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青蘿坐在馬車?yán)?，表面上看起來安安靜靜，其實心里卻是忐忑不安。
南云遞給她一個暖爐，柔聲道：“冷不冷？”
她充耳不聞，仍然癡癡地望著簾外。
南云摸了摸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猶如這寒冷的天氣。
南云心里升起一絲憐惜，解下了自己的披風(fēng)，披在她的身上。
她穿著一件素花小襖，外面罩著一件軟毛織錦披風(fēng)，潔白的狐毛點綴在素凈的面容周圍，顯得端莊而淡雅。
南云一邊為她裹緊衣服，一邊責(zé)怪道：“叫你不要來，你偏不聽。你身子還沒復(fù)原，天這么冷，凍壞了可怎么辦？”
沈青蘿一臉落寞：“今天是爹過堂的日子，我焉能不來？”
南云安慰道：“你放心，岳父的案子，一準(zhǔn)會有好消息?！?br/>
沈青蘿微微顰眉：“但愿如此?！?br/>
她掀起簾幕一角：“也不知四妹來了沒有？”
南云沒有答話。
沈青蘿嘆息一聲：“多虧了四妹，爹才能有重審的機(jī)會?！?br/>
南云微笑道：“可不是？人家可是個孝女，為了救父，連夫家都沒了?！?br/>
沈青蘿低語：“不知道怎么報答她。這些年，為了一些陳年舊事，我心里一直淡漠她。如今想想，真是不該。”
南云道：“那么，你打算怎么補(bǔ)償她？為她尋個好妹夫？”
沈青蘿幽幽地道：“四妹心高氣傲，卻遇人不淑。經(jīng)過了這次挫折，不知道會怎樣難過。對于婚姻之事，只怕看得淡了。況且，哪里去尋合適的男人？”
南云微微一笑：“也不見得。天下好男兒多得是，比如你的丈夫?！?br/>
沈青蘿笑道：“你臉皮真厚。哪有這么夸獎自己的?！?br/>
南云笑道：“難道不是？若是四妹遇見了我這樣的男人，必然會喜歡?！?br/>
沈青蘿若有所思地道：“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四妹的心，在許多年以前，就死了?！?br/>
南云淡淡一笑：“你非她，焉知她的心思？”
沈青蘿緩緩轉(zhuǎn)過臉，有著一絲疑惑：“你好像很了解四妹。”
南云忽然指著外面道：“到了！”
駕車的馬夫稟道：“老爺夫人，大理寺正堂已經(jīng)到了?！?br/>
南云拍拍沈青蘿的手：“你在這里等著，我下去了。”
沈青蘿忽然有些緊張：“你要好好應(yīng)答?！?br/>
南云微笑道：“你放心。我不會牽扯其中?！?br/>
沈青蘿欲言又止。
南云道：“我知道，你想看看岳父。我已經(jīng)疏通了獄卒，等案子審?fù)?，退堂的時候，你會看到的。”
沈青蘿無奈地點點頭，為他遞上披風(fēng)，看著他下車，站在衙門口。
寒風(fēng)吹起他銀灰的衣角，他打了個冷戰(zhàn)。
他向遠(yuǎn)處張望。
她怎么還沒來？
作為涉案人員，青鸞勢必不會缺席這么重要的場合。
一陣紛亂的馬蹄聲，幾匹高頭大馬耀武揚威地漸漸接近。
一個精瘦的漢子喝住馬：“吁！”
馬兒緩緩?fù)Ｗ ?br/>
南云仰臉看著那人。
原來是趙通。
趙通冷冷地道：“南云，你也來了！”
南云不卑不亢：“國舅爺不是也來了？”
一個隨從跪在馬前。趙通踩著那人的脊背下了馬。
南云背過身去。
衙門里出來一個衙役，大聲吆喝：“涉案人員都來了沒？馬上就要升堂了！”
趙通環(huán)顧四周，哈哈大笑：“沈青鸞那個賤人不敢來了！這個案子還審個屁！”
“國舅爺，她來了?！币粋€隨從指著不遠(yuǎn)處道。
一輛馬車緩緩?fù)Ｗ?，青色的帷幕掀起，一個美麗的女子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她穿著一件翠紋織錦羽緞斗篷，上繡著彩色的云紋，邊角綴著潔白的絨毛，看起來，容光煥發(fā)，依然是那樣光彩照人，一點也沒有想象中棄婦的沮喪神情。
“沈青鸞，你這賤人！不知羞恥，還敢到公堂出丑！”趙通咬牙切齒地道。
南云看見青鸞，心下一喜，忍不住疾步上前，向著她伸出手。
青鸞看了看南云，有一瞬間的遲疑。
南云微微一笑，示意她下車。
她終于握住了他的手，順著他的牽引，走下馬車。
這一幕，被遠(yuǎn)處的沈青蘿一絲不落地看到了。
她的心，無端地顫抖了一下。
說不出哪里不妥，卻隱隱地，疼痛了。
她的丈夫，大庭廣眾之下，牽著她的妹妹，面帶微笑，從容而自然，旁若無人。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她覺得這畫面如此熟悉。
那雙手，也曾這樣牽過她的。
