買香料去了，應(yīng)該快回來了?！?br/>
“不趕巧，那我看來還得留下來吃個飯！”扁擔(dān)嬉笑，孟平川讓他把拎來的兩瓶白酒和鹵菜拿進去，轉(zhuǎn)頭說：“我跟老鄉(xiāng)說幾句，今天你給大伙兒做飯?！?br/>
老鄉(xiāng)客氣的擺擺手：“用不著你忙，我都準備的差不多了，粗茶淡飯，你們不要嫌棄?！?br/>
孟平川說不會。
“你看我老丈人多心疼我！”扁擔(dān)厚臉皮把手往老鄉(xiāng)肩上一搭，被他笑笑打開，自己換了雙膠靴，著急往外走：“你們坐，招呼不周，我過會兒就來?！?br/>
孟平川給他發(fā)根煙，“老鄉(xiāng)是忙著卸貨去？”
“不哦，今天的貨都卸完了，我到對面?zhèn)}庫去看看?！崩相l(xiāng)說這話時很頭疼，“一到下雨天倉庫就漏水，不知道里面裝的些什么，聯(lián)系租戶好幾回了，也不勤來瞧瞧?！?br/>
孟平川抿唇，“可能是些不大要緊的東西?！?br/>
“應(yīng)該是，自從新區(qū)碼頭開發(fā)后，我們老城區(qū)這片兒就沒什么生意了，倉庫空了一大堆，那要是放二十年前，找關(guān)系都搶不到一家空余的?！?br/>
老鄉(xiāng)手里拿著一串鑰匙，叮叮當當?shù)模掀酱ǜ鋈?，路上問他幾?18號倉庫的事。老鄉(xiāng)也不吝嗇，什么牛鬼蛇神的傳說都往外說，孟平川附和著笑笑，同他一起往對岸走。
沿途古巷、深沖斑駁陸離，蒼遠狹窄，幾處倉庫立在灰墻青瓦、頽廢剝脫的窨子屋群中，踞足在鐵銹斑斑，石坊水缸已經(jīng)破了洞，沒人管，也沒人好心收拾，原是古色古香的一處苑景，如今倒成了擋道兒的麻煩事。
老鄉(xiāng)只是普通漁民，替人看著倉庫而已。
據(jù)他說，這一片兒碼頭在民國時期歸屬鹽商方家，后來動蕩之中他們舉家逃至歐洲避難，來不及處置這一片家業(yè)，就給當時在法租界混得風(fēng)生水起的一個世家子弟賤價給買了去，送給了一個求而不得的漁家女——姜亭。
傳了這么些年了，這家主人早就換了，姜亭渡口倒是留了下來。
至于現(xiàn)在誰是背后的大老板，老鄉(xiāng)就不知道了，好像是外地人。
老鄉(xiāng)一間一間倉庫查看，有些貨物上已經(jīng)提前鋪好了塑料棚，省了不少麻煩，孟平川不知在何處尋了把掃帚，幫著老鄉(xiāng)把滲水往卷簾門外掃。
“小孟，你別過去了，118號倉庫地勢最低，等下門一開水沒出來，估計能淹到你小腿肚子?！?br/>
“不礙事?！泵掀酱ò蜒澩韧炱饋?，往前面老遠處，獨獨單出來的倉庫一指：“那是118號倉庫？”
“可不就是么……”
孟平川見他語氣不善，問：“這家到雨季都不派人來看看？”
“打電話三催四請都不來的?！?br/>
老鄉(xiāng)訕笑，“租了快三年，不曉得里面放的什么東西，沒得到允許我們也不敢貿(mào)貿(mào)然進去，但是你看看吶，一到雨季，這天就跟破了個大窟窿似的，雨下個沒完沒了，墻根都要被泡爛了?！?br/>
孟平川沒說話，跟著老鄉(xiāng)往青石小路的盡頭走。
