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魯肅、諸葛亮,可能是當時三大集團中最值得注意的三位“謀士”。他們已非一般意義上的“謀士”,甚至不可以“謀士”名之,只能稱之為“政治家”。但是,他們?nèi)说慕Y(jié)局卻不相同。荀彧最為不幸。他為曹caocao勞服務了一輩子,卻在五十歲時被曹cao所逼憂憤而死。
“身在曹營心在漢”釀成了荀彧的悲劇。
荀彧在曹cao集團當中是比較特別的。他出身士族,本人也是名士,被評為“王佐才也”。這個既是士族又是名士的荀彧是從袁紹那里過來的。我們知道,袁紹的路線,是“儒家士族”的。曹cao的路線,則是“法家寒族”的。荀彧去袁就曹,這就非同一般。更不尋常的是,荀彧投奔曹cao,是在漢獻帝初平二年(公元191年)。那時袁紹已經(jīng)奪了韓馥的地盤,當了冀州牧,曹cao卻只是袁紹表薦的東郡太守,根本就不可相提并論。前面講過,官渡之戰(zhàn)時,很多人不看好曹cao,認為袁紹必勝。荀彧卻在九年前就拋棄了袁紹,豈非異常?
那么,荀彧為什么要離開袁紹到曹cao那里去呢?因為他“度紹終不能成大事”。荀彧的“大事”是什么?和諸葛亮一樣,也是“興復漢室”??上?,當時參加關東聯(lián)軍的那些諸侯,幾乎沒有一個是中用的。最有條件和能耐的兩個,袁紹和袁術(shù),卻又自己想當皇帝,而且還當不上。所以,荀彧寧肯選擇當時最不起眼的曹cao。因為曹cao的膽識才略,其實已經(jīng)表現(xiàn)出來。他在這個時候,也還是東漢王朝的忠臣,為國獻身的英雄。荀彧這才寄希望于曹cao??纯础败鲝妗钡摹堵≈袑Α肪椭溃麑Σ躢ao是怎樣評價的?又是“乃心無不在王室”,又是“匡天下之素志”。他為曹cao提出的政治綱領是什么?一曰“奉主上以從民望”,二曰“秉至公以服雄杰”,三曰“扶弘義以致英俊”。這個立場,其實是再清楚不過。
荀彧提出這個政治綱領,是在建安元年(公元196年)。等到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情況就發(fā)生了變化。曹cao已不再“乃心無不在王室”,也不是“奉天子以令不臣”,而是“挾天子以令諸侯”,要自己封公建國了。下一步發(fā)展,必將背離荀彧的理想和初衷。所以,荀彧不能不阻攔。但是,他阻攔并沒有任何效果。曹cao已上了自己的“賊船”,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于是,荀彧只能與曹cao分道揚鑣,并選擇死亡。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殉自己的理想,也用自己的生命對曹cao做最后一次勸諫。荀彧作出這樣的選擇,有著多方面原因。但說到底,還是他名士身份、士族立場和儒家思想所致。東漢王朝以名教興國,世家大族以儒學立身,忠君守節(jié)的觀念根深蒂固,改朝換代成為最敏感的問題,甚至成為劃線的標準。比如范文瀾先生就把聚集在許都的中原士族分為“擁漢”和“擁曹”兩派。其實“擁漢”、“擁曹”并無截然界限,都是士族。荀彧就是派系上“擁曹”,骨子里“擁漢”,不折不扣地“身在曹營心在漢”。正是這種不可解的內(nèi)在矛盾,釀成了他的悲劇。
荀彧的立場不是曹cao的立場,魯肅的立場卻是孫權(quán)的立場。因此魯肅的結(jié)局要好得多。孫權(quán)不是士族,魯肅不是名士,他們就沒有那么多負擔。所以魯肅可以直言“漢室不可復興”,孫權(quán)也可以一會兒反曹,一會兒降曹。要降曹(比如要對付劉備時),就說曹cao是“漢相”;要反曹(比如要聯(lián)合劉備時),就說曹cao是“漢賊”,典型的實用主義。但以東吳之弱小,恐怕也只能如此。因此孫權(quán)把“變臉”這一套玩得爛熟。這套把戲說得難聽叫“見風使舵”,說得好聽就叫“審時度勢”,根本目的則是要“建號帝王以圖天下”。但是,要想“圖天下”,就得“稱帝王”;要想“稱帝王”,就得“固江東”;而要想“固江東”,就得爭取江東士族的支持。因此,孫權(quán)毅然將相當大的權(quán)力交給了江東士族,讓陸遜和顧雍分掌軍權(quán)和政權(quán),讓大量士族子弟進入他的幕府和zheng fu,實施“吳人治吳”。這就不但實現(xiàn)了孫吳政權(quán)的“本土化”,也實現(xiàn)了它的“士族化”。孫氏政權(quán)原本與江東士族是對立的,孫策甚至曾經(jīng)對江東豪強大開殺戒?,F(xiàn)在,孫權(quán)卻與他們握手言歡,還讓他們參與政治。
