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曠如秦書所預(yù)計的那樣，如約趕在樂鸛生辰之前回到上京。

    樂鸛六十大壽這天，樂府張燈結(jié)彩，其樂融融，突如其來的圣旨更讓氣氛陡然升高。

    敕曰:“中書侍郎樂鸛，勤勉恭謹(jǐn)，雅悅端和，性資敏慧，率禮不越，朕念其輔佐之德，特擢其為尚書令。其子樂曠，鎮(zhèn)守邊陲，宿露眠霜，櫛風(fēng)沐雨，宣力甚多，晉爵位一級，賜兵部侍郎，于兮?！?br/>
    雙喜臨門，樂府上下為之沸騰，上京大多官員都來賀喜，一時十分熱鬧。

    式乾殿這邊，二世也在向秦書道喜。

    她道:“本來是我的一點拙見，不想施行起來如此順風(fēng)順?biāo)??！?br/>
    “太后娘娘真是會推波助瀾，我還以為陛下以樂曠留京之事征求她的同意會稍費一點周折呢，沒想到她竟答應(yīng)的如此痛快，還給他加官晉爵。”

    秦書注視著右手里捏著的青瓷盞，拇指在口徑處來回摩挲，臉上波瀾不起。

    他道:“本君覺得似乎過于順利了?！?br/>
    “這樣順利不好嗎？”

    二世反問，大感疑惑。

    “大概是好的。小事一樁，也沒有理由不順利吧?！?br/>
    他模糊不清地回答。

    二世爬到窗邊，她伸手遮眼看著藍(lán)藍(lán)的天空，時有鳥兒從她指縫間飛過，世間萬物都讓她感到愜意。

    “陛下啊，我看你就是跟那堆人混跡久了，心思也跟著深沉了，雖然你這種深沉并沒什么不好，也可說是想法縝密，但太過多慮實在有礙你的心情?！?br/>
    她看著窗外，他看著她。

    二世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回頭粗略地掃視過他，秦書嘴角扯起牽強的笑。

    “美好總是來的不易且會很快消逝，若得來的太易，心里覺得忐忑恍惚也是人之常情?！?br/>
    二世扭身走過來衷心道:“但陛下一直很勤勉周全，從不妄動，那么這點順利也是陛下應(yīng)得的呀?！?br/>
    二世皺著眉認(rèn)真解釋。

    “也罷?！?br/>
    這次換秦書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二世緊緊地跟上他。

    秦書怔怔地望著院子里的竹樹出神，二世便眨巴著眼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兩人一時并不說話。

    自小服侍秦書的老嫗端著食材過偏殿的時候恰好看到了這一幕，不免又欣喜地說與身邊交好的人聽，這樣口口相傳，陛下和二世的感情在他們的口中越發(fā)清晰起來。

    他兩人對此是全然不知的。

    再說樂府得此大喜，右丞和王城都紛紛登門，二人各懷鬼胎。

    王城為了拉攏樂曠，特將手下兩人賜予他做掾?qū)?。樂曠得此殊榮，果然喜笑顏開。

    樂鸛年逾半百，才體驗到眾人環(huán)繞的美妙之處，他太過沉浸其中，以至于把右丞大人置之一旁。

    右丞大人無奈何，冷眼看王城一人得便宜。

    正在此關(guān)頭，樂廣姍姍來遲。

    樂廣體弱喜靜，但今日的宴會不同往日，他雖身體不適，還是強撐著來了。

    王城長年在外，與樂廣素未謀面，然近年樂廣名動京城，他自是有所耳聞。

    聽聞最多也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便是“玉人”一詞和“風(fēng)流堪比扶荷”一語。

    王將軍對“玉人”這個稱呼很看不起，他認(rèn)為這樂廣恐怕不過是一個容貌姣好，憑著從老莊那里學(xué)來的皮毛微末東西招搖撞騙之徒。

    至于“風(fēng)流堪比扶荷”，王將軍更是不信了。扶荷能文能武，乃天縱奇才，何有能出其左右者？

    王城這樣想固然不錯，眾人這樣說卻也沒問題。只因若不論武只論文，樂廣確然有他的遺風(fēng)。

    即使二人的信仰全然不同，二人的風(fēng)度卻有相似之處。

    扶荷論法，樂廣談玄，兩人講起來都滴水不漏，令眾人望塵莫及，從而一舉得名。

    樂廣走進(jìn)正廳，步步都停下向左右行禮，眾人平素敬重此人，無一人怠慢他。

    王城循聲望去，但見來人一舉一動皆是仙人之姿，氣度不凡，眾人與他同堂，莫若說是玉樹和蒹葭共混一室。

    樂廣向他見禮。

    王將軍見之癡狂，竟方寸大亂，狀若受寵若驚，起身將位置拱手相讓。

    “王將軍于黎民社稷有大功，樂廣不敢僭越?！?br/>
    樂廣婉言謝絕了他讓出的位置，王城思緒回籠，才察覺自己的失態(tài)。

    “珠玉在側(cè)，覺我形穢??！”

    他不好意思地指著樂廣對眾人感慨道。

    樂廣經(jīng)多見廣，處之泰然，甚至心中早有厭煩，淡淡回他:“將軍過譽了?！?br/>
    眾人見王城這憨態(tài)可掬的樣子，難免笑出聲音，調(diào)笑之余，紛紛點頭贊同，交頭接耳里都是嘆服的發(fā)音。

    王城并不為此氣惱，跟著自嘲大笑。

    樂鸛留心傾聽，虛榮心大受滿足。

    右丞對樂廣推崇備至，此情此景反倒讓他變得心平氣和。

    右丞心想:“若能得此子于我門下，必然門庭生輝。不如趁此良機(jī)，我將他征為掾?qū)?，大庭廣眾之下，他必不會貿(mào)然拒絕我。”

    王將軍亦想:“今日見此子，顛覆了我對文人的想象，如能與他共事，說不定會周全許多。我既已拉攏樂曠在側(cè)，不如再多他一個?！?br/>
    “本丞身邊缺一屬吏……”

    “本將軍身邊缺公子這樣的……”

    右丞和王將軍幾乎是同時滿臉堆笑，默契開口。

    樂鸛聽明白后遂覺此事棘手，他兩邊都不想得罪。

    樂廣直言相告:“承蒙兩位大人抬愛，奈何樂廣自幼病痛纏身，往往自顧不暇，更妄論為人效力，實在難當(dāng)大任?！?br/>
    他言辭懇切，聞?wù)叨夹欧?br/>
    “本丞不介意……”

    “本將軍不介意……”

    右丞和王城很快接上，話語又撞到一起，樂鸛面露難色，樂廣依舊云淡風(fēng)輕。

    王城先瞪向右丞發(fā)出一聲冷哼，右丞不甘示弱地甩袖，懇切的目光看向樂廣，威脅的目光射向樂鸛，暗含必須要給出交代的意思。

    樂廣斟酌言辭，再次溫聲拒絕:“得此厚愛，本該勉力報效。然樂廣實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恐怕要辜負(fù)二位大人美意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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