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酉正,暮秋的天色已經(jīng)沉下來,室內(nèi)尚未點燈,有些暗,霍氏吐出一口濁氣,眼珠緩緩轉(zhuǎn)了一圈,掃過床榻前著的幾人,張了張嘴“阿允?!?br/>
她叫得的是長子蕭允之名,蓮姑在一旁聽見,忙上前兩步,彎下腰道“老夫人可算醒過來了,把咱們嚇壞了,侯爺一直在這守著您呢?!?br/>
霍氏目光在蕭瀾身上停頓了片刻,她剛醒,卸去了先前的凌厲,還顯得有些遲緩。
閔蘅收了針自腳榻上起來,道“先喂口水罷?!?br/>
蓮姑哎了聲忙去端水來,蕭瀾把他從里間讓出來“要緊么”
“倒不算大礙”,閔蘅凈過手,到外間邊寫方子邊道“連日趕路,老夫人身子就有些吃不消,剛剛應(yīng)是情緒激動了些,心里頭起伏過大,氣血淤積,先用幾服藥緩一緩。”
他開完了方子要告辭,蕭瀾卻道“還請閔大夫在花廳稍侯,蕭某另有事相詢。”
閔蘅點點頭,“好?!?br/>
蕭瀾轉(zhuǎn)回內(nèi)間,霍氏已近被蓮姑扶著靠坐起來,緩慢地喝水,延湄也在榻前候著,蕭瀾掃一圈屋子,對霍氏道“大夫剛開了藥,我遣人去抓了煎上,母親且先歇幾日罷。晚些我指幾個丫頭過來伺候,缺了甚么您便吱聲?!?br/>
按理應(yīng)該他與延湄在霍氏身邊侍疾,但都是一路辛苦,蕭瀾亦不愿意把延湄放在霍氏跟前,霍氏也正恍恍惚惚,不想見人在身邊晃悠,有氣無力地揮揮手,意思叫他們先回去。
等他二人都出了院子,霍氏才顫顫地抓住蓮姑的手,斷續(xù)著“蓮姑,我,我剛剛看見他啦,我看見王爺啦?!?br/>
“老夫人”,蓮姑給她順背,“您剛剛是昏厥過去了,還沒大醒,這是糊涂話?!?br/>
霍氏沒聽到一般,只自顧自地慌道“可他不理我,一句話也不肯,蓮姑,他是不是還在怪我是不是怪我到現(xiàn)今還叫那老賊活著,怪我怎也還活著可是我不敢去見他呀,蓮姑”
“沒有沒有”,蓮姑給她擦額頭上的冷汗,“您別再記著了,來回這么多年,也夠了?!?br/>
霍氏閉上眼,又慢慢地躺下去,喃喃自語,“不能不想,也沒法子不記著?!?br/>
蕭瀾帶著延湄打霍氏那兒出來,該先讓她回自己的院子,但想了想,還是與她一并去了花廳。
閔蘅等的時候并不長,但正是要用晚飯的時辰,他實已經(jīng)饑腸轆轆,耿娘子特吩咐人送了糕點,可他一塊未動,水也沒喝一口。
蕭瀾進來沖他點點頭“閔大夫久侯?!?br/>
“無妨”,閔蘅道“侯爺要問在下什么”
蕭瀾默了默,這實在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心中有疑惑要解,便也不繞那許多的彎子,道“我想問閔大夫,傳有滴血認親一事,做不做得準”
閔蘅原正欠著身子,聞言神色微一動,腰背漸漸挺直,道“確實在雜書里見過,曾讀到一游醫(yī)散記里也記錄過這法子,應(yīng)有七、八分可信?!?br/>
蕭瀾的重點實不在這里,他接著問“那在這中間,是否有手腳可動,以致使結(jié)果不同”
有的。
這個閔蘅沒在其他醫(yī)書上查到,卻在自己父親的一手記上瞄到過,曾寫如果水中摻了白礬,即便不是親生血液也能相容,而若是加入清油,即便是親生血也無法相容。
閔蘅瞇了瞇眼,卻緩緩搖頭“此間我倒不大清楚,這法子也就隱秘流于高墻之中,用的極少,侯爺若有用,我回去可幫您查查?!?br/>
蕭瀾定定看他一眼,忽笑了笑,恰耿娘子在外頭給延湄端了份茶點進來,延湄正餓,想吃,蕭瀾抓住她的腕子,“洗了手再吃?!?br/>
延湄剛從霍氏房里出來時已洗了手,便皺了下鼻子不大樂意,耿娘子掩唇一樂,忙叫人又端了水來,延湄洗手,蕭瀾便拿著巾子等在一旁,洗完了,捧著巾子給她擦。
動作太自然,延湄并不覺得有什么,因為習(xí)慣了。
閔蘅在后面輕聲道“其實這有個更準更好的法子?!?br/>
