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慕容蕓不是滋味地看著那兩棵樹倒下,再看向高大男人那張斧鑿刀刻的臉此時此刻盛怒到一種瀕臨爆發(fā)的邊緣,她曉得。
完了,她哥這回是真的氣到了。
慕容鳳一改平日那身冰冷的氣息,狂暴之氣盡顯眼底,額頭上根根細小血管在這一刻全然暴起,便是氣紅了眼,死咬著下顎如猛虎一般朝那鬧起來不顧一切的人飛身而去。
姬葉青因他這突變的氣息怔忪了片刻,便是這片刻的時間,讓他忘了抵擋來勢洶洶之人,以至于一雙潔白的手腕輕易落入那雙鐵鉗中。
“姬葉青,你鬧夠了沒有?!”男人紅著眸子狠狠瞪他,脖子上青筋浮動,喉嚨里發(fā)出的怒吼再次讓面前的人失神。
姬葉青,原來他叫這個名,原來在這個人面前,他也叫這個名。
他都多少年沒有這么叫過他了,小時候叫小葉子,長大后在王上面前叫右相,吵架的時候什么也不叫。
如今,他總算叫他的名了,可為什么,姬葉青覺得自個兒的心一陣一陣的痛呢?
看著男人那張硬朗暴怒卻不失俊朗的臉,姬葉青忽然就這么委屈上了,紅著眼跟他從空中落下來,逮著人就一陣拳打腳踢。
“是!我就是沒鬧夠!你打我啊打我??!所以我才討厭你這副說話永遠直說一半的樣子,你怎么不是啞巴???是啞巴干脆就不用說話了!”
他邊罵邊打,沒什么指甲的手從男人臉上抓過,竟留下一道長長的凹槽,血幾乎是立馬就冒了出來。
男人連眼都不帶眨一下的,直接一把將人推到了倒下的紅杉樹跟前,將他的背抵在樹干上,狠狠道:“既然你這么討厭我,我離開難道不好么?!你不想看到我,我走還不行么?!你到底在鬧什么!”
該死!
姬葉青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腦子里一直響個不停,男人的聲音一句句在腦子里回蕩,震得他心痛。
通紅的眼眶在男人吼完這幾句有史以來最長的話后蓄滿了眼淚,就跟小時候一樣,受了委屈就忍不住哭鼻子的小葉子,幾百年過去還是沒有改掉這個壞毛病。
慕容鳳看得加大了鐵鉗的力道,垂眸瞧見那潔白的手腕被他生生抓出了紅印,他嘴唇一抿,松開了手,然后深吸一口氣對上那雙水盈盈的眸子。
“不要生氣了,是我的錯?!闭f完,他沒再看姬葉青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這一次,姬葉青沒有再追上去,他只覺得委屈,跟個小孩子似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
再說狐之亦這頭,祝繁的失去意識讓他著實緊張了一下,但他很快想起小丫頭先前也曾有過這種情況出現(xiàn),所以在冷靜下來后他便抱著人直接回到了祝家村。
抵達時時辰已經(jīng)很晚了,狐之亦直接將人抱到了她的屋子里把她放到了床上,然后就一直坐在邊上守著。
果不其然,在約莫半個時辰之后,床上的人在他的注視下漸漸褪去那件詭異的裙子,臉色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慘白,胸口處的那顆骷髏頭也消失不見了。
這一次,是狐之亦頭一回這么清楚地見識到她的變化,說不訝異自然是假的,但更多的卻是心疼,伸手撫上小姑娘冰涼的臉,他的指尖忍不住顫抖。
那個女人給他看鏡像時他不是沒懷疑過,但那會兒他壓根兒未曾將他的繁兒跟死冥陰界聯(lián)系到一起,哪里會想得到他越是沒想到的,她偏偏就是。
去了死冥陰界的人就是真的死了,毋庸置疑的,不再屬于這個世間,跟他陰陽相隔。
光是一想到這樣,狐之亦的心就猶如被萬千螞蟻啃噬一般,密密麻麻的痛,侵蝕著他的身心,連著血骨一起疼。
他從不曾與死冥陰界的人打過交道,他從來都將生死看得很淡,以前的他,最是相信人類那套生死有命的說法了,覺得死就死了,有什么可爭取有什么可難過悲傷的,世間萬物來此世間一遭不都是為了一個死么?