鑰匙套在老鄉(xiāng)手上，孟平川不經(jīng)意撇過，等他半蹲使勁往上抬卷簾門的時候，孟平川才搭把手，半天拉不上去，老鄉(xiāng)哎喲兩聲：“估計是鎖生銹了?！?br/>
“我來?！?br/>
“你成嗎？挺費勁的?！?br/>
孟平川微微頷首，“給我吧?！?br/>
老鄉(xiāng)把鑰匙遞給他，一大串兒鑰匙掛在一個銅環(huán)上，孟平川捏緊老鄉(xiāng)給他的那把，弓起腿猛一使勁就把卷簾門抬了起來。
老鄉(xiāng)叫好：“還是年輕好哇……”
孟平川沒說話，一手的紅色銹水，他故作還鑰匙的姿態(tài)，老鄉(xiāng)忙說：“你站到一邊擦擦手，我把水掃出去?！?br/>
“行?！?br/>
趁背對老鄉(xiāng)的功夫，孟平川隨身掏出一小塊面團，出門時他問巷子口老伯要來的，不到半天功夫，面團硬邦邦的輕易印出鑰匙紋路。
孟平川不放心，把煙盒上一層薄薄的錫箔紙拿出來，裹在面團外頭。
心定了。
——
周六傍晚，孟平川又去了一趟姜亭碼頭。
他巧妙避開巡夜的時間點，拿私自配好的鑰匙打開了118號倉庫的卷簾門，集裝箱七零八落，中央有一張已經(jīng)長了青苔的方桌，墻壁因常年滲水而發(fā)霉，墻灰剝落，一股子酸梅渣滓味兒沖進鼻子。
孟平川按原定計劃，把集裝箱堆得滿滿當當過兩米高，跟墻壁間隔半步，人躲在里面，利用視覺錯誤，讓人誤以為這是一堵實心墻。
透過一道稍大一些的集裝箱縫隙，孟平川打開手機，對準外面。
恰好能看個大概。
十一點半一到，卷簾門被人打開。
孟平川緊貼著墻壁站立，盡可能躲在因電線潮濕而忽明忽暗的光暈背面。集裝箱不漏光，但他絲毫不敢松懈。
阿厲先進來，沒有預(yù)料的排場，身邊只帶了兩個親信。
他厲色道：“人呢？”
身邊有人往外一指，“我們在那條船上逮住他的。”
“帶過來?！?br/>
“是。”
阿厲拉住其中一人，提醒說：“小心點?！?br/>
人帶到。
他四肢被綁，嘴上也被貼了黃色寬膠帶。
整個人如砧板上的魚肉一般，撲騰著雙腿，猶如搖尾乞憐。
大約是里頭的氣味太難聞，阿厲往卷簾門邊靠了靠。
歪了下脖子，慢條斯理的一腳踩在那人臉上：“當歸，好久不見?！?br/>
被叫當歸之人只能悶聲嘶吼，絲毫起不到震懾作用，阿厲示意身邊的人：“讓他說話，我倒是要跟這個老朋友好好聊聊。”
“那……他會不會亂叫？”
阿厲輕蔑的笑了一下，“是狗，總得叫幾句的?！?br/>
隨從點頭稱是，蹲下身替當歸撕掉交代。
“厲哥！厲哥！”當歸急著往阿厲腳邊滾，“厲哥！你饒了我吧！”
“饒了你？知道我們找了你多久嗎？”
“知、知道……”
“知道？”
“不、不知道！”
阿厲眼里閃過一絲凌厲，“當歸，原本你拐/賣人口的勾當老板是不管的，但是你卷了公司錢跑去河內(nèi)，丟下爛攤子不顧兄弟死活，這賬我們就得好好算。”
“厲哥！厲哥！”
當歸跪到他面前，“厲哥，我當年帶兄弟分管雨花巷那一片，我盡心盡力，對老板絕無二心，要不是我在巷子口拐那孩子時被死條子盯上，他逼得我走投無路，我是絕不可能跑路的！”
阿厲無所謂的搖搖頭，“但你惹了事，現(xiàn)在人人都知道當歸回來了，去年還在湘城出現(xiàn)過?！?br/>
