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后，張永三打開包裹，拿出二斤牛肉干，還有幾塊干糧，高鴉兒煮了點(diǎn)粥，大家吃完早飯。長青道長坐在床上補(bǔ)棉衣，華長豐、張永三和鴉兒外出游玩賞雪。

    此時，朝陽自東方升起，紅光潤照白雪，彩光艷艷。樹木披上白裝，宛如一座座白塔，不時，枯枝斷折，大團(tuán)雪塊簌簌落下。雪在地面上累積半尺有余，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三人走到一土坡之上，轉(zhuǎn)首四看，被這雪景深深迷戀住。張永三嘖嘖稱嘆，說道：“我在京師呆的時間長，冬天也常下雪，雪薄，煤煙一熏，臟兮兮的，不似這里的雪干凈厚實(shí)！”

    左側(cè)荊棘叢中一陣晃動，兩只灰兔蹦躍而出，積雪厚軟陷足，兔子跑跳艱難，失去往日的迅捷。張永三從摘下長槍，半蹲瞄準(zhǔn)，趁兩只野兔身形交錯之際，一勾扳機(jī)，砰然槍響，兩只兔子血花飛濺，齊齊摔飛。

    高鴉兒大叫：“好槍法！”華長豐贊許：“一槍雙兔，真為神槍手！”

    張永三得意，撿起那兩只兔子，掛在樹上，用尖刀割開兔唇，拽開豁口，往下一捋，毛皮褪下，掏盡內(nèi)臟，用白雪擦凈兔身。

    華長豐建議就地?zé)荆瑥堄廊笮澩?。高鴉兒找來一堆干柴，點(diǎn)燃起來。華長豐用樹枝分別穿好兩只兔子，和高鴉兒湊近火堆，一人一個，轉(zhuǎn)動翻烤。不一會，兔子身上鼓起油泡，油脂滴入火堆，滋滋作響，香氣飄出。

    高鴉兒記掛長青道長，欲讓他也來分享美食。張永三又想起包裹中還有兩瓶酒，有肉無酒，太沒趣！起身回天齊廟喚長青道長，順便拿酒。

    華長豐喊他：“張兄，再抓把鹽沫子來！”張永三答應(yīng)，不多時，便不見了人影。

    熱火之中，兔肉黃焦，香氣更盛。

    遠(yuǎn)處，一叢荊棘搖蕩，嚓嚓作響。華長豐驚喜：“這兒兔子還不少，多打幾只……”

    高鴉兒放眼瞧去，人影伏動，已覺不妙，低呼一聲：“是人，不是兔子，別讓人家把咱打了！”話音未畢，荊棘叢中火光嘣閃！高鴉兒大叫不好，猛然把華長豐撞倒，槍子尖嘯而來，從高鴉兒頭頂骨處掠過，骨茬飛濺，高鴉兒翻身倒地，口鼻涌血，流在雪地上，殷紅如花。

    華長豐爬起身，抱住高鴉兒，才發(fā)現(xiàn)高鴉兒的顱骨正中一塊盅口大小的骨蓋被擊飛，殘缺處已見灰白色腦漿，微微顫動，摸摸鼻孔，氣息幽微。

    激憤之下，華長豐沖響槍處高喊：“雜種們，有本事沖我開槍?。∥业K了你們事，可這孩子無辜！”

    荊棘叢中站起四人，皆披白色棉氅，手提長槍，疾步走近，槍口對準(zhǔn)華長豐。

    為首的人身材不高，臉上有一道三寸長的傷疤，自額頭延伸到右臉頰，眼中冷光閃射，猶如嗜血野狼。他掏出一張照片比對華長豐，冷笑說道：“華公子，讓我們好找！年輕輕的，不好好享福過日子，非要摻和國事。上頭不饒你，別怪我心狠！投胎去吧，記住，下輩子做個閑人！”長槍頂住華長豐的額頭，華長豐兩眼一閉，絕望等死。

    “慢動手，慢動手，殺善人是要墜阿鼻地獄的！”話聲傳來，四人嚇一跳，扭頭看，一黃發(fā)老太太不知何時站在旁邊，據(jù)摟著腰，左眼盲瞎，手中還提著竹籃。

    傷疤臉兇相畢露，惡聲罵道：“老不死的，亂管閑事，這么大歲數(shù)，也聽說過什么是殺人滅口。干我們這行，只求活得痛快，從來不想身后事。如今，我先請你老人家去地府趟趟道，如有機(jī)會回來，再與我們說道說道！”掄起槍托砸向老太太的頭部。

