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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雅蘭下了班,慢慢走到大門口。她一直注視著門衛(wèi)室的窗口,心里藏著疑惑。已經(jīng)三四天了,她一直沒有在這個窗口里,看見她想看見的人。
茂林出什么事了嗎?她心里非常擔心。
她臨出大門時,仍有些不甘心,又回頭向門衛(wèi)室看了一眼。
她的這個舉動,都被站在大門外,靠在電線桿上看報紙的人看在眼里。張雅蘭順著街道繼續(xù)向前走時,這個人不遠不近地跟著她。
張雅蘭的任務并不簡單。如果說,“槐樹”收集并傳遞出來的情報,主要是戰(zhàn)略性情報的話,她所收集并傳遞出來的,則都是資料性、參考性的情報。例如,軍隊人員編制、武器配備、機構(gòu)設置、人員名冊、后勤供給方式、行進路線、與友軍聯(lián)絡方法,等等,甚至訓練操典、條例規(guī)程也在收集傳遞的范圍。她只是國防部辦公廳的一名普通文員,并不經(jīng)手這些東西。但你若有心收集,則處處都能找到這些。
此時,她的褲子口袋里,正裝著一份徐蚌地區(qū)軍列調(diào)度計劃書。計劃書分發(fā)后,有幾份剩余,本該銷毀的。她見身邊無人,便抽出一份,悄悄塞進口袋里。
這件事也有風險。計劃書沒有編號,一旦被發(fā)現(xiàn),受懷疑的范圍就只在辦公廳這幾個經(jīng)手計劃書的文員之間。但她顧不得這些。憑直覺,她覺得這份計劃書有重要價值。
她下班時已經(jīng)換了便衣,準備在玄武湖邊的涼茶亭里和她的上級見面。
她的上級也是一名女同志,姓魏,魏淑云。張雅蘭到達涼茶亭里的時候,魏淑云已經(jīng)到了。她們就像閨中密友一樣,熱情地打著招呼。張雅蘭脫下外衣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時,悄悄把計劃書遞給她。
按說,到了這個時候,會見已經(jīng)結(jié)束,她再坐一會兒就可以離開。但魏淑云卻壓住她的手,輕聲說:“你再坐一會兒,我有幾句話要問你?!?br/>
張雅蘭放下要離開的打算,重新穩(wěn)下心來,注視著魏淑云,“魏姐,你要問什么?”
魏淑云淡淡地笑著,“只是問一問。最近你遇到什么意外情況了嗎?”
這個話讓張雅蘭有些疑惑,什么才算意外呢?她在心里想。她回顧了一下幾天來的情況,都很平常。除了今天把計劃書塞進口袋里的時候,出了一點冷汗。她笑著說:“沒有什么意外,都很平常的?!?br/>
魏淑云卻問:“上周五,我約你在書店里見面,你怎么遲到了?”
父親的這個叮囑,讓她有些遲疑。這個遲疑,也讓魏淑云看在眼里。她只是用目光繼續(xù)詢問她。
張雅蘭說:“那天,父親讓我給一個親戚送點東西,所以就耽誤了?!?br/>
魏淑云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漸漸消失。張雅蘭的回答,讓她疑心頓起。這幾天連續(xù)清查,偏偏就有人看見,張雅蘭那天去了衛(wèi)戍司令部。
魏淑云目光嚴峻地盯著她,輕聲說:“雅蘭,你沒有說實話?!?br/>
這句話,頓時讓張雅蘭臉色變白。她明白,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對組織,她不應該有任何的隱瞞。她急忙說:“魏姐,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那天不是去找親戚,是去了衛(wèi)戍司令部,父親讓我送一封信,并讓我絕對保密。我剛才一猶豫,沒有說實話。對不起,我錯了,請你原諒?!?br/>
但是,這個解釋已經(jīng)遲了。魏淑云雖然沒有再說什么,但直到分手,她的眼睛里都藏著懷疑。張雅蘭十分后悔。
她們都沒有想到的是,她們的這次會面,已經(jīng)被人拍了照。
杜自遠對魏淑云的匯報十分疑惑。張雅蘭確實可疑,但可疑的地方,也正是說不通的地方。高茂林是她的男朋友。據(jù)他所知,他們的關系非常好。是黨組織為了高茂林的安全,才切斷他們之間的聯(lián)系。她為什么要出賣自己的男朋友呢?她有許多人可以出賣呀,至少眼前這個魏淑云她就可以出賣。杜自遠想不通。
但是,得知這個情況的左少卿可不這么看。有疑必究,這是她心里的想法。高茂林被捕,已經(jīng)讓她心里受到了巨大壓力。
在“旋轉(zhuǎn)門”的包間里,她瞪著張伯為,臉色在蒼白中透出一層青色,“老張,你不要再跟我說撤退的事。我現(xiàn)在不能撤退。高茂林這件事,我必須查清楚。那個張雅蘭,我必須對她采取措施。先采取措施,其他的,以后再說?!?br/>
她嘴上這么說著,心里卻在想著如何采取措施。她需要一個機會。
第二天一上班,這個機會就來了。柳秋月送來昨天的監(jiān)視報告,還有一張照片。
左少卿仔細看著這張照片,竭力思索照片上的兩個女人可能的各種情況。照片很清晰,張雅蘭正和一個穿開衫線衣的女人說話。她的神色看上去很嚴肅。穿開衫線衣的女人只照了側(cè)背面,看不出相貌。左少卿點著這個女人問柳秋月,“這個女人是什么人?”
