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葉不沾塵,皓月正當空。
小寒譚中一片冰天雪地,寒風呼嘯間,悄愴幽邃,凄神寒骨。白澤在鎮(zhèn)守小寒潭的這五年間,孤寂苦修,無人言,少獸語,終日唯有寒潭冷月相伴,飄渺風雪相隨,若非白澤曾有過十年為獸的孤苦磨煉,怕是早經(jīng)不住那苦寒清寂與黃大仙逃出黑泥洞去了。
不過如此逆境卻是正合道家靜心寂神的道法要旨,乃是修道之士凝煉道心,筑基養(yǎng)氣的上佳之地。
白澤修習那《青燈經(jīng)》可謂是進境神速,以書中李老注解來看,其心法之中分三重境界:
第一重境界,寂心虛空,神以冥冥,為“寂明境”;
第二重境界,觀天地萬物生化之變,悟天地之本,為道心之根,是為“道根境”;
第三重境界,以無上智慧為引,神光乍現(xiàn),點燃心神之燈,神照萬物之根,通明生化之理,上悟天道之心,名曰“神照境”。
夫心者,一身之主,百神之帥,靜則生慧,動則生昏。如今白澤歸心離境,守靜神清,寂心虛空,初入“寂明之境”,已然有幾分道家“筑基”火候。
此時距黃大仙離去已有三日,白澤正孤身屹立在霧氣氤氳的小寒潭邊,靜心思索著《青燈經(jīng)》中的玄妙真義,忽目中銀芒一閃,足下一點,飛身向谷口而去。
“哼哧……哼哧……”
小寒潭谷口,寒風怒嚎,飛雪亂舞,一頭猙獰兇惡,腰圍獸皮裙的黑毛豬妖,手持一柄丈許長的紅櫻長槍,頂著漫天風雪,大搖大擺地踏入谷中,黑黃的獠牙外翻,口鼻中噴著白氣,哼哧個不停,似乎在宣告著什么。
“原來是他!”
白澤從藏身的寒霧中飛身而出,目中泛起奇色,那黑毛豬妖不正是當年白澤初入黑泥洞時守門的兩名豬妖之一嗎?聽老黃說這“黑四”還是鐵牙洞主的族人,也不知又犯了何錯,竟被派到這等地方來。神念一動朝其傳音道:“千峰落雪……”
那黑毛豬妖狠狠抖了抖肥碩的身軀,不滿地“哼哧”了幾聲,看看正飛身而來的白澤,只好傳音道:“月白……什么冥,俺老黑也記不清,守幾株破草還非對什么破暗號!李老也真是的……”
白澤飛身至那黑毛豬妖身前,拱手傳音道:“黑四哥,那此處就交于你了,小狼就先行回洞交差了?!?br/>
心中卻是暗道:這黑四妖氣濃而不純,顯然還未凝結(jié)元丹,看來也是受鐵牙洞主點化而成的妖軀。
那黑毛豬妖見白澤樣貌邪氣,氣勢森然,卻在洞中從未見過,目中不由閃過幾分懼色,轉(zhuǎn)念又想到有老祖宗作靠山,卻是鼓起膽子,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傳音道:“俺曉的,這里就交給俺了,你回洞吧?!?br/>
白澤見狀目中銀芒一閃,也不多言,飛身回洞略作收拾便帶著百寶囊徑直穿過寒霧氤氳的小寒潭,孤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那黑毛豬妖見白澤離去,心頭不由松了一口氣,那頭蒼狼的氣勢好生駭人,幸虧自己沒有丟臉,不然回去又要被黑三那家伙數(shù)落了。
“哼哼……”
一陣如冰刀般的寒風呼嘯而過,那黑毛豬妖不禁打了寒顫,又是不滿地“哼哧”兩聲,隨后耐不住好奇之心,扛著紅櫻長槍大搖大擺地向后谷走去。
黑泥洞,庫守石室,桔黃的燈光映照著室內(nèi)的一切,李老一身青布長袍端坐在木椅上,依舊鶴發(fā)童顏的仙人模樣,五年的歲月似乎在他身上不著一絲痕跡。
他靜靜地看著氣質(zhì)大變的白澤,似乎想起當年那只初化人形略帶書生氣的小狼,悠然撫須笑道:“五年不見,小白變化不小啊!道心入寂,妖氣分陰陽,你在小寒潭的這五年倒是也沒偷賴。順成凡,逆成仙,修道本就是與天爭命,此路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白澤聞言朝李老拱手傳音道:“若非李老傳道,又豈有小狼今日之功。”
李老目中閃過一抹莫名的神色,笑著搖了搖頭,卻道:“你這一顆道心在小寒潭中師法天地,已有‘筑基’火候,卻差了些紅塵打磨,歲月磨煉,日后定有一番苦頭要吃,你可要小心了?!?br/>
“多謝李老提點,小狼謹記于心。”
白澤心中一凜,目中閃過一道銀芒,拱手向李老稱謝道。
李老微微頷首,略一沉吟又道:“你日后還是在老夫這里做庫守妖兵吧,平日也隨眾妖兵一起操練,在狼蛇兩尉手下學些武藝,以后老黃去‘青羊集’采買時,你也隨行去漲漲見識。”
“青羊集!”
白澤聽聞“青羊集”三字,不禁眉頭一挑,心中暗自想道:“早年便聽老黃說萬松山向西百里有一青羊集,乃是人族‘通寶商盟’所建,暗內(nèi)中允許妖族入內(nèi)與人族進行交易,各類商人小販云集,夜不閉市,貿(mào)易繁榮,在方圓千里頗有名聲……”
李老見白澤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禁撫須笑道:“小白,你煉軀未成,還是回外庫修煉去吧,待化出橫骨后,可要好好收藏,勿要丟掉,你日后當有大用?!?br/>
白澤聞言目中露出幾分疑色,見李老不說,也不多問,朝李老行禮告退后,徑直回到外庫石床之上,盤腿打坐,繼續(xù)以妖元反復(fù)打磨喉間橫骨,煉化妖軀是水磨功夫著急不得。
洞中無日月,轉(zhuǎn)眼已過月余,白澤閉目盤坐在石床之上,體內(nèi)的妖元卻是如同長江大河般滾滾涌動,源源不絕地匯入喉間的妖元旋渦,而那橫骨正位于旋渦之底。
陰陽一氣,精純的妖元一分二,化出陰陽二煞,劃著一道玄奧的軌跡繞著那橫骨陰陽輪轉(zhuǎn),周而復(fù)始。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那橫骨微微顫動起來,顫動中生出一股奇特的頻率,仿佛是一種生命的律動,節(jié)奏越發(fā)緊密起來,終于達到了一個頂點。
白澤猛然睜開雙目,目中銀芒大作,張口吐出一枚拇指大小晶瑩如玉的骨珠來,這正是煉化后橫骨!
“橫骨煉化后,便是此番模樣嗎?”
清朗的聲線中隱約透出絲絲冷意,令人不寒而栗。
這聲音正是出自于白澤之口!
白澤目中流露出幾分感傷,喃喃自語道:“古有莊周夢蝶,而我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