    老太太縮頭躲避，右手急伸，插入此人腹部，迅如閃電。紅光爍動，籃子中已經(jīng)多了一顆心臟，熱氣蒸騰，兀自跳動。

    傷疤臉驚叫：“誰的心？”

    “你的！”老太太說道。

    傷疤臉方覺劇痛如割，低頭一看，肚腹大敞，肝腸流地，血污噴涌，驚叫一聲：“非人也！”仰面躺下。

    其他三人驚駭失色，兩人轉(zhuǎn)身就跑。剩下一高個子舉槍欲打，老太太面色陰沉，右眼中黑光耀耀，抬起手，長甲如刀，血痕斑斑。高個子心膽俱裂，槍丟到一邊，跪倒在地，磕頭求饒，慌不擇言：“饒了我吧，我家中上有八十歲孩子，下有三歲老母……

    黃發(fā)老太太捏住他的喉頭，冷笑說道：“你家輩分歲數(shù)夠亂的啊。哎！你也是爹生娘養(yǎng)的肉身血靈，本不想下狠手，可你們不給我恩人活路，我只好斷了你的命！”五指一緊，咔嚓一聲，喉骨碎裂，高個子頭顱歪下，氣絕身亡。

    華長豐看到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老太太滿身血污，兇神惡煞地走近，華長豐抱著高鴉兒往后退。老太太喝道：“快找干凈布，裹住孩子的頭，莫染臟毒?！比A長豐醒悟，趕緊從棉袍上撕下一條布，捂住高鴉兒頭骨殘缺處。高鴉兒臉上已沒了血色，氣息奄奄，老太太難過，右眼流出淚來。

    遠(yuǎn)處一人瘋跑而來，正是張永三，他聽得槍聲，已覺不妙，反身往回奔，終究遲了一步。張永三見華長豐無恙，略微安心。又見高鴉兒氣息愈來愈弱，心急如焚。地面兩具殘尸也讓張永三心悸，得知皆為面前的黃發(fā)老太太所殺，更覺駭異。

    老太太指指遠(yuǎn)處，對張永三說道：“還余下兩人，看你手段了，他們一旦溜走，后患無窮！”

    張永三點(diǎn)頭，握著長槍追去……

    華長豐背起高鴉兒往天齊廟急奔，老太太緊緊跟隨，時而彈跳，時而四肢著地疾馳，猶如鬼魅。

    半路上，長青道長迎來，見到高鴉兒傷勢嚴(yán)重，天塌了一般，痛徹心扉，嚎啕哭泣，華長豐面有慚色。

    華長豐把高鴉兒背進(jìn)天齊廟，放置在床上。高鴉兒雙眼緊閉，再無知覺，摸摸四肢，已經(jīng)沒了暖意。華長豐悲嘆：“都是我連累的，我是禍根，都怪我！”掄起手掌啪啪打自己的臉。

    黃發(fā)老太太伸手拉住，罵道：“這孩子生死未卜，你就別再添亂了！”

    長青道長五內(nèi)俱焚，心亂如麻，伏在高鴉兒身上哀哀哭泣，黃發(fā)老太太又勸慰他：“道長，莫太悲傷，這孩子命中注定有此劫難，大家盡心救助，或可有轉(zhuǎn)機(jī)！”

    長青道長遲疑問道：“老人家，您是……”

    黃發(fā)老太太指指自己盲瞎的左眼，長青道長心里明白，定是高鴉兒當(dāng)初所救的黃鼠！

    華長豐感激老太太的救命之恩，又忌諱她的狠辣，暗中詢問長青道長，打探老太太的身份。長青道長不便明說，含糊答道：“她老人家是在沙河中隱修的高人！”

    一個時辰后，張永三返回廟中，對眾人說道：“那逃走的兩個家伙被我出掉，埋到僻靜處，先前兩具尸身也處理干凈！”

    又對老太太深鞠一躬，說道：“老人家，多謝伸手相救。鴉兒重傷，華公子再罹難，我百死莫贖！都怪我，當(dāng)時不該輕率離開，才給歹人機(jī)會?！?br/>
    老太太止住他，說道：“慚愧，我也去的晚！如果早一步，這孩子也不至于受此摧殘！”

    張永三說道：“敢問老人家高姓大名！”