蕭瀾給延湄擦干凈手,延湄輕輕拍兩下,回身時見閔蘅在看她,便沖他笑笑,回到自己位上拿了塊兒點心慢慢吃,閔蘅轉(zhuǎn)開眼,“叫滴骨法。便是將血滴到骨駭上,如若血能滲進骨駭,便是親緣;如若不能,則不是。當(dāng)然這法子只能用于一人已逝的情形,原曾看過一野聞記一富戶家里其父疑子非是親生,便狠心將兒子摔死,埋后,等到皮肉化腐,只剩了骨駭,滴血去驗”
延湄正剛吃完一塊兒栗子糕,耳朵里聽到這話立時瞪大了眼睛,噎得直拍心口,蕭瀾一步起來,忙把水給端到嘴邊,“難受就吐在我手里,你慢一些?!?br/>
延湄吞了兩口水,把栗子糕順下去,噎得胸口疼,自己握了拳頭一下下捶,蕭瀾把她手拿開,用掌心慢慢往下捋,延湄喘幾口氣,還想著閔蘅的話,眉頭蹙起來。
閔蘅滿是歉意,有些無措,又沒法子上前,在原地漲紅了臉,蕭瀾也不想再,轉(zhuǎn)過身道“這幾日還要麻煩閔大夫,也請回去歇著吧。”
閔蘅躬躬身子要退,延湄卻出聲道“腿傷?!?br/>
閔蘅忙擺擺手,垂著眼“多謝夫人,侯爺想的周全,單給我的鋪子里派遣了馬車,在侯府里,都是敞轎抬著走的,閔某都快不會走路了,這傷也用不了多久就會好?!?br/>
延湄嗯一聲,便也不問了。
蕭瀾目送他出了花廳,回身把點心挪開些,“也先別吃了,沐浴完直接用晚飯?!?br/>
延湄抖抖手,“不舒服?!?br/>
她尚浸在閔蘅的野聞里,那事情聽得她心里頭難受,蕭瀾沉默片刻,道“回去吧。”
延湄先回房沐浴,蕭瀾叫了程邕來,問太守陸文正可曾來過,程邕回道“申時陸大人過來謁見,屬下太上皇一路疲累,正在歇息,改日再召見,陸大人倒也沒多什么便先回了府衙?!?br/>
“讓人留意就行”,蕭瀾交代,“不必盯太緊,常敘呢”
“常將軍還帶人在洛水附近設(shè)防,估摸明后日才能回來?!?br/>
蕭瀾叩叩手指,常敘這里,他必須得賭一把。
這日安排的人多,跨院和客院幾乎都占上了,侯府從外面看沒什么不同,實際外松內(nèi)緊,每個院里都是輪崗值哨。
等沐浴一番,又用過晚飯,已經(jīng)是二更末,蕭瀾與延湄又到霍氏院中去了一趟,霍氏已吃過藥睡下,倆人頓得一頓方返回來準備歇息。
延湄回到熟悉的地方,而且終于能踏踏實實地躺在自個兒的床榻上,心里頭松快得多,抱著被子滾來滾去,蕭瀾坐在外側(cè)看她,心下卻稍有些不定。
之前兩個人已然是同衾,但這會兒看延湄似乎沒有再與他蓋同一床被子的意思。
延湄滾夠了,就老老實實鉆在被子里,閉著眼要睡。
蕭瀾咳兩聲,叫她“湄湄?!?br/>
延湄沒甚反應(yīng),眼睛閉得更用力,蕭瀾沒話找話,問“渴不渴,要水么”
等了好一會兒,延湄才閉著眼吐出幾個字“剛喝過。”
蕭瀾抿抿唇,有點兒無從下手,心里頭也頗是矛盾,一面自知延湄累了一路,該是讓她好好睡上一大覺,但一面又總覺長了荒草似的,落不到實處。
他忍了半晌,還是忍不住輕輕戳了下延湄的被子,問她“你冷不冷”
延湄其實有一點兒,正房里三個多月沒住人,濮陽前陣子又秋雨不斷,夜里犯涼,加上她之前與蕭瀾睡一個被子其實已習(xí)慣了,現(xiàn)又變成自己睡必然有些不大適應(yīng),但她硬是不動,“不冷?!?br/>
蕭瀾吃了個釘子,卻莫名覺得好笑,他稍微湊近一些,想來想去,用延湄的法子,問“那你被里暖和么”
可能是延湄想起這話自己過,她睫毛顫顫顫的,終于肯睜開眼睛看他,蕭瀾被她盯著瞅了一陣兒,開始臉紅,指指自己的被子,磕巴道“你要是冷,我我”
延湄側(cè)了下身子,打斷他的話,直接問“想一個被窩兒”
蕭瀾臉上騰地一燒,跟著她低聲“嗯。”
延湄皺皺臉,顯然對他嗯了一聲并不滿意,但直接讓蕭瀾“我想抱著你,跟你睡一個被窩”他一時真是不出口,但他做的出來。
因伸手試探地抓住了延湄地一個被角,結(jié)果延湄毫不留情地在他手上拍了一巴掌,“話。”
蕭瀾抿抿唇,“想?!?br/>
延湄這回笑起來,故意把被子掖了掖,對著他吹口氣,哼哼“我不準?!泵琅?nbsp;”hongcha866”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