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風(fēng)正聽得出神，急于想聽下文，對于這句話不大理會。惟獨(dú)女羅剎心靈上卻起了異樣感覺，留神桑苧翁說到這兒，滿臉凄惶，眼神卻注在自己面上，越覺得他講這樣故事，和自己有極大關(guān)系似的。尤其說到“想不到在她死后二十多年，現(xiàn)在又在我面前了”，仿佛向自己說的一般。也不知什么緣故，自己鼻子一酸，眼淚在秋波內(nèi)亂滾，不禁低下頭去。

    卻聽桑苧翁長嘆一聲，又滔滔不斷地講下去了：

    “那時她把人皮假面一揭下，露出本來面目，我依稀有點(diǎn)認(rèn)識，尤其她說出我先師遺言，陡然想起一事，脫口問道：‘你難道是我先師養(yǎng)女羅素素師妹嗎？’羅素素點(diǎn)頭笑道：‘師兄，居然還記得我小時候的乳名?！?br/>
    當(dāng)時我心里一喜，想不到在這種地方會碰著同門師妹，而且這位師妹冰雪聰明，是先師最鐘愛的一位小同門，從小便受師門陶冶，雖然在先師跟前不過十年光景，所得秘傳卻比別個同門還多。剛才暗中運(yùn)功相抵，扶住燭光，又從一丈多高的梁上，一掌扇滅燭火，這一手，便比我高得多！先師仙游以后，定然練功有得后來居上了，想不到今晚他鄉(xiāng)遇故知。

    大喜之下，慌請她坐下，細(xì)問先師故后情形和她這幾年蹤跡，怎會知道自己在此趕來相會。

    她說：‘師兄，你還記得那年我養(yǎng)父八十大慶，諸同門齊集四明祝壽，小妹還是十幾歲的小孩子，師兄也只二十左右，在男同門中也是年紀(jì)最輕的，卻已少年得志，一位金馬玉堂的貴客了。這時師兄不忘師門，居然親自登堂拜壽，和我們盤桓了幾天。在正壽這一天，我養(yǎng)父在壽筵上講述武技秘奧和祖師的仙跡，最后他老人家要想效法祖師爺?shù)玫赖窍桑f出許多奇怪的話來，師兄，你還記得嗎？’我說：‘當(dāng)然記得?！?br/>
    我記得那時先師是這樣說的：‘修靈界武技精華深奧，不亞于文學(xué)，一輩子研究不盡。但是研究此道的，雖然到處都有，只是粗人多、文士少，男子多、女子少，這是重文輕武、重男輕女的成見太深。要知古人六藝“禮樂射御書數(shù)”，原是人人應(yīng)有能耐的，武技更包括在射御之內(nèi)。后世誤解武技為好勇斗狠，幾代開國之君又用的是霸術(shù)愚民之策，最怕國民氣粗膽壯、揭竿而起，破壞他一人一家的萬年有道之基，只好抬出“偃武修文”的招牌來，弄得真有實(shí)力的武技名家，一個個不敢術(shù)露招禍，收幾個門徒接傳衣缽，也是偷偷摸摸隱密深藏起來。眼看武技一道，一代不如一代，非到絕傳不可，真是可惜！’

    ‘要知功法武技，不論哪一宗派傳授，都是萬脈同源。普通練一種拳術(shù)，只要經(jīng)過名師指點(diǎn)，恒心練習(xí)，功法高深不去管他，準(zhǔn)可以轉(zhuǎn)弱為強(qiáng)、卻病延年，這是人人明白，已不用多費(fèi)口舌。試問帝國若是人人有個好身體，還不強(qiáng)種強(qiáng)國嗎？這種最淺顯的道理，卻是發(fā)明武技的最大本旨，這是武技的普通功用，可以稱為“健身術(shù)”。像我們師弟衣缽相傳，光大門戶，而又修靈界訪友，精益求精，非有二三十年純功，難以繼述祖師爺本門功夫。非但游歷修靈界，可以立己立人、不畏強(qiáng)暴，一旦國家有事，亦可以一敵百、馳驅(qū)疆場。

    這種不是普通功夫，可以稱為“衛(wèi)身術(shù)”。

    但是武技?xì)v代相傳，除健身衛(wèi)身以外，還有最高的境界，凡是研究武技的，不論哪一宗派，都知道有“練精化氣，練神還虛”的說法。藝而志于道，說玄了便是悟道成仙。

    先師又嘆道：‘文人造謠，聊以快意。我活了這大，走遍名山大川，訪遍拳劍名家，卻沒有碰著什么劍仙。但是天下事實(shí)在難說，積非可以成是，積謠也許成真。個人見聞有限，天下事理無窮，不能說我沒有碰著劍仙，世上便沒有劍仙了。

    即如我祖師爺悟道成仙的事跡，有記載、有傳說，仙蹤所到各地志書上都說得活靈活現(xiàn)，這是陰陽宗的門下沒有不知道的，照這樣看來也許真有成仙的可能。

    現(xiàn)在我已活到八十歲，天下同道都推尊我為陰陽宗掌門人，我已把歷年秘研拳劍功夫，絕不藏私，按照你們材質(zhì)統(tǒng)統(tǒng)分別傳授，你們只要悉心研練，不愁不到爐火純青地步。

    從明天起，我立志要云游四海，訪求仙跡，把未來歲月消磨于悟道登仙的功夫上。要從我本身的武技，印證武技的頂峰是不是有練神化虛、蛻俗成仙的一途？不論是虛是實(shí)，到時我定要預(yù)先布置，使我門弟子按跡找尋、證明真假。我不管有仙緣仙福沒有，我為世上各宗派武技，印證最高的真理。我祖師爺神明咫尺，定能鑒我愚誠點(diǎn)化迷途，假使仙道虛無白廢心血，我這八十老人于世無求，為世上作一榜樣，亦是心安理得。’

    先師這番話我記得很清楚，我還記得和師妹說了不少體己話。同門祝壽以后，我便晉京供職，服官朝廷，身體不能自由，南北遠(yuǎn)隔音訊輒阻。過了幾年，我才打聽出先師八十壽辰的第五天，真?zhèn)€飄飄云游，不知所終。人人都說被祖師爺降凡接引，真?zhèn)€仙去了。一得到先師仙去消息，一發(fā)掛念師妹下落，同門又各星散，曾囑托人隨時打探師妹蹤跡，總未得著確信。萬想不到師妹會在這時光降，真是天大的造化。

    羅素素笑道：‘師兄官階不小，這張嘴還是從前一樣的甜，剛才幾乎把我當(dāng)作謀刺欽命大員的要犯了?！覍τ谶@位師妹本來非常愛惜，一聽她口角尖利，慌起來謝罪，說是：‘不知者不罪，請師妹不要見怪?！?br/>
    羅素素道：‘誰怪你？我們不必鬧此虛文，不瞞你說，我一直跟你到此，你一路舉動都在我眼里。我原想現(xiàn)身見你，轉(zhuǎn)想多年不見，今昔不同，你為朝廷出力，我也要暗地查察你的官聲政績?nèi)绾危课也虐档匾宦犯?，一半也是存心保護(hù)你，一半事有湊巧，我本來要從這條路上走來，倒一舉兩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