孫權(quán)不是理想主義者,準確地說,他是有目標無理想。所以,孫權(quán)并不在乎東漢王朝是存是亡,也不在乎曹cao是忠是jian,而只在乎保住他自己的地盤。他甚至不在乎這個地盤上的政權(quán)屬于士族還是庶族,只要它姓孫就好。
劉備稱帝之后只有兩年就駕鶴西去,諸葛亮才真正是治理蜀國的人,麻煩是在劉備和諸葛亮這邊。
劉備的麻煩在于他的宗室身份。這身份讓他占了便宜,也讓他背了包袱。袁紹死后,反曹擁漢的士族和名士能夠指望的,就只剩下劉備。劉備自己打出的旗號,是痛感于“漢室傾頹,jian臣竊命,主上蒙塵”,“yu信大義于天下”。這是劉備的政治資本,也是他的政治包袱。也就是說,他不能像孫權(quán)那樣隨機應變,只能將“反曹興漢”的旗幟舉到底。好在這并沒有妨礙他奪取劉璋的風水寶地,雖然劉璋是“宗室”。這也沒有妨礙他亦步亦趨地照搬曹cao的建國道路,雖然曹cao是“漢賊”。曹cao稱魏王,他就稱漢中王;曹丕稱魏帝,他就稱漢帝。蜀漢建國之前并不麻煩,麻煩是在建國之后。不過,這已經(jīng)不是劉備的麻煩,而是諸葛亮的麻煩。因為劉備稱帝之后只有兩年就駕鶴西去,諸葛亮才真正是治理蜀國的人。
諸葛亮的麻煩在于他的政治理想。諸葛亮的理想是什么?一曰“興復漢室”,二曰“依法治國”。前一項關乎“天下”,事實上不可能實現(xiàn),且不說它;后一項關乎“國家”,是諸葛亮該做、能做、做得到,也做得好的事情,不妨多說幾句。實際上諸葛亮的“依法治國”,是要建設一個高效廉潔的zheng fu和公正清明的社會。這個zheng fu和社會的狀態(tài),用陳壽的話說,就是“吏不容jian,人懷自厲,道不拾遺,強不侵弱,風化肅然”。陳壽這話,是對諸葛亮治理下蜀國狀況的描述。也就是說,是做到了的。之所以能夠做到,則因為諸葛亮“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quán)制,開誠心,布公道”。也就是說,依法治國。
這就奇怪!這樣好的一件事,怎么反倒成了麻煩呢?很簡單,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強不樂意。因為你要公正,就不能偏袒士族;你要高效,就不能只看出身;你要廉潔,就不能容忍貪腐;你要清明,就不能允許霸道??傊羞@一切,都同士族地主階級“壟斷仕途,控制輿論,成為豪強”這三大特征格格不入,他們怎么會擁護?
何況諸葛亮為了實現(xiàn)他“興復漢室”的理想,還不能像孫權(quán)搞“吳人治吳”那樣,搞什么“蜀人治蜀”。因為蜀漢一旦“本土化”,就必然成為一個保守狹隘的“偏安之國”,哪里還能夠北進中原?再說作為一個外來政權(quán)的領導人,諸葛亮也不可能完全相信那些“土著”。因此,諸葛亮不但不能實行“蜀人治蜀”,反倒必須對益州本地的士族和豪強,進行政治上的控制和經(jīng)濟上的平抑。別的不說,單是北伐戰(zhàn)爭需要的一大筆軍費,就得從他們身上出。事實上,只要諸葛亮公平執(zhí)法,出錢多的就肯定是他們。要想他們沒有怨言,除非要么不再北伐,要么不再公平??上o論哪一條,都與諸葛亮的理想相悖。所以我說這是一個麻煩,而且這麻煩還是死結(jié),解不開的。也就是說,蜀漢只有系鈴人,沒有解鈴人。最后來“解鈴”的,就只能是曹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