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夜來風(fēng)雨聲。
海外有孤城，名曰，白云城。傳聞之中，白云城主年少入道觀修行，劍術(shù)無雙。葉孤城揚(yáng)名六載，迄今未有敵手。
聽了聽風(fēng)的話，石觀音幫著小女孩梳頭發(fā)的動作未停，只是輕笑一聲：“聽風(fēng)這小子，莫不是以為一個一個比我兒子大不了不多的小兒，便能從我石觀音手里搶人？”
指間的長發(fā)又黑又長，石觀音很快便梳好了一個漂亮的雙髻。將蒙著拂月的手帕解下，她領(lǐng)著拂月到了一面鏡子面前，牽著她的小肉手，溫柔笑道：“囡囡，喜歡么？”
拂月的雙髻上被分別戴上了一串珠花，右邊的那串上還停著一只用水色極好的翡翠嵌成的蜻蜓，并不十分繁復(fù)，卻顯得小姑娘尤其的俏皮可愛。
“謝謝姨姨?！狈髟律焓謸芘艘幌履莻€顫顫巍巍的停在她的發(fā)髻上的小蜻蜓，對石觀音笑著道謝。
石觀音也顯然開心了起來，她笑道：“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你……那人就喜歡這樣的。姨姨那里還有許多，囡囡要跟姨姨回大漠去么，到時候都給囡囡好不好？”
她的話里有太明顯的停頓，縱然是拂月年幼，也覺出了些許不對來。只是拂月到底沒有來得及說話，一陣迫人的威壓便向著石觀音的方向直接壓來。
石觀音面色一冷，長長的水袖將葉拂月卷到一旁的軟塌上，而后冷聲喝道：“出來！”她的語調(diào)之中不復(fù)溫柔，帶著一股滲人的殺意。
葉孤城渾然不懼，他從庭院之中緩步而來，一步一步的走入了這間并不十分寬敞的茶室。十八歲的青年身量已足，雖然和葉孤城前生全盛之年尚差一寸，可是葉家本就不是中原血脈，比尋常中原人要高大甚多。饒是如今的葉孤城，看起來也要比十分高挑的石觀音高上足足一頭半。
拂月的眼淚頃刻之間便要涌出。
她這一路都表現(xiàn)得很平靜，被人劫持，被人帶到這里，遇見那個奇怪的少年和這個奇怪的姨姨，她都沒有哭鬧?？墒窃谝姷剿陌⒊堑哪且豢?，所有強(qiáng)裝的鎮(zhèn)定都全然崩塌，她現(xiàn)在只想撲到她的阿城懷里。
因為，對于葉拂月來說，只有葉孤城的懷抱，才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小姑娘一副強(qiáng)撐著不哭的樣子，讓葉孤城的心驟然一痛。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大概是被這小女孩用手掐了一把，又酸又疼。
沒有顧及那個對自己怒目而視的女人，葉孤城對拂月伸出了手：“拂月，過來?！?br/>
忠叔這會兒已然沖了過去，他一邊喊著“小姐！”一邊讓帶來的侍衛(wèi)散開，在葉拂月的周遭圍起了厚厚屏障。
忠叔的速度太快，快到根本不像是一個耄耋老人。石觀音剛想要出手去攔，卻被葉孤城抬劍擋下。他冷冷對石觀音道：“這是我的人。”所以，他必須要帶走。
石觀音一招被阻，這才重新回頭打量葉孤城。
她的武功她自己清楚，當(dāng)今世上能夠打得過她的人，絕對不足一手之?dāng)?shù)。在這些人中，那種泰斗級別的老怪物尚且不論，跟她年紀(jì)仿佛的便只有西方魔教的玉羅剎，以及神水宮的水母陰姬罷了。
如今江湖之中什么時候又出了這樣厲害的青年？石觀音緩緩的收回了手，望向葉孤城的目光之中帶上了一絲審視。
許久，像是想到了什么，石觀音的臉上忽然有了些許釋然。她望向被白云城的人護(hù)得周全的葉拂月，輕輕頷首：“你還不錯?！?br/>
石觀音的一身功法都出自《天武神經(jīng)》，就連她的師父無恨大師都不能完全參透的典籍，石觀音卻早已融會貫通?！短煳渖窠?jīng)》上的功夫身法詭異，招式莫測，葉孤城雖然一心向劍，但是對武林各派的功夫不說均有涉獵，也是大致了解的。
方才石觀音只是一招，他已然能夠認(rèn)出此人是誰。
并不知道自家拂月為什么會跟這人扯上聯(lián)系，然而葉孤城的目光掃過拂月發(fā)上的珠花的時候微微頓住。那是大漠之中的烏茲國特產(chǎn)的沙蚌孕育的彩珠，宮中最受寵的貴妃想要一支那樣的簪子，皇帝尚且遍尋不得，而如今拂月發(fā)間綴著的那一串，已然不知道能做多少簪子了。
自家小姑娘沒有受傷，又顯然是被妥帖照顧。葉孤城冰冷的面色稍微緩和些許，也對石觀音頷首，而后向著拂月的方向走去。
——這是葉孤城的讓步。
劫走白云城的小夫人，按說葉孤城合該送這人一招天外飛仙?？墒侨缃襁@石觀音對拂月的態(tài)度微妙，葉孤城不知二人淵源，便準(zhǔn)備后退一步，只將拂月帶走便是。