柳秋月不動聲色地說:“跟蹤的人沒有跟下去,所以,不太清楚。”
左少卿瞪起了眼睛。她如果是只狼,此時一定呲出了牙。但她并沒有發(fā)火。
柳秋月是做好了她會發(fā)火的心理準備的。這樣一種情況,居然沒有跟下去,簡直就是混蛋。她已經(jīng)訓斥了那個負責跟蹤監(jiān)視的特務,警告他下回注意。但左少卿沒有發(fā)火,還是讓她有一點驚訝。
左少卿沒有發(fā)火,是因為她此時并不需要這個穿開衫線衣的女人。于國于共,她都不需要。她只需要張雅蘭。她抬頭對柳秋月說:“叫魯城來,咱們商量一下?!?br/>
左少卿和她的這兩個手下,關上辦公室的門,圍坐在辦公桌旁,認真地看那張照片,還有就是昨天晚上送回來的監(jiān)視報告。監(jiān)視報告里,有兩點引起她的注意。一是張雅蘭離開國防部時,一再回頭注意門衛(wèi)室。二是張雅蘭似乎給了那個女人什么東西,因為離得遠,沒有看清楚。
左少卿看一眼柳秋月,“你說,這個張雅蘭,會不會和國防部門衛(wèi)室的高茂林有關系?”
柳秋月脫口而出,“有關系,他們以前談過戀愛?!?br/>
左少卿有些吃驚。這個情況,張伯為曾經(jīng)告訴過她。但在她的印象里,在保密局這邊,應該沒人知道。她問:“你怎么知道?”
柳秋月愣了一下,竭力在腦子里搜索,她輕聲說:“以前辦過的案子里,我記得,是南京大學印刷所偷印傳單案,其中有一份口供,說張雅蘭有一個男朋友,就叫高茂林。我看過這份口供。”
看官們一看就知道了,柳秋月說的這份口供,正是右少卿找到的那份口供。
“那么,他們現(xiàn)在呢?”左少卿問。她心里,卻對柳秋月的記憶十分佩服。
“最近他們怎么樣,就不清楚了。不過,”柳秋月猶豫了一下,“我有點奇怪,咱們監(jiān)視張雅蘭和她的父親,已經(jīng)有一段時間了,沒發(fā)現(xiàn)張雅蘭和這個高茂林有過接觸。不會是……吹了吧?”
左少卿也在思索這件事的意義。簡單地說,她心里對張雅蘭的懷疑并不充分。但她現(xiàn)在沒有別的懷疑對象,只有這么一個張雅蘭,她也只能先對這個張雅蘭采取措施了。
她來回看著柳秋月和魯城,“你們說,咱們對這個張雅蘭怎么辦?”
魯城終于有了開口的機會,立刻說:“少主子,別猶豫,咱們?nèi)プニ?,先把她抓起來再說。”
左少卿不由點點頭。那么,她需要斟酌的下一個問題是,她要不要向處長報告。
魯城也看出了她的想法,小聲說:“一組能密捕,咱們也能。再說,一組也在監(jiān)視呢,不要讓他們再搶了先?!?br/>
這句話打動了左少卿,她一點頭,“好,先抓起來再說?!?br/>
當天夜里,魯城帶著人,秘密逮捕了張雅蘭,關進看守所里。左少卿心里很著急,略做準備,就開始審訊張雅蘭。
只是,保密局就這么大的圈子。人只要送進看守所,密捕也就不密了。葉公瑾幾乎立刻就得到了這個消息。不僅葉公瑾知道了,程云發(fā)和右少卿也知道了。
右少卿坐在辦公室里,恨得咬牙切齒,一捶桌子,“媽的,早知道是這樣,咱們就該連那個張雅蘭一起抓起來。這對狗男女,談了半截戀愛就不談了,我就猜到其中有問題?!?br/>
程云發(fā)坐在桌邊,他也有點后悔。當初右少說,這兩個人可疑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放在心上,真是他媽的錯失良機呀。就在這時,他接到了葉公瑾的電話,叫他過去一下。
葉公瑾知道左少卿密捕了張雅蘭后,則在心里細細地盤算。有關高茂林和張雅蘭的情況,程云發(fā)已經(jīng)向他做了匯報。他在想,左少為什么要插進來呢?搶功嗎?他有點拿不準,他需要看一看再說。
葉公瑾打電話叫上程云發(fā),立刻去了看守所,他想秘密觀察一下左少的審訊。
事實是,左少卿的審訊,頗出他的預料。
看守所的密室,其實無密可言。因為四面墻上都有觀察孔。葉公瑾和程云發(fā)就站在一個觀察孔的后面,仔細觀看里面的情況。
密室中間放了一張小桌子,很像小學生用的課桌,桌子兩側(cè)放著兩把椅子。不一會兒,張雅蘭被人架著帶進密室里,并被按在椅子上。
但張雅蘭從一進門,就不停地喊叫著,“混蛋!你們混蛋!憑什么抓我,你們憑什么!一群混蛋,一群狗特務!”她剛被按到椅子上,立刻就跳了起來,并向門口走去,用穿著高跟鞋的腳,猛踢那扇鐵門。大叫著:“放我出去,聽見沒有,放我出去!”
兩個打手很無奈,又把她拖回來,硬按在椅子上。其中一個,干脆拿來一副手銬,把她銬在椅子上。張雅蘭坐在椅子上,仍在大喊大叫。
葉公瑾在觀察孔里看著,忍不住要笑了出來。這么一個嬌小姐,已經(jīng)到了這里了,還不明白。后面動起手來,不知她會怎么樣。
他正這么想著,只聽見“砰”的一聲,鐵門被人踢開。左少卿臉色陰沉,手里拿著一個紙夾子走進來。她的身后,緊跟著魯城。左少卿走到桌邊,抓起椅背,用力向下一頓,目光如錐,鷹似的盯在張雅蘭的臉上。她一揮手,叫旁邊的兩個打手退后。自己則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來。
葉公瑾明白,好戲就要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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