    老太太回了一句：“我姓郝（耗）！”再不愿多說。張永三知道老太太必非凡人，既不肯多言，也不便多加追問。

    半夜時分，高鴉兒脈搏時有時無，胸口冰涼，生機(jī)慢慢消退。眾人心中絕望悲傷，長青道長幾欲癲狂。

    張永三坐在床前，攥住高鴉兒的手，悔恨自己疏忽大意。不經(jīng)意間，張永三胸口泛出耀眼白光，驚異之下，往胸口一摸，掏出那塊藏僧頂骨吊墜，那光正是此物發(fā)出，兀自震動不休……

    （寫者雜記

    今日，回到老家。堂嬸肝癌晚期，奄奄一息，我去看望她，希望不是最后一面。

    堂嬸躺在床上，骨瘦如柴，面如黃蠟，見到我，掉淚不止，說了不少我小時候的事情。在她家坐了一個小時，我起身想走，堂嬸阻止：“再說一會話吧，過幾天就沒機(jī)會了?！币宦犨@話，我也心酸。

    其實(shí)，早前，我家和堂嬸一家關(guān)系并不好，甚至相互仇視，一年打好幾次架。

    我爺爺兄弟六人，這堂嬸就是我爺爺六兄弟的兒媳。

    我家在爺爺那一代很窮，窮到什么程度？上級撥來救災(zāi)糧，村里人一般沒勇氣和我家爭！

    我爺爺自天齊廟回村后，除了吹嗩吶，一無所長，人又疏懶，日子沒法過好！

    六爺爺一家很闊綽，六爺爺是解放前的黨員，擔(dān)任縣組織部干部，家境在村里數(shù)一數(shù)二。六爺爺?shù)膬鹤右簿褪俏业奶檬宄赡旰笕⒘宋疫@堂嬸，堂嬸的身份也不一般，她的親哥哥是省級干部，官高權(quán)重。

    我家窮，六爺爺家富，堂嬸瞧不起我們一家。她這人，自小嬌身慣養(yǎng)，囂張跋扈，罵街的能力十分出色。

    但是，窮神只是來我家做客，并沒有一直賴著不走。

    父親自部隊(duì)復(fù)員，在鄉(xiāng)文化部門工作，和我母親結(jié)婚后，日子一天天變好。

    堂叔和堂嬸可能心理失衡，時常和我父母吵鬧，急了眼就動手廝打。當(dāng)然，我母親也不是好脾氣，她兄弟姊妹八人，她是老小，沒有忍耐的習(xí)慣。

    我對堂嬸也沒有好印象。

    我考大學(xué)那年，堂嬸就對別人講：“這小子尖嘴猴腮，沒個穩(wěn)重樣，想上大學(xué)，做夢？他家祖墳沒冒青煙！”她說的是我！

    結(jié)果，很讓她失望，我考上了，老天保佑，高出分?jǐn)?shù)線半分！

    我到單位上班那年，堂嬸也嫉妒，又對別人講：“這小子別看到公家上班，他家積祖的窮根，沒當(dāng)官的命！”

    托她吉言，工作許多年，我還和新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一起給領(lǐng)導(dǎo)端茶倒水。

    如今，堂嬸時日不多，一切不愉快都已經(jīng)散去。母親常陪她聊天，也受堂叔委托，悄悄為她準(zhǔn)備入殮的衣服。

    親不親都是一家人，血緣的溫度總會融化一切隔閡。

    聽人說，這幾天，堂嬸也念叨自己的哥哥，那位帶給她無限榮耀的哥哥如今也退休，在省城養(yǎng)老。

    一周前，堂嬸腹脹的厲害，到省城醫(yī)院抽腹水。她哥托人送來一萬元錢，卻沒有到醫(yī)院和病重的親妹妹見見面。

    堂叔憤憤地說：“人家是高級人物，干凈慣了，你嬸得的是肝病，人家怕傳染！”

    也許堂叔只是猜測，但，還有什么理由能讓一母同胞的哥哥不見病危的妹妹最后一面？想不出來。

    世間的事，就這樣可笑。堂嬸一輩子以當(dāng)大干部的哥哥為榮，即將去世，不避臟穢來看望她的卻是這些平素看不起的窮親戚，不知她心中有何感想？

    我心想：“嬸啊，您真要想見那位干部，活著見不到，過世后就去尋他見面，做了鬼身上是沒病菌的，想必那人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和妹妹聊天！”

    今夜暴雨，輾轉(zhuǎn)難眠，寫完一章，即刻發(fā)送，書寫粗疏，望朋友們見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