“慢著。”石觀音忽然開口，身形不知怎么一動，倏忽便攔在了葉孤城的面前。她不帶任何嫵媚的笑著，宛若挑剔女婿一般的對葉孤城道：“先接我二十招，我再決定讓不讓囡囡跟你走?！?br/>
葉孤城挑眉，對方的掌風(fēng)卻已至面前！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葉孤城在未曾入純陽門下之前，出手之迅疾天下難有敵手。唯有入了純陽之后，才漸漸返璞歸真，后發(fā)制人。
而眼前石觀音的出手，就宛若羚羊掛角，絲毫沒有痕跡可尋?？墒钦Ｑ壑g，她已經(jīng)出了整整二十招！
縱然返璞歸真，葉孤城的劍也不是不能快。他立于原地，雙足沒有移開半寸，未曾出鞘的劍卻準(zhǔn)確的擋下了石觀音的手。
二十招，招招奪命。二十招，卻也轉(zhuǎn)瞬即逝！
石觀音翩然落地，她的手指晶瑩玉潤，指甲光滑整齊?？墒侨~孤城知道，方才自己但凡一招不慎，這雙手便會在自己的身上掏出一個窟窿來。
石觀音。前世這人雖然落敗于楚留香之手，但是武功卻當(dāng)真不能小覷。
葉孤城將長劍重新懸于腰間，淡聲道：“承讓?！?br/>
此刻石觀音已然收起了眼中的輕視，她望著葉孤城的時候不再像是打量一個后輩，而是更像打量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那二十招她固然沒有出全力，然而望著地上那個淺淡的足印，石觀音心中暗忖——難道對方就盡力了么？
這個青年只有十八歲，未來會成長成什么樣子，簡直不敢想象。
那人的眼光啊……一如既往的好呢。
輕輕的嘆了一口氣，石觀音擺了擺手，道：“囡囡是我故人之女，今日讓人將她帶來這里，只是為了見這孩子一面罷了。城主擔(dān)待則個?！?br/>
這算是解釋了她讓楚留香去“偷人”的緣由，聽起來便十分不真誠。然而因為說話的人是石觀音，所以也算是難得了——畢竟，這全天下能得石觀音一句解釋的，又有幾人呢？
雖然含糊，但是對方擺明了長輩的身份，葉孤城微微皺眉，眼見著自家小女孩眼中的盈盈淚光，他也不欲和石觀音多家糾纏了。略一頷首，葉孤城直接抱起了葉拂月，帶著一眾人馬，片刻未曾再多停留，徑自走了出去。
此事算是了結(jié)，在淺淡的暮色之下，石觀音靠回了座位上，懶懶對一處黑暗之地說道：“聽風(fēng)和囡囡的人也見了，葉孤城的功夫也試過了，你該走了吧？”
黑暗里傳來一聲冷笑，轉(zhuǎn)而有一陣低沉的男音：“烏茲國來日奉上。”轉(zhuǎn)而，便是一陣衣袂摩擦的聲響。
石觀音對這人所謂的報酬不甚在意，她小心翼翼的收起方才給拂月梳頭用的梳子，竟是貼身安放。
一個老嬤嬤走了進(jìn)來，看到石觀音的動作，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而將一個被妥帖收藏好的匣子取了出來，對石觀音道：“放這兒吧，小姐?！?br/>
匣子之中并沒有許多東西，只有一根銀針，一只破了一個口的白玉鐲子，以及一根不知道什么動物的骨頭制成的笛子。石觀音細(xì)細(xì)的撫過這三樣?xùn)|西，眼中劃過一抹懷念。許久之后，她才慢慢將那梳子放了進(jìn)去。
名貴的帕子被她不甚在意的用來擦去盒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石觀音一邊擦著，一邊對老嬤嬤笑道：“嬤嬤，你說聽風(fēng)那小子自作聰明，覺得他跟那臭男人長得最像，我便會多疼他一分，可是好笑？”
聽風(fēng)生來就比旁人多十個心眼，他真正要的當(dāng)然不是石觀音的疼愛。石觀音心知肚明，不過卻也自愿從旁襄助，給他些許助力罷了。
昔年黃山李家被滅，統(tǒng)共便只逃出一位李琦姑娘和她身邊的老嬤嬤。往事不提，這位老嬤嬤半點功夫不會，卻是石觀音身邊唯一能說得上話的人。
老嬤嬤如同李琦年幼的時候一般摸了摸她的頭發(fā)，仿若不知道自家姑娘如今已經(jīng)成為武林中多么讓人畏懼的存在。她沒有說話，只是無聲的安慰著。
石觀音幾乎是眉眼一熱，她抱緊了懷里的匣子，狠聲道：“眼睛瞎了才會喜歡那個男人，臭男人！連個女人也護(hù)不?。∥涔υ俑邉萘υ俅笥衷趺礃?，不過是個窩囊廢罷了！”
老嬤嬤任由她發(fā)泄著，然后溫聲道：“囡囡小姐那眉眼，跟芷汐姑娘是一副模子刻出來的。”
這句話顯然取悅了石觀音，她臉上的怒色與哀傷漸漸退去，浮現(xiàn)出了一種在她兒子面前都不曾有過的溫柔。輕輕的摸了摸盒子，石觀音“嗯”了一聲，許久之后才道：“給他們兩個傳個信兒，計劃有變，讓他們都回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