只是此時，換了青鸞。
“奸夫淫婦！”趙通罵道。
奸夫淫婦？沈青蘿的頭忽然一陣發(fā)昏。
不過牽一下手，引四妹下車而已，怎能如此惡毒？她深情款款的丈夫，又怎會與四妹有什么交集！
容不得沈青蘿胡思亂想，衙役大聲唱名：“一干人等，隨我入內(nèi)！閑人回避！”
公堂內(nèi)傳出震耳欲聾的堂威聲：“升堂！帶人犯！傳人證！”
二
沈青蘿呆呆地坐在車?yán)?，聽任紛亂的思緒無休無止。
他的神情，分明就是一種情不自禁。
那不是親戚之間的禮貌，那分明是情侶間的心有靈犀。
這是怎么了？
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真的，看走了眼？
“夫人?！卑⑷糁熌坏溃骸翱梢宰呓?，聽聽堂審。”
“哦?！鄙蚯嗵}回過神來，暗暗自責(zé)。
今天，最重要的事，是爹爹的官司，怎么胡思亂想起來。
沈青蘿下車，隨著阿三，走近大堂。
空曠的廳堂，傳來一聲怒喝：“趙通，你自恃皇親國戚，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你以為本官不敢奈何你么！”
“趙通，沈青鸞告發(fā)你潛入奉香坊，私添禁藥，可有此事？”
趙通冷笑：“可有人證？”
“現(xiàn)有南云為證，證明你曾進(jìn)入過奉香坊。你有何話說？”
趙通大笑：“我是找南云喝過酒，可是那又如何？喝酒也犯法？”
“那么，趙二是誰？”左大人冷冷地道。
“趙二？趙二是我府里一個家奴，最近偷了財物，逃走了?！壁w通狡辯道。
“逃了？真是巧的很，三天前，本官捉到了一個從貴府逃走的奴才，正是趙二！來人，帶趙二！”左大人胸有成竹。
“趙二，你可知，公堂之上，胡言亂語是要受刑的？還不實說！免受大刑！”左大人聲色俱厲。
“是，小人招供。小人趙二，受國舅爺指使，趁人不備，在香料鍋里下了麝香。三天前，國舅爺接到傳票，就給了小人一些銀子，要小人避避風(fēng)頭，不想，一出府門，就被捉了個正著?！壁w二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
“趙二，你敢污蔑我！”趙通氣急敗壞。
“趙二，畫供！”
“趙通，如今證據(jù)確鑿，你認(rèn)是不認(rèn)？”左大人道。
“左啟明，我堂堂國舅爺，你奈我何？我姐姐是昭容娘娘，你敢拿我？”趙通咆哮公堂。
左大人喝道：“來人，拿下趙通！剝?nèi)ス趲В瑫貉捍罄?，聽候發(fā)落！”
趙通一陣嚎叫，漸漸聲音遠(yuǎn)去。
“沈萬金，你雖非主使，但是，你監(jiān)管不嚴(yán)，以致使趙通有隙可入，難辭其咎，死罪饒過，活罪難逃。念你已經(jīng)繳納罰金恕罪，本官免去你的死罪，暫押大牢，聽候發(fā)落。你可知罪？”
“沈萬金，你可知罪？”左大人大聲喝道。
“稟大人，沈萬金已經(jīng)昏迷過去?！毖靡鄯A報道。
“哦？”左大人沉吟。
“請個郎中看看吧?？偛荒茏屗涝诖筇蒙??！弊蟠笕塑P躇道：“不是已經(jīng)好了嗎？怎么又病了?！?br/>
“不知何故，昨夜突然兇險。不如讓他歸家診治？”一個書吏道。
左大人遲疑道：“可是他是欽犯，不能通融。且將他收監(jiān)，快請郎中。把他鐐銬去了?！?br/>
一陣鐐銬聲響，嘩嘩落地。
“一干證人，暫且寧家，不得離京，隨時聽候傳喚。退堂！”左大人聲若洪鐘，驚堂木擲案有聲。
沈青蘿再也隱忍不住，哭著上前：“爹！爹！”
沈萬金躺在冰涼的地上，一動也不動。他蓬亂著須發(fā)，面淡如紙，看上去就像是死了一般。
衙役推搡著阻止：“你爹快死了，還不叫醫(yī)生！”
沈青蘿哭道：“大人，您要一個快死的犯人作甚？不如交給小女子，將爹爹帶回家！我爹縱然有罪，罪不至死！”
左大人看看半死不活的沈萬金，心里思忖：諒他也逃不走，不如給他一條生路。怎么著，也得看他舅兄的面子。
左大人道：“好吧，本官擔(dān)著天大的干系，準(zhǔn)你帶他回家。只是，治好了病，須得再回大牢！”
沈青蘿含淚跪下：“謝大人！”
轉(zhuǎn)臉叫道：“爹！醒醒！夫君，快抱爹爹回家！”
容不得南云有絲毫猶豫，青鸞已經(jīng)在耳邊催促：“南郎，還等什么！”
南云像是聽到了圣旨一般，沒有片刻停頓，上前抱起沈萬金，疾步出堂。
沈青蘿呆了一下。
她剛才，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青鸞的呼喚。
不是姐夫，而是南郎。
南郎。
那呼喚，何其自然，何其繾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