“不、不可能?。柛缒阆嘈盼?，要不是我兒子前幾天被仇家砍傷了一只手，我是絕不敢偷偷跑回來的，又怎么可能再惹事！”
“你問我？”阿厲好笑。
湘城？
孟平川躲在里面舉著手機，手臂已經(jīng)僵麻，但他絲毫不敢挪動。
暗自拒絕當歸和阿厲的對話。
去年出現(xiàn)在湘城……
難道是當日跟程溪接頭，想用小棠照片騙取錢財?shù)哪莻€紅毛小混混？
糾纏之中，阿厲一腳踹到當歸胸口，半分不顧及他已經(jīng)是年過半百的年紀。
阿厲俯下身，捏緊他的脖子，一字一頓凌遲：“你活的也夠久了?！?br/>
“別殺我！厲哥！我想起來了！”當歸嘴角滲血，他四肢無法動彈，只能像一只剛被丟進油鍋里的魚一樣，翻來翻去，“是我一個貼身小弟！算是跟在我身邊長大的，我不少事情他都知道，一定是他冒充我興風(fēng)作浪！”
“哦？”
當歸拿頭撞地，“真的！”
“既然是你小弟冒充打著當歸的旗號在江湖混，沒查到什么還好，要是查到老板那邊，就是你管教無方，死一萬次都不夠?！?br/>
阿厲聲音平靜。
不論當歸怎么苦苦求饒，他都只是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
拉開卷閘門，面對碧海藍天，阿厲會心一笑。
“把他丟進水里喂魚，這個世界再不需要當歸這個人了。”
“是?！?br/>
“我還有事?！?br/>
“您放心先走，我們手腳一定做干凈?！?br/>
“嗯?！?br/>
……
——
孟平川把自己反鎖在房間一整天了，睜著眼跟天花板對峙，恍然間，晝長，夜長，無盡的自我苛責(zé)，連月亮也是苦的。
那晚。
孟平川躲在集裝箱后，沒等阿厲走，就報了警。
出警速度不慢，等他們趕到時，當歸已經(jīng)被丟下海。
阿厲的人早就消失無影。
在聽到阿厲下殺機時，他動搖過，只一秒熱血上頭就可以沖出去。
但他忍住了，不是屈服于此刻的鋒芒，而是他清楚的知道，就算他沖出去，憑他一人之力，也絕不可能帶著當歸全身而退。
飛蛾撲火，生而決絕。
在聽到車子開動后，孟平川才第一時間沖出去，跳下水去撈人。
當歸手腳被束縛，急速下沉，孟平川大海撈針，完全不知道他是從哪里被拋了下去，只就近尋找。
直到隱約有人聲傳來，他才不得已狼狽逃開。
隔日來了消息。
萬幸，雖不知死活，但當歸好像是被警/方尋回了。
回去后，孟平川以匿名的方式將手機偷怕的視頻發(fā)給警方。
阿厲只有露半張臉，加上光線昏暗，拍攝畫面模糊不清，很難判斷具體是何人，但好在聲音清晰。
視頻一經(jīng)發(fā)出，當天下午拳館就來了一撥人。
隨后的事情，孟平川不清楚。
但吉旸好幾天沒露面，警/察進進出出，人心惶惶。
道聽途說，說是要變天了，吉旸舅舅可能惹上了什么麻煩。吉旸和阿厲一并被警方帶走，連律師都無法保釋。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真假假，孟平川顧不得了。
雖然不知最終他會走上一條怎樣的路，但他清楚的知道，這禍事是如何在他眼前發(fā)生了，刺進骨肉的真實。
明明從天堂來，偏要往地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