可如今,他覺得自己想錯了。
生死不會有命,他也不想生死有命,因為他不相信這個命了。
湛燊說,她身上怨氣極重,所造殺孽太多,他不愿信,卻又找不到絲毫的理由去懷疑。
他的繁兒是善良的,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她卻也是最固執(zhí)烈性的,她回來,是想報仇,是想血洗這小小的祝家村。
這便說明這是她死前的不甘,是她死后帶著的怨。
人死是不能帶怨的,一旦有怨,就會變成人類口中的鬼,成為鬼的人只有經(jīng)過度化了才能投胎重新做人,但他的繁兒沒有被度化,經(jīng)湛燊之手,他看到了縈繞在她周身的那濃濃怨氣。
湛燊說,她比厲鬼更甚。
狐之亦有些想笑,緩緩躺下身與那小小的身子偎在一起。
“繁兒怎么可能是厲鬼呢對不對?”他用很小的聲音,幾乎聽不清任何音節(jié),但他自己心里卻跟明鏡似的。
?;∷篮笏嗍ヒ庾R的那段時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他不清楚,小繁兒為何會造那么多殺孽他也不清楚,她如今是以何種身份回到這里來,他同樣也不清楚。
但他卻清清楚楚知道一點——那就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事情的原委弄清楚,也要將他的繁兒從那死冥陰界給帶回來!
“繁兒,”他低頭,在小姑娘的唇上印了印,兩人氣息相融,“等著三叔?!?br/>
等他將她帶到他身邊。
“我說姑娘啊,你一天能不能不要這么神龍見尾不見首的,弄得我連做飯都快把握不住量了。”
第二天一早,荷香本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推開了祝繁屋子的門,竟然發(fā)現(xiàn)那消失了一天的人竟然真的躺在床上睡大覺!
荷香這就真的忍不住了,掀開被子直接開說。
祝繁迷迷糊糊,這個時辰點上她睡得也差不多了,揉著眼睛反射性地去扯自個兒身上的被子,雖然她感覺不到冷,但這是這么多年的習慣。
荷香把被子往她身上砸,“說吧,昨天又去干嘛了,整天不見人影兒的,你知不知道假話說多了是要被雷劈的?”
昨天先生問起這小妮子的行蹤,她只好說這妮子去了老太太家還沒回來。
天知道她說這話的時候是有多昧著良心,她可是去老太太家看了,人壓根兒就沒在那兒,但她不能實話實說啊,先生的傷好不容易開始愈合,總不能又把傷口給裂了吧?
相較于荷香的不滿抱怨,祝繁就顯得鎮(zhèn)定多了。
她先是揉了揉眼睜眼眼睛,看了看帳頂,然后又側(cè)頭聞了聞枕頭邊上的氣味,最后一副失神的樣子重新看向了帳頂。
荷香眨眼,眉頭皺起又松,松了又皺,順手揪起祝繁剛才聞過的被子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然后又彎腰在她聞過的枕頭上嗅了嗅。
一屁股坐到床沿上,荷香不解道:“沒什么味兒啊,香香的,你干嘛一臉被臭得無語的樣子?”
祝繁的眼角抽了抽,扭頭看她,“我什么時候做出一副被臭得無語的樣子了?”
那么好聞的味道,就是無語,那也是被香的啊。
荷香一臉嫌棄,癟了癟嘴后一把將人拽起來,“行了你,我管臭還是香,回來了就去看看先生,躲了這么多天,也該是個頭了,別讓我覺得你是個沒種的。”
祝繁順勢坐起來,聽了這話后立馬炸毛,“誰說我沒種?荷香姐你找抽是吧?”
荷香曉得她最在意這個,不然她也不會說了,挑了挑眉,很是不屑地說:“既然有種,那你怎么不去看人,擺明了不就是怕人么?”
三年下來,荷香也是將這個人的性子摸得透徹,知道說什么話能讓她動容。
果不其然,祝繁聽了她的話后一臉吃了蚊子屎的表情,然后脖子一橫,道:“誰怕了?我會怕他?笑話,看就看,有什么了不起的,哼!”
說著,人已經(jīng)掀開被子起來了,穿上鞋就著身上亂糟糟的衣裳連頭發(fā)都沒梳,臉也沒洗就往外頭走。
荷香攔住想讓她好歹洗漱了,結(jié)果人家來了一句“我就這樣兒,愛看不看”,說完這話,人就給出去了。
荷香無語,趕緊跟上去,她還不想他們家先生因為看到自家閨女如此邋遢的模樣被氣出個什么好歹來。
不過顯然,荷香的顧慮是多余了,當祝繁毫無形象地撓著后腦勺拖著鞋走到祝諫面前時,祝先生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反倒勾起了一個弧度,問了句“還沒睡醒”這樣的話。
祝繁悶悶地點了點頭,什么話也沒說就在屋里坐了會兒就走了。
沒把祝先生氣到,她覺得一點成就感都沒有,虧她已經(jīng)這么不要形象了,結(jié)果就換來那人笑得陰測測地看著她。
其實也不怪她覺得自家老頭的笑陰測測的,而是他盯著她瞧的時候她覺得久違的頭皮發(fā)麻發(fā)涼,一點兒滋味都不是。
所以在屋子里待了不到一會子的功夫她就連招呼都沒打一聲就出去了,祝諫也不鬧,躺床上看著她出去。